第63章 吃醋了

萧景琰放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君妃经手的政务,件件本王亲自过目。鱼鳞册是本王督办的,蜀锦坊是本王批的,常平仓是户部呈本王准的。顾大人若有异议,奏折递到御前便是,不必绕弯子。”

顾长宁微微一笑:“王爷误会了。下官只是念及故人情分,关心君妃身体罢了。听闻君妃产后体弱,近年更是缠绵病榻,若操劳过度伤及贵体,岂不是王爷的损失?”

这话转得极快,一下子从政务滑到了病情。沈清辞在心底默默给他记了一笔账——这个人十年不见,寒暄第一句探故交,第二句问病情,第三句才戳政务。顺序是精心排过的,既不失礼数,又把该说的话一个不落地全说到了位。

“多谢大人挂念。”沈清辞放下茶盏,语声和缓如常,“我身子确实不大好,可王爷政务繁忙,我不过是在府中替他翻翻账册、查查数字罢了。鱼鳞册的算法是户部定的,蜀锦坊的章程是王爷批的,我不过出过几个主意。大人若是觉得这些主意不该由我出,那往后王爷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大人多替他分忧便是。”

萧景琰正喝茶,听见最后一句,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险些被茶汤呛到。沈清辞说这番话时语调与其说是谦和,不如说是在不动声色地敲山震虎——顾长宁不是要厘清吗?好,那以后政务上的疑难杂症,你替他分忧。你不是自诩能臣吗?拿出你的高见来。

顾长宁显然也听懂了,顿了一息,旋即朗声笑了起来。

“清辞还是那个清辞。当年在相府后园,你也是这般三言两语把翰林院的老学究驳得哑口无言。十年了,你的口才一点没变。”

“大人谬赞。”沈清辞也弯起唇角,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

厅中气氛缓和了些许。接下来宾主喝茶闲话,聊了些地方任上的见闻与京城的新变化,言谈温和,礼数周全。方才那阵无声的交锋像是被热茶化开,再无痕迹。

顾长宁起身告辞时,天色已近黄昏。沈清辞起身相送。跨出正厅门槛时,顾长宁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那两封信上,确实是有人模仿了我的笔迹。今日多有冒犯——先国事后故交,职责所在,清辞莫怪。”

沈清辞微微怔住。他曾在宋渭烧毁的信件残片上比过笔迹,他发现那些匿名信的笔画与被模仿的弹劾折子虽像,却另有提顿习惯——匿名信中收笔常带一捺,那是写字的人被刻意隐去的特征。他一直在想,那个被模仿的人会不会也在追查同一个真相?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顾长宁没有等他回答,跨过门槛,翻身上马。暮色中的绯色官袍在秋风里猎猎作响,马背上的人忽然又回过头,对他遥遥说了一句:“下次来,我带一盒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杏仁糖——从江南带来的方子。”

沈清辞站在廊下目送他远去,唇角弯起的弧度维持到他转身回府时再也绷不住,扶着门框低低笑了一声。这个人——探他、试他、提醒他、然后又给他带杏仁糖。十年地方官真不是白做的,一整套连环招使得行云流水,每一记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

当晚,萧景琰在书房批折子批到很晚。

沈清辞沐浴后换了寝衣,路过书房门口时往里面瞧了一眼。萧景琰坐在案后,手里握着朱砂笔,面前摊着一本折子。那折子他认得——是兵部新递上来的北境粮草转运章程,顾长宁今日刚驳过的那份。他用朱笔在批复上改了几行字,力道重得纸背都透了红。

沈清辞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出声。他想起顾长宁说“自古以来内廷与外朝各有分际”,想起那叠匿名信中提到蜀锦坊的笔迹,又想起明昭上回跟周家小子打架时攥着拳头说的那句“他们说父妃是病秧子”——这孩子,护短的模样倒跟他父王一模一样。然后他又想起傍晚时分,自己站在廊下对着顾长宁的背影忍俊不禁。

一个在书房批折子批到笔透纸背,一个在廊下偷笑得像个被抓了包的学生。这两张脸摆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一对正经的王爷君妃。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萧景琰抬头看见他,笔下顿了一顿,习惯性地放下笔伸出手。沈清辞走过去任他握住自己的手指探了探温度,顺势在他身侧坐下,轻声开口,语气温软中带着一丝狡黠:“还吃醋呢?”

“没有。”

“那你把这份军粮章程改成这样——‘蜀锦坊代运仍由原制执行’——是给谁看的?”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份章程明天会送到户部,顾长宁迟早会看见。他用朱笔在末尾又添了一行字:“钦此。”然后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转过身看着沈清辞。烛火映在他眼里,跳动着细碎的光。

“他没安好心。”他低声道。

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他把萧景琰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小腹上,那里因为方才洗澡受了点凉又隐隐有些发紧。萧景琰的手一触到那片微凉的皮肤便立刻开始画圈揉压,动作熟练得像是条件反射,脸上的神情却还是绷着。

他一边替他揉着,一边听他重新开口:“顾长宁不是没安好心。他是已经查到一些端倪了,今日特来来告诉我——那些关于蜀锦坊的密报,是有人从他的名下发出的。他没有明说,但他的每一句‘厘清’都是在敲打我,要我先把沈家稳住,不要给对方可乘之机。”

萧景琰的眉头拧了起来。沈清辞窝进他怀里看着跳动的烛火,声音轻缓笃定:“他现在还不能太明显地帮我说话。他一入朝就帮摄政王府,别人就会说他是我们的人。他必须先‘对付’我们,才能让那个真正寄出匿名信的人放松警惕,他才好从内部顺藤摸瓜。”他侧过头看着萧景琰笑了笑,“这是他的投名状——不是给我们的,是给那个幕后黑手的。他在用弹劾我们作掩护,稳住他想揪出的人,又用今天的悄悄话把情报传递给我。所以我没跟他计较杏仁糖的事。”

萧景琰沉默了一阵,手里的动作却越来越轻。那几句话像一把梳子,把他拧了一下午的心结一绺一绺地梳开,只剩下一些闷闷的不甘。

“他凭什么叫你清辞。”

“那不然叫什么——沈家弟弟?”沈清辞弯起唇角,“顾大人比我还长几岁,叫名字也不过分。”

萧景琰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上。半晌,说了两个字。

“……算了。”

沈清辞没有再逗他。他靠在萧景琰肩上,感觉到那只覆在自己腹上的手还在轻轻地揉,从肚脐两侧缓缓地推向中央,力道匀匀的,像是在无声地说:那些人要来便来,我替你挡着。

此后数日,顾长宁果然又上了第三封折子。

这一次弹劾的是沈清辞直接插手刑部查案——引用的例证是清虚观发现宋渭尸体那日,沈清辞以君妃之身先行抵达、擅自勘查现场、移动尸身、取走物证。折子写得有理有据,引用《大周会典》中“内廷不得干预刑名”的条款,措辞却比前两封温和许多,末了甚至加了一句:君妃此举虽体国忘身,其心可嘉,然法度不可废,请陛下酌情训诫,以正视听。

沈清辞看完折子抄本把兰舟叫来研墨,提笔给顾长宁写了一封短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杏仁糖可带了?”

顾长宁的回信是当天傍晚到的。信使送来一只精致的锦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色江南糖点——杏仁糖、松子糖、桂花糖、芝麻糖。盒底压着一张花笺,笺上的字迹清隽端正,与他少时信中的笔迹如出一辙。

“糖带了。折子还是要参的。”

沈清辞看完笺纸,拈起一颗杏仁糖送进嘴里,将信笺递给旁边正假装看舆图实则偷瞄的萧景琰。萧景琰看完,没有发作,没有皱眉。只是把舆图放下,走过来从锦盒里拿走一颗松子糖放进嘴里。

“比城西那家差远了。”

沈清辞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人——分明已经把人家当半个盟友了,嘴上还非要逞强。而窗外秋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这场没有硝烟的博弈,才刚刚落完第一颗子。

顾长宁的第四封折子,终究还是递到了御前。

这一次他没有弹劾任何人。他弹劾的是一个制度——摄政王府长史司绕过户部、直接调度蜀锦坊商队承运军粮,违了朝廷的转运章程。折子写得很巧,不点名不道姓,只说“近有勋贵府属官越权行事”,引了《大周会典》户部卷第七条的原文,又附了近年北境军粮转运的几笔账目作为例证。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沈清辞,但满朝文武都看得懂——蜀锦坊是沈清辞一手经营起来的产业,长史司调度商队也是沈清辞的主意。这道折子打的不是长史司,是长史司背后那个不在朝堂上站着、却比许多朝臣更有手腕的人。

萧景琰在朝堂上没有发作。他听完折子,面色如常,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下朝后他策马回府比平时快了许多,马蹄声在府门口戛然而止时沈清辞正坐在暖阁里翻看今秋第一批入仓的常平仓账册。账册很厚,密密麻麻的数字填满了泛黄的纸页,他的手指沿着田亩数一列一列地点过去,点评着这大兴县的数目倒是对得上,只宛平有几笔还没核完的。他听见靴声抬起头来,一看萧景琰的脸色便放下账册。

“他又上折子了?”

“第四封。”萧景琰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转了两圈,“弹劾长史司违制。他没提你的名字,但满朝的人都知道他在说谁。陛下今日留了折子,没有当场批复,但留中只能留一时。他心里大约也知道这些折子不是冲着长史司来的。”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将膝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整整齐齐放在案角,然后端起自己那碗已经放温了的药一饮而尽。药碗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

“迟早的事。”他擦了擦唇角,声音平静,“他前三封折子打的是外围,现在终于打进门里来了。与其让他一封接一封地敲下去,不如主动开一扇门让他进来。”

萧景琰抬眼看他。沈清辞倚回靠枕上,将暖炉拢在腹前焐着,案上除了账册还有一份他前日便拟好的折子——他已经反复改了好几天,哪些项目需要列明哪些数字需要附凭证,每一笔都反复核算过。他将折子推给萧景琰,萧景琰接过去展开从头到尾看完,眉头从紧锁慢慢松开,最后把折子合上,久久地看着他。

“你想好了?”

“鱼鳞册、常平仓、蜀锦坊——这三个项目经我之手,每一笔账都在我脑子里,每一两银子都有据可查。与其等他的第五封、第六封折子来告我中饱私囊,不如现在就把账本摊开,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这里面有没有私弊。审计的旨意一下,我亲手把我经手的每一笔账交到户部大堂上。他要厘清,我便给他厘清。他要查,我便让他查个彻底。查完了,若账上有问题,我愿意领罪。若账上干干净净,他便得把下一封弹劾折子自己吃回去。”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极淡,像是在讲一桩旁人的事。可萧景琰听得出每一个字的分量——这个人要把自己在户部数年的心血全部摊在阳光下,每一笔、每一文,任由旁人翻检。这不是自信,这是他亲手做过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翻检。

“不是因为你经手的项目没问题。”萧景琰放下折子,声音低沉却一字一顿,“是因为你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人的嘴彻底闭上。你是君妃,不是户部侍郎。你无需把账本摊给任何人看。但你想让陛下看清楚——看清楚真正心怀异志的人,到底是那个还会查案、算账、做实事的人,还是那些只会躲在暗处嚼舌头的人。”

沈清辞弯起唇角——这人把他的心思全猜透了。他轻声补了一句:“还有一层。顾长宁第四封折子打长史司违制,笔锋已经偏了——从他擅长的经世济民,偏到了制度咬文。不是他一贯的水准,他也在被什么推着走。”他顿了顿,语调又恢复成平时惯常的温润从容,“我们替他把帘子掀开一角,让他看看帘子后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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