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独守

流言是在萧景琰离京后的第五日开始传的。

起初只是兵部几个司吏在廊下闲谈,说摄政王此番北上带了三千铁骑,却把户部、刑部、都察院的案子全撂给了君妃——这话传到后来便走了样,变成摄政王离京期间,王府事务皆由君妃一人裁决,连六部递上去的折子都要先经暖阁过目。再后来走得更偏,说君妃趁王爷不在,与左都御史顾长宁往来频繁,顾大人隔三差五便登门,一坐便是半日。而顾长宁是何人?是当年与沈清辞诗文唱和的“顾家表哥”。那首“愿得一心人”旧事重提,添油加醋,传得有鼻子有眼。

兰舟气得在暖阁里团团转,好几次忍不住要去跟说闲话的人理论,都被沈清辞按下了。“你越去解释,他们越觉得你心虚。”他靠在榻上翻着新到的塘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流言这种东西,不理它,过几日便馊了。你越翻它,它越新鲜。”

兰舟红着眼眶嘀咕: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编排主子。沈清辞将塘报翻过一页,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指在塘报边缘轻轻摩挲着,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拍在窗纸上,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轻轻敲门。

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习惯了——从嫁入摄政王府那天起,这些声音就没有断过。他在意的东西从来不是这些人嘴里的话,他们在意的无非是那些可以当成谈资的“秘闻”。而他在意的,是北境能不能守住防线的关口,是改道通知上那个拖长收锋的“史”字,是蜀锦坊商队里那些再也没能回家的民夫的名字。

最后一阵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轻轻咳了两声,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小腹。兰舟眼尖看见了,立刻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是不是又疼了。他摇了摇头:“去把昭儿今日的描红本拿来,我看看他写得好不好。”

夜深下来之后,王府便空了。

白日的暖阁里有账册、有塘报、有孩子们的笑声,沈清辞可以让自己忙得没空想别的。可到了夜里,那些被压下去的念头便像潮水一样退而复来。偌大的寝殿只点了一盏纱灯,灯焰在罩中微微跳动,将床帐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像一只没有落处的风筝。他侧躺在锦被里,一只手搁在空荡荡的枕畔,那里原本应该有一个温热的身躯。

那个人的手会伸进他的寝衣贴在他小腹上,掌心很热,力道不轻不重,沿着肚脐四周慢慢打圈。有时候他睡得迷迷糊糊,能感觉到那只手还在揉——怕他半夜又疼醒。

可是今晚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冰凉的被面。指尖触不到任何温度。

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起初只是下腹深处一丝极细的酸胀,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绷在腹腔深处某个说不清的位置。他没有动,侧躺着,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睡着。可那根弦越绷越紧,酸胀感从深处慢慢浮上来,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浸染的范围越来越大。先是肚脐下方,然后蔓延到侧腹,再然后整个小腹都开始发紧发胀——那种胀是冷的,像有一团浸过冰水的棉絮塞在肠间,排不出,化不开,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把膝盖蜷起来,试图用身体的蜷曲来缓解那股坠胀。往常萧景琰在的时候,他的手会第一时间从背后伸过来,掌心贴上他的小腹,把他往怀里拢一拢。那个人身上总是热的——胸膛是热的,掌心是热的,连呼吸都是热的。他会把沈清辞整个人裹进自己的体温里,让那股冷胀慢慢化开。

可此刻背后只有空荡荡的凉意。被子已经很厚了,兰舟又给他加了一张毯子,可他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渗的,像是腹腔深处的寒气正沿着经脉一丝一丝地往上爬,爬到胃脘,爬到胸口,爬到指尖。

他轻轻吸了口气,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自己按在小腹上。手指隔着寝衣触到那片发凉的皮肤,腹壁正在掌心下隐隐痉挛——不是那种剧烈的绞痛,而是一种绵长的、不紧不慢的抽搐,像是被冷透了的胃肠正在无力地收缩蠕动又排不出滞气。他试着用指腹画圈,一圈,两圈,三圈。可自己的手不够热,揉上去只是两处微凉皮肤的摩擦,没有那股烫人的温度把这些寒气驱散。

屋外的更漏声一下一下地敲在夜的深处。他翻过身仰面躺着,手指还按在腹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床帐在纱灯的微光里轻轻晃动,把整张床笼罩成一座孤岛。岛之外,整个王府都在沉睡。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去想那些还没做完的事——吴德贵还没抓到,萧景珩还藏在暗处,北境的战报还没有来。可腹痛把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了碎片,他无法集中注意力,只能感知到自己腹腔里那股无休无止的胀坠。他忽然想,如果有一个人能在这时候把手伸过来,他也许就不用这么用力地按着自己了。

手很凉,腹壁很凉,只有痛是热的。

他翻来覆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纱灯里的油已经快燃尽了。灯焰晃了晃,将寝殿里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萧景琰惯常躺的那半边枕头上。枕头上什么都没有,枕套平整得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那首“愿得一心人”的诗,不是他写的。可此刻他在深夜里一个人捂着冰凉的小腹,忽然觉得原主也许并不是在写什么儿女情长。也许原主只是在一个同样的深夜,一个人望着同样的帐顶,想要一只温热的手,和一句不问缘由的“我在”。

可那个人在北境。在风沙漫天的宣化城头,在刀兵相见的前线。他走之前说“等我回来”。沈清辞闭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等你回来,我一定不让你知道我疼过。

第三波流言来得更毒。

这一回不是在兵部廊下传,而是直接传到了朝堂上。有人给皇帝上了一封匿名折子,没有署名,只盖了个模糊不清的私印。折子里说,君妃沈清辞趁摄政王出征期间独揽王府权柄,把蜀锦坊当作自己的私产,借调度军粮之名为娘家人牟利,且与左都御史顾长宁往来过密,有失内廷体统。

皇帝留中不发,没有拿到朝堂上当众念,也没有批转都察院。但留中本身就意味着皇帝看到了,且没有立刻驳回去。这意味着皇帝在等。

沈清辞知道这件事时正靠在榻上喝药。兰舟红着眼眶说她去查了,这封匿名折子是前天递上去的,不知道是谁走的通政司,连登记都没有登记全。沈清辞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碗中余下的药一饮而尽,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唇角。

“陛下留中,是给我们留余地。不驳,是给我们留脸面。他在等我自证。你让长史司把蜀锦坊所有代运军粮的账目再整理一份送进宫里去,每一笔运输损耗的手续和补充协议附后。另外把这封改道通知的拓本连同吴德贵伪造官印的证据,一并封好,走正式渠道呈通政司。”

兰舟连忙点头,又犹豫着问要不要给王爷写信。沈清辞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必。他在前线不该为这些事分心。

“可是……”兰舟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主子您……”

“我没事。”沈清辞从榻上坐直了身子,将披风拢紧了些。窗外天色暗沉,又是一场秋雨在云层里酝酿。他看了一眼窗外,轻声道,“去把顾大人请来。”

顾长宁是在当天傍晚到的。

外面的雨已经落下来了,细密而冷冽,打在檐下的铁马上叮咚作响。顾长宁进了暖阁,抖去斗篷上的雨珠,在沈清辞面前坐下。短短几日未见,他神色间那股端方从容被一种更沉的东西裹住了——不是焦灼,而是一个正派的人发现自己被当成刀子使了好些时日之后,那种压着的不甘与难堪。他没有喝茶,开门见山地说那封匿名折子不是他写的,笔迹与先前那些匿名信如出一辙。

“这封折子有两个目的——在朝堂上继续抹黑你和摄政王府,同时离间你我之间的关系。他知道我在查他,所以反手泼我一盆脏水,让我也变成被怀疑的对象。他知道我现在已经不可能继续弹劾你,便直接向宫中施压。”他将带来的几封匿名信摊在案上,笔迹比对后可以看出——收笔处的拖锋,与伪造的改道通知和宋渭残片上的笔迹完全一致,全都来自藏在萧景珩府中的同一个人。

沈清辞没有看那些信,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不是你写的。然后他从案上拿起那份改道通知的原件,连同从长史司搜出的旧印拓本,一并递给顾长宁。

“萧景珩的人不止在外面传流言。他通过吴德贵伪造长史司官印,发出改道通知将蜀锦坊商队诱入黑风口埋伏。他要把蜀锦坊打成勾结鞑靼的内奸商号,顺藤摸下来沈家是我在背后调度蜀锦坊,而顾长宁一直在查蜀锦坊的账,若蜀锦坊有问题,你也难逃干系。他不但要把我钉死在通敌的罪名上,还要让你跟我一起翻不了身。”

顾长宁看着那份改道通知,手指在纸张边缘微微收紧。

“吴德贵在哪儿。”

沈清辞低声道,已经派人去保定了。顿了顿,又道:“他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改道通知的原件。这封通知现在是我们最大的底牌。在他以为我们还被流言拖着的时候,你帮我暗中查一查萧景珩在保定府的势力分布。”

顾长宁正色道好,起身便要告辞。沈清辞忽然叫住了他。暖阁里安静了一息,只有雨水顺着檐铁滴落的声响。

“那封密报上说,那首《离思》是写给顾长宁的。”

顾长宁顿住脚步,从斗篷下抬起头来。沈清辞歪在榻上,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苍白而平静,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他没有辩驳,没有解释,只是用那种很轻、很淡的语气说道。

“我少时与你诗文唱和,全因原主才名远扬。那时候我还不认识王爷,不知道有一个人会为我在宫道长廊里停下来。那不是我的诗,是元微之的。我两辈子加起来,只给一个人写过诗——那个人在北境。”

他说完便低下头去,像是这些话根本不需要听众,只是他自己想说给窗外的雨听。

顾长宁站在门口,许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微微颔首,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颗杏仁糖,我欠了十年。你跟他说,城西的桂花糕,下次我买。”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斗篷在夜色里一闪,便被秋雨吞没了。

雨夜是最难熬的。

白天的流言他可以用理智怼回去,一封折子一本账册地怼到对方哑口无言。可到了夜里,理智便不管用了。那些被压下去的惶恐、思念、担忧,连同腹腔里那股缠绵不去的胀痛,一齐翻涌上来,裹住他。

这一夜,腹痛来得比往常更猛烈。

他没有吃晚饭。兰舟端来的清粥和小菜搁在案上,他只看了一眼,连筷子都没拿起来。不是不想吃,是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恶心,混杂着疲惫和隐痛,让他闻到米粥的香气都觉得腻。兰舟劝了几句,他只是摇头让她把食盒端走。兰舟端走食盒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榻上闭着眼,手搭在腹部,指节微微泛白。

后半夜雨势转急,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发凉。腹中的闷痛骤然加剧,像是有人在他腹腔里慢慢拧一块结了冰的布。那股冷意从肚脐四周向两侧蔓延,直窜到后腰,整个腰背都酸得撑不住。他弓起膝盖咬着下唇,一只手狠狠按在小腹上——触手所及的皮肤冰凉潮湿,肌肉紧紧绷起,结实得摁不动。

他把手指张开,试着像萧景琰那样画圈。可他自己的力道不敢用——重了疼,轻了没用。他只能一圈一圈地揉着那片冰凉的皮肤,感受着肚肠不安地在他掌下蠕动,咕噜咕噜地响,却排不出那股滞气。腹中仿佛有一团积累了多日的寒气,无论从哪个方向揉都化不开也散不掉,只是持续不断地沉坠着。

他翻过身,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从床头小几上摸到那只铜手炉。手炉里的炭已经快燃尽了,只剩微弱的余温。他把手炉贴在腹上,那股薄薄的热度隔着寝衣渗进去,只够暖最表面的一层皮肉,却透不到腹腔深处的冷意。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喘了口气。枕衾间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松柏香,那是萧景琰惯用的熏衣香。那股气息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阖上眼睛,整个人蜷成一团,手炉搁在腹上,手指还隔着寝衣轻轻按着,按一下,松一下。

窗外的雨声铺天盖地。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冬夜,他也是在这样辗转反侧,萧景琰从背后把他捞进怀里,一只手贴着他的小腹一面揉一面低声说:太医说你不能再受凉。然后把他的脚也夹进腿间暖着。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啰嗦。现在他愿意用一整年给他啰嗦。

不知过了多久,腹痛终于稍稍缓了些。他把捂在腹上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掌心已经按出了一片红印。他仰面躺着,看着帐顶,听着窗外渐渐转小的雨声。

景琰。

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叫完之后又觉得自己矫情,无声地笑了一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阖上了眼睛。

第二场雨连着下了一天一夜。

沈清辞的窗口,在雨中显得不真实。兰舟推门进来换灯油,发现他正靠在窗边看书,手压在小腹上,脸色白得和窗纸差不多。兰舟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不多时端了一碗新煎的姜枣茶进来。沈清辞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忽然问她保定那边有没有消息。

兰舟说有——派去的人今天下午刚送到信,说吴德贵果然躲在保定老家的一个远房侄子家里。抓到他时他正在收拾包袱准备往南跑,从他包袱里搜出了几封没来得及销毁的信,全是指令改道和伪造官印的往来的痕迹。人已经在押回京的路上了。

沈清辞放下茶盏,简短地下了下一步的命令:“到了先交给顾长宁。都察院审讯,我们旁听。”兰舟点头记下,又弯下身把暖炉里的炭拨了拨,让它烧得更旺些。

数日后,吴德贵在都察院的审讯中当场认罪。

他供出那枚旧印拓本确实是从长史司废弃文书里偷出去的,但指使他的人并非萧景珩本人,而是萧景珩府中的一名管事。那名管事常年负责与京城各处旧臣联络,吴德贵在保定开字画铺时便与他打过交道,后被引荐给萧景珩,此次伪造改道通知便是由那名管事全程牵线。

他供出了两条关键线索:第一,萧景珩曾经囤积过一批军械——铳炮需铁,弓弩需木,这些年他通过互市私商渠道从西域换进了大量精铁,囤在几处不为人知的仓库中。第二,萧景珩与鞑靼草原联盟之间暗通款曲,劫掠榷场正是为了将这批军械运出关外,作为换取鞑靼支持他谋反的筹码。互市劫案不过是障眼法——真正要紧的,是那批藏匿在京城附近、尚未被发现的军火。

沈清辞听完供词后没有在都察院多做停留,径直回了王府。一踏进暖阁便让兰舟备纸墨,他快步行至案前,铺纸,提笔,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清隽而果断。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将萧景珩真正危险的底牌交代得清清楚楚:劫掠商队目的不在货物,而在调走朝廷注意;铁器已暗中囤积,谋反在即。

他搁下笔换上便装,走到书房角落那一排鸽笼前。这些信鸽是萧景琰临行前留下的——用特殊方式训练过,能昼夜兼程飞抵宣化军中鸽舍。沈清辞将信纸折好送入信筒,放进鸽笼最上层最健壮的那只灰羽信鸽脚上的锡管中,走到窗边双手一托放飞出去。鸽子扑棱着翅膀在夜空中盘旋片刻,便朝北飞走了。

兰舟在他身后做着无声的口型——希望王爷能尽快收到。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鸽子消失的方向,没有回答。窗外的风已经转冷了,吹在他的脸上,有一点刺。他最后低头看了一眼鸽子飞走的方向,拢了拢披风,伸手关上窗户,轻声道。

“剩下的,就看他什么时候收到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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