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出征

“这条手臂还疼不疼?”

“不疼。”明昭摇头。

“到了军营,每日卯时随军操练,不许喊累。行军时跟在副将身后,不许乱跑。父王批军报时你在旁边看着,不许出声。能做到吗?”

“能。”

萧景琰看着儿子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终于点了一下头。明昭用力抿着嘴,没让自己笑出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退了出去。走出寝殿门槛时,他握了握拳——不是受伤的那只手,是没受伤的那只。那道新生的疤痕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粉,像一枚刚刚铸好的徽章。

临行那日,天色阴沉得像是随时要落雨。

萧景琰天没亮便起了。他没有叫醒沈清辞,自己轻手轻脚地束甲,护腕的皮扣系了又松开,松开又系上,在黑暗中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他低头咬住护腕的皮绳一端,用力拽紧时,身后传来轻轻的响动。

沈清辞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披着寝衣走到他身后,接过他手里的皮绳替他系好。他的手指还有些凉,但动作很稳,一圈一圈地绕着,系得比他自己系的更紧、更结实。然后他拿起颌下的缨绳,理正,轻轻打了个结。

萧景琰站在那里任他摆弄。他低着头,能看见沈清辞的睫毛在微弱的烛光里轻轻颤动。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秋猎的傍晚——他替这个少年勒住了受惊的白马,少年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他,耳根红了一片。那时候他想,这人怎么这样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现在这个人正替他系着出征前的最后一根绳,手指还是凉的,却已经替他把京城守了整整一个月。

“黑风口的粮道,我让人重新标了一遍。绕路多用一日半,但路安。”沈清辞替他抚平肩甲上的皱褶,声音很轻,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不过的家务。

“嗯。”

“宣化城外那几条河谷,云游僧的手札里画过地形图。我已经附在军报里了,你到了再看。”

“嗯。”

“昭儿的药膏在副将那里收着。虽然拆了线,天凉还是要多涂一层。”

“嗯。”萧景琰低下头,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还有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然后弯起唇角,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你这个人,每次都说‘嗯’,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是将人揽进怀里,手掌贴在他后背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揉进自己的胸甲里。他感觉到那双微凉的手轻轻搭在自己肩胛上,隔着冰冷的铁甲,那点温度透不进去,可他记得。他记得每一次。

门外的脚步声渐近,是侍卫长在催了。

校场上,三千铁骑已经列队完毕。天色未亮透,晨雾还没散尽,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明昭穿着一身缩小版的轻甲站在副将身边,右臂的护甲是沈清辞连夜让人改的——比左臂多衬了一层软皮,刚好护住那道新生的疤痕。萧景琰从寝殿出来后先去马厩牵了马,然后走到校场上最后巡视了一遍列队。他的目光从军士们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儿子身上。

明昭站在那里,板着小脸,努力做出老成的样子,可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这孩子从来没有离开家超过一天,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可他站在那里,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株刚刚抽条的小松。

沈清辞带着明晗也出来了。明晗今天出奇地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去搂父王的脖子,只是紧紧攥着父妃的手,眼眶红红的。她在父妃身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松开手走到明昭面前,从自己腕上褪下那条串了许久的红绳,踮起脚尖系在哥哥的左腕上。

“这是我在慈光寺求的。给父王也求了一条,这条给你。”她系完绳子又踮起脚拍了拍哥哥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压低了声音,用自以为别人都听不见但实际全操场都能听见的气声说道,“你在那边盯着父王喝药,别让他累着了。他左膝盖疼从来不说。”

明昭郑重地点头,抬起左手让她看腕上的红绳:“我会盯着他的。”

明晗满意了。然后她转向父王,仰起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指朝他勾了勾。萧景琰弯下腰,同样伸出小指与她郑重地拉了拉勾。

“拉过了勾,就是答应了。”

“好。”

他直起身时,目光与沈清辞对上。沈清辞站在晨风里,月白色的披风被风卷起一角,肩上那道新痂被衣领遮住了,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他的身姿是直的,和当年那个攥着缰绳不肯松手的少年一模一样。他没有走上前来,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对他弯了一下唇角。那个笑很淡,淡得像是晨雾里的一缕光,可萧景琰看懂了。

萧景琰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勒住马头朝北,低沉的声音掠过全场,只说了两个字——

“出发。”

明晗追在父王和哥哥的马蹄后面跑了几步,边跑边喊“早点回来”。沈清辞站在校场边缘看着那队人马渐渐远去,直到最后一杆战旗也被晨雾吞没。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道越来越小的黑影,直到兰舟轻声催他回府。他回过神,牵着明晗往回走,明晗一边走一边仰头看他,忽然问:“父妃,父王和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等桃花开的时候。”他说。

明晗掰着手指数了数,觉得桃花开好像也不是那么遥远,便放心地拉着沈清辞的手往暖阁走了。兰舟跟在后面,偷偷瞄了一眼沈清辞——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条明昭今早系上的红绳,唇角的笑意极浅,浅到只有低头的那个角度才能看见。他系好披风的系带,转身对兰舟说:让蜀锦坊把下个月的运输清单提前送来。

萧景琰走后的第三日,明晗便正式搬进了暖阁。

说是“搬”,其实只是把她的描红本、小砚台和一只旧布老虎从偏殿挪到了沈清辞的案头角落。她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把自己的东西摆好,然后把那只旧布老虎塞在沈清辞的靠枕后面,郑重其事地宣布:“老虎替我陪着父妃,我陪父妃看账册。”

沈清辞看着那只耳朵已经磨秃了的布老虎,又看看女儿一本正经的小脸,含笑道了声好。自此之后,明晗便每日辰时准时出现在暖阁,比兰舟端药的时辰还准。起初她不过是趴在案角上抄三字经,偶尔抬头学沈清辞的样儿翻一翻账册纸张,却总是把数字一行行看岔。后来她渐渐不满足于抄书,开始拿一支小号的描红笔,跟着沈清辞在账册空白处写批注。她的字还很幼稚,但她记得每一个她写过的数字——哪一处进了几石米、哪一笔支了几两银,过好几天还能倒背如流。

又过了几日,一份常平仓的秋粮入库清单送到暖阁。沈清辞正靠在榻上喝药,腾不出手,便让明晗替他念一遍数字。他原想着让她练习认数字便好,谁知明晗把清单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后,忽然指着其中一列皱了皱小眉头。

“父妃,这里是‘八百二十三石’,上一页同一户写的是‘五百石’。同一个仓,为什么这回多了这么多?”

沈清辞放下药碗,接过清单仔细看了看——果然是录入错误。司吏把相邻两户的数字填错了位置。他让兰舟把清单退回户部重新核对,然后低下头看着趴回案角继续写描红本的小丫头,忽然问:“晗儿,你想不想学看账?”

明晗仰起脸,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学好了,可以帮父妃吗?”

“可以。”

“那我学。”

从那日起,明晗便不是只在旁边趴着了。沈清辞每日抽出半个时辰教她看账本——先从最简单的收支两条线讲起,收是进,支是出,每一笔进出都要有来处、有去处。明晗听得认真,有时一个问题能追着他问好几遍,直到自己拿笔在纸上画出一个箭头,自言自语道“把这里的粮运过去就能补那边的空”。沈清辞看着她画的那条歪歪扭扭的线,忽然想起自己上一世在课本上看到过的某个流程图,心里又软又涩。

除了看账,明晗还开始负责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盯着父妃喝药。这项任务原本是兰舟的,但明晗认为兰舟的监管力度不够。她发现父妃总会趁兰舟转身倒茶的间隙把药碗搁在案角等凉了再端去倒掉,于是她发明了一套极为严密的多重监视流程:兰舟煎药时她去灶房看一眼药渣,确认没有少抓一味;药端进来后她先试温度,太烫便鼓着腮帮子吹吹凉;药碗递到沈清辞手里后她便站在榻边,两只小手交叠在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碗沿,直到他仰头把最后一滴药都喝干净;喝完之后她还会拿过早备好的蜜饯递过去,再踮起脚尖用手背碰一碰他的额头,学着太医的样子说一句:“嗯,不烧。”

沈清辞被她这套流程逗笑了好几回,笑完之后又觉得眼眶有点热。这孩子才几岁,照顾人的动作却做得这样自然。他想起明晗还小的时候,每次自己发烧她都会爬到床上把脸贴在他额头上,说“明晗给父妃凉一凉”。那时候他觉得女儿只是黏人,现在他才明白,这孩子是在学她父王——学他每晚把手覆在父妃额头上试温的样子。

这样过了十余日,萧景琰的家信如期寄到。信是驿使快马送来的,信封上沾着一层北境特有的细沙。沈清辞拆开信,里面照例是两封——一封给他的,一封给明晗的。明晗拿到信后没有立刻拆,只是抱着信封跑到自己案角,拿出一根新笔蘸好墨,先在花笺上写了一行字才拆信。沈清辞以为她在写回信,没有打断她,自己展开萧景琰的信慢慢读起来。

萧景琰的信一如既往地简洁。信上说宣化城外的鞑靼前锋已被诱入河谷,折损千余,防线暂时稳固。然后话锋一转,说昭儿在军营表现很好,每日卯时随军操练,左手练刀,右臂的疤痕没有再疼过。副将说他有乃父之风。最后照例问了一句:“家中安否?胃疾可有复发?药不可断。”

沈清辞看完弯起唇角,提笔写回信。写完之后搁下笔,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案角写完了自己的花笺。小笺摊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父王天凉了多穿衣。”

第二行:“哥哥不许学父王不喝药。”

第三行:“父妃我守好了,没再让他倒掉。”

沈清辞看到第三行时忽然沉默了几息。他想起多年前自己靠在床头忍着腹痛,萧景琰跪在床边替他揉腹,说“往后不舒服要告诉我,不许再忍着”。他答应过那个人不再逞强,可这些天他还是会趁兰舟转身时把药碗推远,还是会忍到所有人都退下去才按着肚子把发胀的胃慢慢揉开。他以为没有人知道,可孩子是知道的。孩子什么都知道。

他折好明晗的花笺,将自己写好的回信一并装进信封。然后他把明晗轻轻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明晗扬起脸问信多久能送到父王手里,他低头答她大约五日。明晗便跑到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像是在数驿马要跑多少步才能抵达。沈清辞坐在案后看着她,视线忽然有些模糊。

他把手按在小腹上,那里又有些隐隐作痛了。午后那碗药被主和派的几份急报拖凉了大半,他到底趁兰舟出门倒炭灰时只喝了一半便搁下了。明晗此刻正在窗边专心致志地数着看不见的驿马,没有回头。他自己用掌跟慢慢推揉着那片翻涌的凉胀,揉了一阵才松开手。

少顷,兰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重新热过的药,旁边还搁着一颗松子糖。她说这是刚才郡主吩咐的,说父妃下午那碗没喝干净让她再煎一碗——郡主盯着煎的,从药渣到火候,全程没离开灶房半步。沈清辞看着那颗松子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剥开那颗糖放进嘴里。甜味漫上来时他想——这两个孩子,一个在前线替他守着萧景琰,一个在后方守着自己。他何其有幸。

深夜,沈清辞独自坐在暖阁批阅最后一批公文。

明晗已被乳母哄睡,那描红本和布老虎还搁在案角。烛火在纱罩里跳动,将他伏案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萧景琰的信就搁在手边,最后一行字已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热——“药不可断。”他用指尖轻轻刮着信封边缘,心里默默地想:我没有断药,只是今日太忙,不是故意忘的,等见了面,何必再提这几日的事让他担心。

他搁下笔,将掌心贴在小腹上。那里从傍晚起便又开始隐隐发胀,不是那种尖锐的绞痛,而是一种绵长的、沉闷的胀坠,像是有一团浸过冷水的棉絮塞在肠间拧不散。他忍了一阵,到底还是伸手去端药碗——药已放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凉药入腹更不舒服,那股胀坠反而更重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按揉肚脐左侧那片不断跳动的肌肉。他想让自己专心去盘算明日还要办的事项,可腹痛把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了碎片。他阖着眼,在静默中感知着腹腔里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涌上来的冷胀,心底忽然浮起一个极细微的念头——他在这儿多好。他若在,这碗药便不会凉。

他睁开眼睛把那份批注了快半本的公文合上放在案角,站起身来慢慢地往寝殿走。兰舟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了便提着灯笼引路。他没有让兰舟扶,只是自己一面走一面用指节抵着腹侧轻轻揉压,脚步很慢,但身姿仍是直的。

回到寝殿躺下后,他把手掌覆在小腹上——掌心微凉,但比方才揉得更有耐性。他想起许多年前萧景琰出征前的那个清晨,他替那个人系护腕的皮扣,系得又紧又结实,不许他的甲胄有半分松动。藤球和竹马搁在柜脚边,上面覆了一层薄灰,是孩子们还不及拾掇的旧日。而他在秋夜的深处压着腹痛想着北境的沙场,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以为王府内院与军前烽火是两重天地——此刻才明白,每一次他独自忍过的疼,每一次他在后方多守住的这一天,都是他在替他挡着刀。

后来他模模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北境的风沙很大,风沙中的战旗下站着一个人。他策马朝那人奔去,可风沙太重,总也跑不到近前。醒来时窗纸正泛着淡淡的青灰,又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兰舟推门进来换灯油,发现他靠在床头,一只手还按在小腹上,脸色比往日略差几分。她没有点破,只是从手边拿出早已备好的手炉,轻轻塞进他怀里。

他没有推辞,只是抱着那只残留着余温的手炉,隔着被褥轻轻压在腹部。过了片刻他起身坐到梳洗镜前,把昨夜未理完的公文重新翻开,在批注栏里补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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