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本相

【我没那么无聊。云清漓滴酒不能沾。祂吃了客栈的酒糟馒头, 现在失控了,藏不住本体。只有你才能安抚祂。】

林笑棠扫了眼托盘里的馒头,猛地站起来,对上有些迷茫的目光, 歉然道:“我突然想起来师兄让我送个东西过去。抱歉, 不能陪你吃饭了。”

说完, 她转身就走,连陆应星的反应都没看。

【云清漓在哪?】

【他自己的卧房。】

林笑棠直奔三楼客房,上楼时两个台阶一步跨, 急得近乎跑起来。

喘着粗气来到房门前,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林笑棠捏了一把汗, 着急地敲门,喊道:“师兄, 你在屋里吗?”

没人应, 但有启门栓的动静。

人有意识,没晕。

林笑棠吁了一口气,看到门悄无声息地敞开一条缝,像夜色本身裂开了一道口子。

走廊很亮,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向那道缝隙, 却像被无形之物吞噬了一般, 未能照亮门内分毫。

那黑暗浓稠得异乎寻常,并非无光,更像是活物深邃的腹腔。

缝隙缓缓扩大, 黑暗随之漫溢出来。

是的,漫溢。

林笑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影子逐渐模糊、消融,被屋内的黑暗同化, 惊异得无法呼吸。

那黑暗突破虚无的界限,凝成本体,缠上手腕,微凉,触感如凉粉,不容抗拒地将她往里一卷。

【林笑棠,你好好看看,自己到底喜欢上了什么东西。】

身后,门扉合拢,发出轻响。

真正的黑暗降临了。

林笑棠踉跄半步,撞进宽阔的胸怀里,被稳稳接住,指尖碰到了滑腻的柔软,掌心被挠了下。她害怕地缩了回来。并非目不能视,而是只能看到黑暗。

这个屋子,被实质的黑暗撑满了,不知名的东西无处不在。

“师妹。”

林笑棠掀眸看去。

黑暗构筑的牢笼里,冷白皮囊自发晕出微光,成了这间屋子的唯一光亮。轮廓相当模糊,细看仅能辨出垂在额前的几缕发丝,勾出一点点剪影。

然而目光是如此强烈,逆着看过去,有种那双眼睛是黑暗源头的错觉。

“你为何不来看我?”

脸被什么东西碰了下。

林笑棠跟着抖了下,下意识躲开,那东西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有温度,有血肉,原来只是手,轻轻抚摸肌肤。

紧接着,头发拂过脸颊,有点痒。

眼睛幽幽地盯着,像两点鬼火。

呼吸相融。

“师兄等了你一天。”

林笑棠听出了满腔幽怨,僵硬地和未知怪物对视。

五感接收的一切过于有冲击力。

林笑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也许是太害怕了,想安抚对方保住性命,又或许只是吓傻了脑子抽风——

她亲了云清漓一口,好像亲到了下巴。

抚摸脸颊的手微微颤动。

祂似乎被亲愣了,不过只有一小会儿,随即厉声道:“师妹,亲亲是没用的。”

凶巴巴的语气,像小狗闹脾气,发出的那种嗔怪的哼唧,只是告诉你它不开心,没有一点攻击性。

可见,亲亲还是有用的。

林笑棠不语,只是一味地亲吻,啄了一下又一下,听到对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她确认怪物没有攻击倾向,镇定了一些,试探道:“原来师兄生气了。”

祂重复道:“嗯,师兄生气了,很生气。”

林笑棠据理力争:“可师兄自己说了不让人打扰。”

祂理直气壮:“师妹以前可是撬锁来看我的。”

“啊?”

“师兄留了一天的门。”

“……”

“师妹就是不喜欢师兄了,一点都不关心我。”

越说越委屈,声音慢慢低下去,那只手也垂了下去——

被另一只手捉住,紧紧握住。

林笑棠大概能理解祂的不安。

祂是三条鱼中最敏感的一个,或多或少对她的海后行径有所察觉,还是又争又抢的个性,有很强的危机意识。

曾经的她又是“入室抢劫”的做派,对这位心头好百分百偏心,给足了安全感。

失忆后不如以前亲密,再加上池鱼扎堆,祂难免觉得不舒服。

林笑棠叹气道:“师兄,我失忆了,你不要用‘以前’衡量‘现在’。”

“我知道师兄很害怕,怕我不再喜欢你了,可如果不喜欢你,我为何会亲你呢?”

“我的心一见到师兄就跳得很快。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喜欢师兄,很喜欢很喜欢。”

一边说着,手一边摆正,擦着手掌上移,挠了挠掌心,最后让指尖搭手腕上。

林笑棠问道:“师兄会医术,能感受到我的心跳得有多快吧?”

经脉汩汩地搏动着,震得指尖泛起细微的麻。

片刻后,林笑棠说道:“低头。”

祂乖巧地低下头,这次亲的是嘴唇。

林笑棠拍拍祂的脸,说道:“好啦,不准生气了。屋里好黑,师兄把灯点上,好不好?”

祂站在原地没动。

“嚓”的一声轻响,一蓬灯焰猝然跳亮。

虚无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眼前浮出了一张脸。

琥珀眼眸,雪肌乌发,像自泥潭里捞出的冷玉,素白衣袂未染半分浊色。

屋里的灯一盏盏亮起,火光跃动着。

放眼望去,整个屋子仍浸在粘稠的黑暗里,那些阴影缓慢地蠕动着、扩张着,铺满每一个角落,打造出一个黑色牢笼。

祂静静立在阴影中心,白与黑在周身撕裂出界限,分明得惊心动魄。

那瞬间的震撼,不亚于被卡车创飞,从几万米的高峰滚下去,掉进深深的洞穴,触底后,又从天上落下来,最后摔进无底洞。

林笑棠呆滞。

督察说道:【这就是云清漓的本相,非人的怪物。你还喜欢这样的祂吗?】

这时的祂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情况有多糟糕,只想把自己的心情完完全全地传递给师妹。

祂反手抓住林笑棠的手,将其按到心口上,认真道:“这颗心是为师妹跳动的。如果你不要师兄,它就会死掉。”

林笑棠愣怔地转动眼睛。

小小的缩影封存在琥珀中,清晰如刻印。

隔着一层衣料,掌心最初感受到的是坚实的肌理,很快,一种更深层的力量攫住了所有的感知。

咚、咚、咚……

沉重,迅疾,疯狂。

好像在捧着一团燃烧的火,野蛮地扑过来,灵魂被烧着,燃起了往事的烟。

上初中时,父亲出轨了,被捉奸在床。

那一幕过于有冲击性,林笑棠呆呆地站在门口,看到妈妈冲上去与两人扭打在一起,歇斯底里地谩骂着,像疯子一样。她应该陪妈妈一起发疯。

林笑棠后悔过许多次。

可她忘了,自己那时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是借来言情小说都要躲起来偷偷看的年纪。

妈妈没有丢下女儿,可她那时实在太痛苦了,二十年的爱情长跑迎来了如此绝望的终点。她哪里顾得上抚慰孩子的心情?

林笑棠是从眼泪汇成的海游上岸的。她坚强地拼好了自己,然后转过身,向海里的妈妈伸出了手。

对小小的她而言,父母之间的爱情本该是世上最牢固的东西,但它的破碎却是那么轻而易举,连带着摧毁了她与父亲之间的亲情。

后来,随着搬家和升学,友情也变成了不稳定的感情。

爱情、亲情、友情,没一个能永久存续。除了妈妈,妈妈会永远爱她。

林笑棠不恐惧开始一段新关系,可她再也不会对此抱有幻想。

每一次结束关系,她都十分平静,不会留恋,不会难过,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相比之下,不同物种之间的爱,似乎要可靠一些。

比如她和周末。

同类的爱,无论多么炽烈,仍在某种程度上遵循着本性,由相似的形体、共同的文化,乃至物种延续所铺垫,是一种在既定轨道上运行的情感。

而跨物种的爱,从诞生之初就背叛了生命的本位主义。它剥离了社会性与生物性的便利与必然,无法依赖外形的吸引,无法寄托共同的血脉,甚至要接纳理解的永恒隔阂。

承认这种爱,就意味着踏上一条不归路,每一步都是未知。

因此,这种爱更为纯粹。

祂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目光满怀着决绝的意味,问道:“师妹,你要我吗?”

黑暗悄无声息地消融。

墙壁的轮廓微微扭曲,天花板的阴影垂滴下来,以一种近乎停滞的速度迫近,牢笼的空间不断缩紧。

林笑棠浑然不觉,神思被浓重欲望吸引,堕入浅褐眼眸,难以自拔。

她摁上心口,看着手被黑液吞噬,眼神坚定,脸上再无惧色——

“我要。”

牢笼崩解,黑暗不再扩张。

祂俯下身,捧起师妹的脸,在额头落下一个虔诚的吻。

没多久,微醺的祂躺到床上,顺带把林笑棠拐在身边,抱着她,亲亲头发,捏捏手指,师妹师妹地叫着,黏黏糊糊的醉泥。

林笑棠挣扎得没脾气了,看看勾着尾指的黑液,感觉自己有点习惯了。

看久了还挺可爱的。

【林笑棠,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祂?】

林笑棠脸色一沉,冷冷道:【比起怪物,我觉得背地做手脚的人更可怕一些。】

【这件事和我无关——】

【我想回家的念头从未动摇过。如果你觉得云清漓会阻挠,直说让我分手就好。】

【酒糟馒头是客栈供应的。我哪知道祂吃馒头也会醉?】

林笑棠一个字都不信,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盘算起和云清漓分手的事。

纯粹的喜欢不该付出代价。

她不想伤害祂。

督察神情复杂。

抹去攻略对象的光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撞见本体,这样都没能摧毁不该有的情愫。

【林笑棠,别纠结了,我以后不会再插手你们的感情……以时空管理局的名义起誓。】

不过督察也不打算告知真相。林笑棠认定自己攻略陆应星,对祂的关注肯定会少一些。

【但我要提个醒,重返现实需要和救世相当的功德值,你能否回家全看任务完成度。任务失败,你就回不了家,谁都帮不了你。】

【还是那句话,感情误事,你和祂注定在两个世界,你可以动心,但不要生出多余的心思。】

【云清漓是救世主,祂有自己的命运。】

林笑棠感觉最后那句话别有深意,追问道:【祂最后会怎么样?】

【时间会告诉你答案。】

云清漓睡着了。

可林笑棠还是没能离开床,那些黑液总是把她拖回去。

林笑棠只好只好在祂怀里寻找舒服的睡姿。

安定下来后,睡着的祂换了下姿势,伸出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

的确有“深入交流”过的默契。

林笑棠没多久也困了。

一想到自己在和怪物谈恋爱,她就觉得不可思议。

充斥在鼻腔里的气息是那样令人安心。

就像暴风雨来临之际,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被子绵软,灯光柔和,窗户隔绝风雨。

眼皮愈发沉重。

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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