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死遁

祂有些无措。

那句“我讨厌你”, 像四根烧红的钉子,穿过云清漓的躯壳,直直钉入核心。

寄生的时间太长,祂都快忘了自己是“云清漓”了, 不, 应该说把自己当成了“云清漓”。

那些依赖、亲昵, 乃至猛烈的亲吻,其中饱含的汹涌爱意,全是献给那个死去的人类的, 祂只不过是鸠占鹊巢的窃贼。

可“讨厌”却不同。

“云清漓”不会说出“带你逃走”的话。它是光风霁月的云岚宗首席,脊梁由责任铸就,勇往无前, 义无反顾。

而祂呢?只是因贪生怕死才蜷缩在这副皮囊里,根本没脊梁骨可戳, 所以, 才会在危急关头,说出这样怯懦的提议。

师妹说爱,一定不是祂,说讨厌,却一定是祂。

以往任何情绪, 哪怕是指责, 都像是隔着一层春水传来,带着对“云清漓”这个身份预设的期待与宽容。

而此刻,那几句“讨厌”却是冰冷、生硬、赤裸裸的, 彻底否定了非云清漓的部分。

也就是——

祂。

原来,剥离这具皮囊后,祂能从师妹那里得到的, 只有满满的厌恶。

祂知道的,祂一直都知道的,祂从头到尾都是心甘情愿的,只是,只是相当嫉妒,还有一点点悲伤。

环抱的手臂有些僵硬,温柔的藤蔓仿佛被无形之火灼烧,顷刻间枯萎、松脱,但又很快硬挺起来。

祂深吸一口气,将原本带着些许禁锢意味的拥抱,悄然松开些许力道,回归到纯粹的接纳姿势,低声道:

“对不起,是师兄说错话了。”

说完,拥抱的姿势又稍作调整,为了让师妹哭得更顺畅些,一只手仍旧稳稳环住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则抬起来,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克制地落在后脑,指尖穿入微凉的乌发,缓缓地、一遍遍顺着。

祂用下颌轻轻抵着师妹的发顶,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听着压抑的抽噎,神情近乎虔诚,以至卑微。

胸膛的衣料被泪水浸湿,那片湿意比火更灼人,好像要把胸口烫个大洞,很疼,比打神鞭还疼。

“师妹不喜欢,我以后再也不提了……”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要接眼泪做的花,“别讨厌师兄,好不好?”

这个问句或许可以换一种表述:请允许我爱你。



问的是如此小心翼翼,可林笑棠却觉得像刀子割肉。

她难过得不知要怎么办才好,只能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师兄……对不起……不是讨厌……对不、对不起……”

她哭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却依然没发出太大的声音,就像冰山在海面下无声塌陷,悲鸣被深水吞没。

夜风从窗隙钻入,吹动桌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涟漪平息,水面只倒映着一室寂静,和两个在绝望边缘紧紧相拥,却仿佛隔着无形屏障的影子。

良久,林笑棠哭干了眼泪,一滴泪都掉不下来了,眼睛火辣辣的,抽抽嗒嗒地站在盆架旁,任由祂给自己擦脸。

师妹在清净宗哭过。祂一直记着那事,后来在藏经阁看到缓解眼睛干涩的法术,就学会了。擦掉泪痕后,祂掐诀向眼上一蒙,红肿的眼睛顿时变清明了。

祂牵着林笑棠的手,将她领到床边,铺好凌乱的床,说道:“睡觉吧。”

林笑棠抓住祂的衣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想和师兄一起睡。”

祂愣了下,没说什么,脱掉外衣,挂到架子上,躺到外侧,弹指灭了桌上的灯,怀里突然钻进一具温热的身体,蜷缩着,手缠上腰身,呼吸声很安静,像是来寻求庇护一般。

胳膊伸直,弯曲,手掌托着后背,本体悄然滋长,捧起怀里的小人儿。

手臂,胸膛,身体,本体,撑起一个无忧的世界。

祂几乎是将师妹裹进了体内。

什么也进不来,它的任何部分也出不去。

连死亡也无法踏足。

祂轻轻拍打后背,像在哄孩子一样,用气音说道:“别怕,师兄在。”

林笑棠筋疲力尽。她哭得太久,眼泪从内部将她整个人溶解了,此时只余一地看不见的碎片,可她没有拼凑的力气。

于是,她只是默默地,将环在腰间的手臂,收束了一点,如同一株柔软的水草,根被湍流冲掉了,沉入深水,只能无意识地缠上唯一的礁石。

在祂怀里,没有绵羊需要去数。

或许是疲惫,或许是放弃抵抗后的虚脱,一种比安心更深沉的感觉,像温暖的潮水,从被泪水浸透的四肢百骸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近乎原始的松弛,由庇护而生。

林笑棠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那些关于明天、关于离别、关于回家与愧疚的念头,此刻都像被水泡软的墨迹,氤氲开,模糊掉,失去清晰的轮廓,最终消散在令人贪恋的体温里。

她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不知不觉睡着了。

大哭一场后,林笑棠觉得自己好多了。眼泪冲走了许多迷茫,她整个人豁达了不少。

既然避免不了离别,那就要更加珍惜当下,这样才能没有遗憾地离开。

林笑棠坦然接受了既定的结局,继续和坏狗黏黏乎乎,搂搂抱抱,甚至同床共枕,不过是很单纯的那种,只是抱着睡觉,没有乱来。她一个人睡不着。

城中不比静和峰私密,她感觉他们在谈地下恋情,人前矜持端庄,人后随地大小亲。

因着首席身份的含金量,城主没和祂客气,进城隔日派了任务,交付的事务愈发接近战局核心。

起初是协防重要阵眼,接着是排查潜入隐患,后来便直接参加高层战事推演。任务卷轴一次比一次沉重,上面的朱批印记一次比一次急促。

这座庞大的城池也随之显露另一副面孔。表面的市井秩序仍在勉强维持,但底下的齿轮已开始以另一种节奏运转起来。

街道上,满载物资与武器的车队在特定时辰会悄然增多,然后消失在指定的仓廪与工坊区域;城内几处开阔地,日夜不停地演练着结阵与攻防,呼喝声沉闷而整齐;“分批”、“转移”、“安置”的告示,开始出现在坊墙的角落,字迹工整,透出不容置疑的意味。

无声的压力从城池的每一道砖缝、每一次调度、每一个行人的匆匆一瞥中渗透出来,让夏日的风变得滞重,如某种凝固的实体。

这日的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疲乏的时刻。城头守军刚经历数轮小规模的袭扰,放松下来后,眼皮直打架。

就在这时,远处的街道与院落骤然塌陷,泥土翻涌,潜伏多时的死士喷涌而出,直扑城门机关所在。

混乱与惊叫,第一次从城池内部炸开!

与此同时,真正的恐怖从天边降临。

远山轮廓上,浓郁的漆黑魔云涌现,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

魔气中巍然屹立着一尊通天彻地的漆黑金刚,三目圆睁,怒容狰狞,如视众生蝼蚁。这怒容并非金石雕琢,而是有不断流淌的浓稠黑影构成,在面孔上缓缓蠕动,宛如活物。

最可怖的是,金刚心口处嵌了一枚逆旋的暗色涡流,仿若一颗倒转的黑太阳,诡异地搏动着。

这就是在情报中反复提及,却未曾见过的归寂魔像。

魔像后方,是一望无际的魔族大军,洋洋洒洒地漫过山脊,其规模之巨,煞气之浓,远超之前任何一次预警与估算。

“敌袭——!!!”

凄厉的警讯和红日一同升起。

护城大阵的光罩应激暴涨至前所未有的亮度,很快,第一波密集如暴雨的袭击,狠狠地砸了过来,刺耳的撞击与破碎声淹没一切。

战事初启三日,护城大阵光耀如昼,将第一波黑色狂潮死死抵在城外。箭雨符火倾泻而下,魔族的先头部队在城下化为齑粉,城头爆发出振奋人心的嘶哑欢呼。

但顺风局未能持续太久。

至第五日,核心阵眼在持续过热中开始过热。为剿灭潜入城内的魔物,一长老以身殉阵,血染袍袖,欢呼声戛然而止。灵石与丹药的消耗快得令人心惊。

慢慢地,魔族变换了进攻节奏。那尊巨大的魔像将毁灭之力凝聚于一点,漆黑光柱持续灼烧着大阵的同一处。数不清的中低阶魔物在多段城墙同时攀爬。守军死伤惨重,疲惫不堪。

裂痕,终于出现。

在魔像不知第几次的轰击下,大阵一角发出破碎的脆响,短暂洞开一道缺口。虽被附近修士以血肉之躯拼死堵上,却有数十魔物扑入,在城墙上与守军展开血腥肉搏。战线头一次被推到墙头。

自此,天平无可挽回地倾斜。伤亡数字开始飙升,不再只是高手,更多的是普通的执事、客卿与弟子。

临时医所人满为患,血气盖过草药清香,处处闻哀鸣。

魔气开始淤积,污染水源,侵蚀砖石,连空气都变得粘稠窒息。

唯一的希望——援军的消息,连同传讯法阵一起,在干扰与破坏中归于死寂。

外围据点尽数失守,城墙多处崩塌,血污涂满街巷,绝望无休无止地蔓延开。

整座城就像一座在潮水中缓缓沉没的孤岛。

最顶尖的战力全部顶上一线,人人带伤坚持,誓死守城。

刀剑破损,便以骨为刃;灵力枯竭,便燃血为焰;城墙数度易手,便数度用尸体堆砌夺回。

残存者背靠崩塌的垛口,前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魔潮,身后是再无可退的家园与同袍尸骨。无人言退,亦无人可退,人人含着一口血气,与这座濒死的城池同燃,直至最后一息。

护城大阵彻底破碎的后的第七个时辰,防线已收缩到内城的最后壁垒——中央广场。

天幕低垂,墨云翻涌,一道惨白电光撕裂苍穹,随即炸开震耳欲聋的雷鸣声。

迄今为止,最暴烈的雨,在此刻倾盆而至。

豆大的雨点砸在焦土上,溅起血色泥泞。雨水并未带来清凉,反而让血气更加窒闷。

城主早已战死,幸存者以广场为圆心,筑起最后的血肉长城。

剑光与魔焰来回拉锯,每寸土地都要用数条性命去填。

栖梧剑的剑刃变钝,剑柄被虎口崩裂的血浸得湿滑。

雨水砸在脸上,林笑棠看不清不断涌来的魔物的具体形貌,只是凭着本能挥剑、格挡、再挥剑,每一次挥臂都像在拖动千钧重物。

余光里,那个高大身影一直都在。

祂一身白衣早已染成暗红,却依旧像一道闪电,所到之处,魔物纷纷崩解,凤凰离火逐渐微弱下去。

坏狗寸步不离,把她保护得很好,自己落得一身伤,她身上却没见怎么见红。

祂那么胆小怕死,为了她,还是留到了现在。

林笑棠知道,她大概会死在守城战中。

就算没有提前告知,从眼下这个局势看,今日也难逃一死。

于是,她比任何人都要拼命。死之前多杀几个魔头,生还的修士就会更多。

防线在一点点被压缩。一位相熟的师兄被魔魔将的长矛贯穿胸膛,另一位师姐为封堵缺口引爆了本命法宝,刺眼的光芒过后,只余潮湿的焦土。

活着的人越来越少,能站着的,都是强弩之末。

魔将见林笑棠始终被护在身后,笃定她实力不济,打了个手势,有意从她那边突围,主力慢慢发生偏移。

魔头一窝蜂扑上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林笑棠感觉后心被一道阴冷锋芒锁死,来不及躲闪,下意识要去找祂的身影,想最后看祂一眼。

然而——

就在致命一击即将抵达的前一瞬,一阵狂风掠过,清越剑鸣骤然响彻天地。

以狼狈奔来的身影为中心,一片赤金色的光华轰然爆发,席卷了目之所及。

凤凰离火爆发,在暴雨中滔天而起,瞬间将围攻的魔头以及发出的攻击尽数吞没。

是剑境。

离火剑境,全开了。

林笑棠瞳孔骤缩,心猛地一沉。

她太清楚要撑起如此范围的剑境需要何等恐怖的灵力——这根本不是此时的祂能负担的代价!

林笑棠又着急又心疼,喊道:“师兄你是笨蛋吗!”

境界中央,血淋淋的身影已然看不真切,唯有凤鸣在剧烈嗡鸣,剑身寸寸亮起,高温让空间扭曲、模糊,领域之内,所有魔气入雪遇沸汤般“嗤嗤”消融。

紧接着,是火焰的流转。

如同拥有意志的赤金河流,又如凤凰舒展璀璨羽翼,净世般的煌煌威严横扫而出。

魔将的躯体、兵器、乃至发出的惨叫,都在接触这纯粹神火的刹那,吸入离火永不熄灭的世界中。

刹那间,林笑棠身前为之一空。

凤鸣渐息,剑境缓缓消散,祂在烈焰中现出身形,独自提剑迎上危险。

战局彻底陷入混乱。

仙门与魔族围绕广场中央的“溯光镜”形成了相互渗透的死亡漩涡,僵持不下,每向前一步,都要用尸骨铺路。

归寂魔像高悬雨幕,似乎对这场僵局失去了耐心,心口逆旋转的漆黑涡流猛地扩张,开始汇集恐怖的能量。

这一次,它的目标赫然是下方整个宝物所在的区域,发起了无差别的猛烈袭击。

涡流收缩到极致,然后骤然喷发出一片半透明的黑色潮汐,空间微微扭曲,雨水变形拉长,万物仿佛在缓慢褪色。

正在和魔物厮杀的程源感到恐怖的威压,抬头一看,瞪大了眼睛。尽管不清楚这片潮汐的恐怖之处,他也知道,自己会死在这下面。

就在这时,广场边缘仅存的几棵古木与遍地野草,疯狂生长、扭曲、交织!

林笑棠双手在胸前虚拢,栖梧剑升起一点青翠,在掌心急速旋转,涨大。

那不是灵力,而是本源木心的显化。

“起!”

林笑棠清叱一声,双掌猛地向地面按下,栖梧扎入被雨水泡发的血土。那团浓缩的生之力,如碧色陨星,猛地砸入大地!

轰——!

这片土地上绿意,如被囚禁万年的木龙,以炸裂的姿态破土而出。它们冲天而起,彼此交织连缠,像一片坚韧的森林。

倒在地上的戴初蒙被一条藤蔓推远,尔后有更多的藤蔓叠了上来,筑起坚固的壁垒。其他人亦被重重掩护起来,他们看向固守在溯光镜前的少女,不禁猜想这护佑的代价为何。

而代价,立刻显现。

壁垒成型的瞬间,林笑棠身体剧颤,呕出一大口血,殷红的血喷洒在翠绿之上,触目惊心。她脸色惨白如纸,周身灵力波动急剧跌落,那一下仿佛抽走了她的生机,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以生命为薪柴点燃的绿色,在死亡统治的战场上,耀眼得如同初升朝阳。

魔像永恒的怒面,缓缓转向这片突兀的森林,以及森林尽头那盏即将熄灭的青色火苗。

新的黑潮自魔像周身扩散,笼罩战场,慢慢凝出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

雷鸣乍响,天地为之一白。

白色骤逝,极致的黑带来了终结。

林笑棠仰望魔像,细线般的黑,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警告:节点触发,侦测到无法规避的法则级攻击,死亡概率100%,死遁即将启动,正在为宿主调低痛觉,请做好准备,无需惊慌。】

终于要结束了。

林笑棠莫名感到轻松,听到熟悉的声音在高声呼喊,不管不顾地加大了灵力输送,又呕出一口血,恨不得就此榨干自己的生机。

如果她的死,能换来大家的生,那真是最划算的交易了。

可惜。

可惜死之前见不到坏狗。

永别了,师兄……

剑境解除,灵力枯竭的身体摇晃着站稳,定睛看向森林深处,停顿了一瞬。

“砰!”

噗嗤。

林笑棠失去平衡,错愕地看着蛮横闯入的虚影,漆黑射线贯穿了祂的左胸。

心口变成空洞,血和雨都在倾流。

【出现异常,死亡概率降为99%、98%、90%……】

蔓延百米的本体飞快缩回影子中,祂看了师妹一眼,确认它平安无事,突然释怀地笑了。

云清漓做不到的事,祂能。

猛烈的力道让祂如断线风筝般横飞出去,视野天旋地转。

射线穿透**,破开石板,击中了隐藏百年的、封印着堕龙渊入口的古老阵眼。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无法形容的强光与能量风暴瞬间炸开,一道边缘流淌着混沌色彩的裂隙猛地撕开,祂直直坠了进去。

“师兄——!”

爆炸的余波如海啸般扩散,林笑棠倒飞出去,看到那一幕目眦欲裂,强行扭转几乎散架的身体,朝着祂坠落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扑了过去。

那只伸出去的手,在虚无之风即将吞噬祂的前一刻,死死抓住了一片染血的破碎衣袖。

引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裂隙内部传来的恐怖吸力。

两道身影,如同被无形巨手攫住,在绝望的注视与惊呼声中,被拖入闪烁着不祥光芒的裂隙深处。

世界在坠落。

在巨大的风声中,林笑棠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如此温柔,如此坚定——

“师妹,别怕。”

【出现异常,死亡概率下降为0,暂停死遁应急。请宿主排查异常!请宿主排查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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