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血婚

礼侍面面相觑,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今日这等日子,护山大阵全开,各峰长老齐聚,是谁敢如此疯狂地攻击云岚宗山门?

巨响传来的同时, 阁外响起了短促的呼喝命令, 护卫弟子队形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师姐!”碧霞反应最快, 立刻上前一步,“请勿惊慌,宗门必有应对。我等立刻启动漱玉阁防护阵法!”

阁楼的防御符文次第亮起淡金光芒, 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然而山门方向的轰鸣愈发清晰,整个地面都在震颤。

林笑棠噌的一下站起身, 裙摆漾开血红的波纹。她握紧手,指尖冰冷彻骨, 凉意几乎要渗入骨头里。这袭击来得太不合时宜了!

【这是你们安排的?!】

【我也不知道魔族为何突然要攻打山门, 这件事真的和我们无关!】

【又是魔族……】

林笑棠咬紧后槽牙,但手却稍稍松开了,拇指轻轻摩挲黑戒。

只要不是强制死遁,就一定能摆平。

“砰!”

漱玉阁的门被从外推开。

来人一身玄色仪轨执事长老袍服,步履沉稳, 眉宇却凝着焦急。

正是连任的青囊峰峰主, 孔青刚。

屈不凡意外陨落,孔青刚便将对同门师弟的几分念想,寄托在与之亲近的小辈上。他主动请缨执掌仪轨, 说代师弟见证林笑棠大婚,全当了却他的未竟之愿。

“孔长老!”碧霞行礼,急声问, “外面究竟……”

孔青刚言简意赅:“山门遭魔族突袭,攻势凶猛异常,护山大阵正承受巨大压力,恐有破损之虞。此地虽在内峰,但绝非万全。”

他稍顿,目光扫过阁内惊慌的礼侍,继续道:“掌门有紧急谕令:凡今日参与大典之核心弟子,即刻由指定执事长老护送,转移至后山‘听松禁地’暂避!此乃宗门最高等级应急预案,不得有误!”

虽说不愿往坏的方向想,林笑棠闻言却还是不免心脏急跳。

“孔长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还算平稳,“我师兄他……”

孔青刚看向林笑棠,肃容软化了几分,笑面一贯的随和:“莫慌,清漓那孩子修为高深,心性沉稳,此刻正与诸位峰主、长老于前殿共商退敌之策。”

他话锋一转,敛了笑意:“只是眼下情形不明。事急从权,仪轨暂且搁下也无妨。你重伤未愈,不能迎敌,听师伯一句,立刻随我离开此地,方是上策。”

合乎情理的劝说,与步步紧逼的危机感混在一起,拧成一股难以抗拒的推力。

林笑棠不疑有他,应道:“好。”

孔青刚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侧身让出通道:“请速随我来,走仪轨执事专用通道,最为快捷隐蔽。”

林笑棠迈步向前,碧霞正要跟上,却被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尔等留守此处,加强防护,未有进一步命令,不得擅离!”命令下达,孔青刚不再停留,转身便走,步伐比来时更快。

林笑棠回头看了一眼,和留在原地的碧霞对视一眼,跟上了前方的背影。

阁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内里的惶然与华彩。

二人步入的,是一条幽深小径,通往山脉更深处。这里平日里就少有人至,此刻更是空寂无声,急促的脚步声来回撞击乱石。

孔青刚在前引路,对路线熟悉至极,步履毫不停滞。经过几处岗哨或岔口,全都空无一人。

仿佛洞悉身后人的疑惑,他解释道:“值守弟子都已奉命赶赴山门或各紧要处协防了。”

寂静中,声音有些空洞。

越往前走,周遭景物越发荒僻。

山峦重重,林木蓊郁,轰炸声模糊不清,风过,一片哗然,过分的安静。

林笑棠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这似乎不是通往听松禁地的路。

她虽从未去过那处禁地,但那里位于后山向阳处,大概方位和沿途景致不该如此荒芜。

步伐慢慢放缓,忽而定住。

“孔长老。”

出了声,才发现此地有多么空寂,连风声都带着不详的单调。

林笑棠用拇指抵着黑戒,接着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们是否偏离了方向?听松禁地,似乎不该由此路前往。”说着,目光扫过四周每一片茂密的树丛,每一处岩石阴影,寻找潜在的藏身之处。

她穿着嫁衣,又沉疴未愈,跑不了也打不动,只能摇泥过来撑场子。

可眼下敌情不明。对方有几人?实力如何?目的究竟是什么?

多套出一句话,多看清一个埋伏点,祂来时,便能少一分凶险。

这个念头支撑着林笑棠,让她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维持着表面镇定的姿态。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如蛰伏许久的毒蛇,一弹而起,亮出了尖牙——

所有人都以为屈不凡的死是意外,可如果……不是意外呢?

一线寒意,从脊椎窜至天灵盖,林笑棠不禁毛骨悚然。

孔青刚就在几步之外,闻言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回头,背影陡然蒙上一层诡谲色彩。

山风穿过林梢,掀起玄色袍服的一角,也吹动了嫁衣上垂落的丝绦。几片枯叶盘旋着落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孔青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天光被树冠筛碎了,落在五官柔和的脸上,形成明暗交错的光斑。

凝重、关切、焦虑,所有情绪像被一只手抹去,只剩下一种漠然的平静,犹如深潭死水,水面映不出影。

孔青刚与林笑棠对视,目光却似落在某个遥远的点上,没有温度,没有波澜。

“没有错,笑棠,”他的声音响起,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与方才的急切判若两人,“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这里。”

话音刚落——

以林笑棠所立之处为圆心,半径十尺内的地面,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不是塌陷,而是像褪去了一层伪装。

泥土、苔藓、落叶,蒸发为袅袅黑气。

一个由暗金与血色线条勾勒而成的庞大阵法,浮现在地表之上,纹路都像活物的血管,微微搏动,流淌着污浊之光。

六个黑袍人从暗处款款而出,各自占据对应的方位,朝大阵注入魔力。

阵法形成的刹那,绝对的力量场笼罩了林笑棠。她甚至没能做出一个抬手的动作,像被浇筑在了一块坚固的琥珀里,连眼珠的转动,都变得迟滞而沉重。

只有思维还在挣扎着运转。

师兄……

灵力凝聚,即将注入无名指的戒指中。

【宿主,我查到了,这是取仙骨的阵法,要摆脱只能让另一个人入阵!】

林笑棠一愣,指尖的灵光随即黯淡下去。

下一瞬,地面爆发出惨白的光芒。

光芒中,细密的暗金色纹路从地底生长出来,缠绕上四肢与腰身,将林笑棠拽离地面,悬吊在半空。她使劲挣扎着,可半分也动弹不得,如同一只落入蛛网的羸弱红蝶,嫁衣裙裾垂落,艳得凄厉。

一根根纹路攀附在肌肤上,抽离感愈发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生命最核心处,被这些纹路探查、锁定、并预备着强行拖拽而出。

林笑棠本能地颤栗起来。她感觉自己似乎正在被拆开来,内里最脆弱的部分,一点点暴露在刀光下。

“咯啦。”

一声极轻的的脆响,从身体内部传来。

不是骨骼断裂,是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连接,被强行撬动的声音。

紧接着,剧痛炸开,源于脊骨的最深处,仿佛有一排布满倒刺的钩子,凭空出现在每一节椎骨的髓腔里,钩住与生命、灵魂、乃至存在根基都紧密缠绕的东西。

然后,开始缓慢地向外拖拽。

“呃——啊——!!!”

一声凄厉到扭曲的惨叫,冲破了喉咙。

那不是林笑棠能控制的,当钩子开始拖拽的瞬间,剧痛便以绝对的暴力,碾碎了一切理智。

太疼了。

脊骨被活生生剥离。

无法思考,无法呼吸,每条神经都在尖啸着: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妈妈——

意识被绞碎成粉末,在痛苦的飓风里打着旋。碎片中,本源的烙印在疯狂闪烁、叠加、增殖:

师兄救救我师兄救救我师兄救救我师兄救救我师兄救救我师兄救救我师兄救救我师兄救救我师兄……

祈愿由同一个名字和同一个念头组成,被剧痛切割得支离破碎。

左手无名指上,黑色素环随时待命。

只要一点最微弱的灵力引导,甚至不需要清晰的念头,只要崩溃的意识向它敞开一丝缝隙——

然而。

就在空间涟漪即将成型的刹那。

因剧痛而痉挛颤抖的左手,猛地向内狠狠蜷缩!

五指死死收拢,攥成了拳头,黑戒被包裹在汗湿的掌心深处。

承运殿。

殿内寂静庄重,熏香清雅,红绸低垂,只待吉时。

祂眉头紧锁,静立于殿中,遥望山门方向,眼底满是对魔族的憎恶。烦,知不知道祂和师妹今天要成亲!

就在山门外又一波攻击达到顶峰,灵力震荡隐约传来之际——

祂身形微微一僵。

核心深处,尚未愈合的伤口,忽然传来一阵刺痛。那一小块空缺是祂亲手切下来的,融进了黑戒里。

师妹不知道,传送阵必须要有两个锚点,黑戒是一个,核心,则是另一个。

单向传送,比双向更快,于是开关设在黑戒上。

只需随心一念,无论天涯海角,祂都会撕裂空间而至。

师妹不必想着保护祂,它只需要,在危险时唤祂前去。这样就足够了。

伤及核心,愈合极慢,祂一直将这道伤裹在最深处,早已习惯了持续的钝痛,可此时的疼,却好像有些不同。

祂抚上心口,感受着疼痛,突然很想见师妹。

这个念头强烈到不可抗拒,祂夺门而出,将礼官抛诸脑后,化作一道赤色残影,直奔漱玉阁而去。

片刻后,留守的礼侍忽见房门大开,纷纷吓了一跳,见是大典的男主,方才缓过气来。

祂飞快环视屋内,问道:“师妹呢?”

碧霞还在回想两人离开的方向,脱口而出:“孔长老方才带师姐往后山‘听松禁地’方向暂避,但、但走的是西侧小径,那边似乎……”

后山西侧?那是荒僻的废谷!

祂扭头就走,望向西北方,眼神晦暗。

“锵——!”

一声清越剑鸣,凤鸣凭空出现,自行出鞘三寸,凛冽剑气冲霄而起,将灵力催发到极致!

下一瞬,祂再次消失于原地,化为一道撕裂空气的凛冽剑光,不再遵循山路,而是以最短的直线距离,劈开沿途草木山石,朝着荒谷深处,不顾一切地追袭而去!

……

师兄……疼……

不要来……不要……

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救救我……

视野彻底黑了,声音也哑了。

只有在识海深处疯狂刷过的残破呼救,越来越快,越来越乱,直到与抽骨的频率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永恒的噪音。

【……宿主……体征……临界……损……不可逆……生还……低于……】

声音破碎,夹杂着滋啦的杂音。

【……检测……锁……解……脱……?】

锁?

什么锁?

对了……锁……好感度的……锁……

回家……

要回家……

回家的执念,在濒临湮灭绝

境里浮了上来。

【开……】

【叮……好感度……检测……100……完成……154……386……好感度超出上限,不可……检测……】

锁开了。

与此同时,脊骨深处也发出了最后的断裂声。

“喀。”

轻得像枝头积雪坠落。

阵法中央,那抹艳丽的红,彻底静止了。

挣扎的抽搐,无意识的痉挛,从喉间溢出的破碎泣音,都在这一刻归于死寂。

林笑棠垂悬半空,头颅无力地低垂,鸦羽般的青丝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被华美的嫁衣包裹着,依旧完整,似乎没有残缺。左手垂在身侧,依旧维持着紧握的姿态,素环套在无名指上,指缝间满是掐出的血痕。

阵法纹路交织的地面上,一滩粘稠的暗红血泊正在汇聚。

血泊中心,静静躺着一截约莫尺余长,介于虚实之间的奇异“骨骼”虚影。

黑袍的为首者缓缓降下,覆着一张白面具,只露出两点猩红眸光。他伸出手,隔空抓取凝实的脊骨。

林笑棠摔到血泊里,了无生机。

眸光扫过脊骨,停留了片刻。

“不对。灵性驳杂,虽有异象,但绝非仙骨,”黑袍人猛地抬头,目光森冷,射向一旁的孔青刚,“这不是我们要的东西。”

孔青刚心中也是一沉,强硬道:“无论如何,‘取骨’已成。依照约定,此事了结,蚀种的联系须永久切断,我们从此两清。时间差不多了,你们速速离开此地!”

他必须让魔族尽快离开,然后伪造现场,将自己打造成拼死护持晚辈、力战不敌的悲情角色。

谁都没有发现倒下的新娘动了下手指。

【攻略任务完成,濒死状态确认。宿主可自由选择死遁脱离时机,若自然寿命耗尽,将强制脱离。】

林笑棠应该立刻走。这具身体已经支离破碎,痛楚无边无际,每一秒都是煎熬。

可是……

孔青刚。

这个害死屈长老、又与魔族勾结的小人……

她今天要结婚的。

她马上就要结婚了。

不甘心。

凭什么他能逍遥自在?凭什么他能继续做青囊峰峰主?凭什么害了人却能轻易脱身?!

林笑棠说道:【延缓……】

系统心疼道:【宿主,强行延缓将极大消耗灵魂能量,且无法屏蔽肉身痛觉。咱们直接死遁好不好?不要再勉强自己了,你已经够辛苦了。】

林笑棠固执道:【延缓……】

系统沉默了一瞬,有些哽咽:【延缓时长十分钟,不能屏蔽痛觉。是否确认?】

【……是。】

毫不犹豫。

延缓即刻生效。

剧痛并未因决绝而有丝毫减缓。

相反,因为灵魂被强行锚定在濒死的躯壳里,无处不在的虚无剧痛,变得更加清晰。

空虚与剧痛交织,足以让任何理智瞬间崩断。但林笑棠咬紧了牙关。尽管牙齿早已在之前的挣扎中咬出了血。

十分钟。

只有十分钟。

必须在这十分钟里,在这足以让人疯狂千万次的剧痛中,保持一丝清醒,完成一件事——

标记孔青刚。

灵力……凝聚灵力……

丹田早已枯竭,经脉寸断,系统只能临时重构出一条灵力通路。

意念刚刚触及那缕微光,剧痛便如海啸般袭来,将一丝灵力冲得粉碎。

疼……好疼……

林笑棠一点点地,颤抖地,引导着比发丝还细的灵力,指尖在无法控制地痉挛,划出的轨迹歪歪扭扭。

第三次……第四次……

视野忽明忽暗,疼痛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反复叠加,好像没有上限。

孔……青……刚……

标……记……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尝试后,一个残缺的印记,在全是血的掌心里,微弱地亮了起来。

林笑棠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凝聚了不甘与痛苦的印记,送向急于脱身的叛徒。

印记没入的瞬间,和蚀气共鸣的感觉反馈回来。

做到了。

林笑棠凄惨地扯起嘴角。

孔青刚浑身一僵,捂住后颈,惊骇地回过头,看向地上那“尸体”。

就在这时。

“轰——!!!”

赤金凤凰展翅翱翔,裹挟着滔天怒焰,狠狠撞在外围的隐匿阵法上!

整个山谷地动山摇,道道裂痕飞速蔓延。

白面魔君眸光一闪,当机立断:“撤!”

他随手将那截脊骨丢到地上,旋成一缕黑烟,与其他五名魔头一同,朝着预设路线疾遁而去。

“等等!带我走!”

孔青刚脸色惨白如纸,惊恐尖叫。印记已被种下,云清漓瞬息即至,叛逃的事实摆在明面上,他没有退路了。

黑烟略一迟疑,将他一并卷了去。

没多久,阵法崩碎。

祂降临在山谷上空,立即锁定了那抹刺目的鲜红。

“师妹——!!!”

嘶吼声撕裂了山谷的死寂。

祂俯身冲下,几乎是扑过去的,连滚带爬,大红衣摆掠过污血与尘土,将绵软的身体揽入怀中,手臂颤抖不止。

入手的感觉轻得可怕,嫁衣浸透了血,湿冷粘腻。

怀中的人脸色惨白,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到难以察觉。

而当手无意间触碰到后背——

隔着湿透的嫁衣,祂清晰地摸到,那本该挺直的部位,变成了诡异的塌陷。

抽骨。

祂看到了被随手丢在路边的脊骨。

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无边的冰冷与暴怒几乎要将祂吞噬,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但紧接着,源于本性的冷静,悍然喷薄而出,压过了无用的情绪。

那双眼很快明亮起来,看清了穿着嫁衣的小人儿。

祂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腥甜,一手托住师妹的后颈,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凝起一点幽邃的光芒——

这是最有把握的一种复活术,能暂时替代缺失的重要器官或骨骼,强行维系生机运转。

“师妹,别怕,师兄会救你的。”

祂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但因为是在和师妹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指尖接连点向眉心与心口。

黑光渡入,长睫颤动了几下,紧闭的眼帘掀开了。

涣散的瞳孔慢慢凝聚,先看到了一片模糊的红,是嫁衣的颜色。

林笑棠努力睁大眼睛,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坏狗,祂来了。

祂看着很平静,或许是之前的预演起了作用,穿着红艳艳的嫁衣,怪好看的。

林笑棠突然感到沉重的遗憾,眸光暗淡下去。

他们就要成亲了……连盖头都还没掀……连交杯酒都没喝……

林笑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声破碎的痛吟,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视线又开始模糊了。

她呢喃道:“疼……”

祂的指尖顿了一瞬,差点就要撤回和死亡对抗的力量。

可是不行。

停下就是死。

“师妹,忍一下,很快就不疼了……忍一下……忍一下……”

祂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尽可能让力量温和一些。

可是。

没有好转。

一点也没有。

黑光如石沉大海,仅让颤抖略平复了一刹,随即又恢复了濒死的虚弱。

祂的眼神沉了沉,当即变换了手法。右手撤回,五指虚扣,掌心向上,一团交织着金色符文与血色丝线的光球开始凝聚。

这是一种代价更大,偏近魔道的“神魂固锁术”,可强行锚定逸散的神魂,但要付出一定的大家。

“师妹,别睡,跟师兄说说话。我们等下还要成亲呢,不要睡,不要睡……”

祂声音更低了,像在诱哄,却难掩急迫,将那颗光球按向灵台。

“唔——!”

林笑棠猛地扬起头来,脖颈扯出紧绷的弧线,涣散的瞳孔再次慢慢凝聚,又看到了舍不得的面容。

蹙紧的眉,紧绷的下颌线,注视着她的眼睛,满是惶恐与无助……

师兄,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是早就让你习惯了吗?

怎么还是这样?

血从眼角、鼻孔渗出,林笑棠抓住祂的衣襟,想要说教一番,呢喃道:“师……兄……”

然而,眼看那双眼亮起一点光芒,她却不由自主地哭了,内疚道:“对……不……”

对不起,师兄。

说好要结为道侣的,结果当着你的面,这么惨烈地死掉了。

不及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血沫溅在嫁衣上,触目惊心。

师妹开始大口大口地呕血,祂脸上的镇定出现一丝裂痕,手僵在半空,光球顿时溃散。

不会的……还有别的办法……一定有!

大脑疯狂运转,无数禁忌法术的名称与要点飞速掠过。但每一个,都需要特定的环境、珍贵的媒介、稳定的施法条件,绝不是在这荒谷中能完成的。

“师兄一定能救活你……一定能救活你……”

祂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用袖子去擦唇边的血,将涌上来的血气咽了回去。

袖子被血浸得越来越沉,擦到最后反而弄花了死气沉沉的脸。

那双漂亮的黑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最后无力地阖上了。

【延缓结束,强制脱离启动,三、二、一——】

【死遁程序执行完毕,正在消除负面情绪。】

【坐标校准中……】

【时间线跃迁成功。】

【欢迎来到——】

“师妹?师妹!”

祂慌乱地唤着,摸上心口的位置,再也感受不到起伏,一丝一毫也没有了。

祂保持着怀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刻的雕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没有咆哮,只有一片空白。

山谷的风穿过,扬起一缕沾血的发丝,拂过僵硬的手指。

祂低下头,贴上冰冷的额头。

“没事的……”祂拥着气息已绝的师妹,只当它睡着了,声音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师兄学了很多法子……这里不行,我们换个地方……总有办法的……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

浑身是血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看起来有些虚脱,可臂弯却相当平稳。

血直往下淌,不知道是谁的。

没有再看这狼藉的山谷一眼,也没有去追那早已消失无踪的魔族。

祂朝着荒蛮的山脉深处,迈开了脚步,与云岚宗背道而驰。步伐起初有些蹒跚,随即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稳,眼中属于“人类”的痛楚与彷徨,彻底被冰冷的幽光取代。

祂坚信自己能复活师妹。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要触犯多少禁忌。

无论要……变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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