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叫名字

吩咐完, 阿九不再多言,也没再看林笑棠一眼,身形微动,一眨眼便端坐在高台之上, 向宝座上散漫地一靠。

林笑棠被嬷嬷架起, 脑子还是懵的。

血溅三尺的场景并未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无妨”,和一个不知是福是祸的安置, 至于她是不是寡妇,怀没怀孩子,小魔头似乎完全不在意……

这种捉摸不透的反应, 比直接的杀意,更让人毛骨悚然。

要知道, 替身也分很多种。

武打替身也是替身。

强取寡妇的戏码落幕, 殿内依旧落针可闻。

侍女战战兢兢地斟满酒。

阿九悠然自酌,举手投足充满了惬意,如自娱自乐的猫,人畜无害,可台下却无一魔敢言。

良久, 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接下来的……遴选, 还请皇叔……旁观。”

小魔尊一边说一边清嗓子,努力维持着威严,但眼神满是敬畏, 说话也没什么底气,用的是试探的口吻。

毕竟,这位尊主并非亲皇叔, 只是体内流着皇叔的血。

阿九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表示应允。

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丝,小魔尊面朝下方,说道:“继续吧。”

司仪连忙高声唱喏,揭开选妃的序幕。

按照流程,这些贵女会上前展示才艺,为主子争个你死我活。可经过方才的插曲,她们巴不得自己蒙尘,连一个寡妇都能引起疯子注意,那她们“棋子”,在前面这么招摇,会不会惹祸上身?

因此,当被唱名上前时,舞姬们再也没有开场时的自信,行礼姿态无比僵硬,展示才艺时心不在焉,甚至频频出错。

一位身着墨绿华服的老魔,见自己的舞姬表现失常,脸色不由沉了沉。

这老魔名为墨衡,乃司律殿主,主管律法以及部分内政民生。他并非在意舞姬的得失,只是想稳住选妃宴。

宴会的较量,其实早在开场前便开始了。哪家送什么品貌的女子,坐在哪个位置,献什么才艺,其背后是各部势力的试探与结盟。搜刮那些凡人女子,不过是借战利品的幌子举办宴会。

魔尊年幼,正是各家将触角伸入内廷,稳固或扩展势力的好时机。

墨衡犹豫片刻,终是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尊主,小女今日状态不佳,恐未能展现其真实风采。此舞《魇魔入梦》,乃其苦练三年所得,不知可否容其再献一次?必不让尊主……与尊上失望。”

他刻意加重了“尊上”二字,一边说着,一边诚挚地望向小魔尊。

阿九看向墨衡,眼中既无被打扰的不悦,也无对请求的兴趣,就好像只是在确认说话的是谁。

片刻的注视,却让墨衡额角渗出冷汗,心中寒意更甚。

他想起这位尊主首次临朝议事的场景。

那时,两颗头刚挂上立柱,殿内气氛紧绷如弦,仍有不少忠于旧主的臣子,对新魔尊感到愤懑。

然而当时正值内忧外患,对外,仙门因云岚宗首席大婚遇袭同仇敌忾,压力空前;对内,老魔尊垂死,正统血脉被屠杀殆尽,多方势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陷入内战。

极夜境需要一个强者来止乱。

议题是关于是否要赦免一部分被俘的卫队军官。那些军官誓死效忠太子,公然反抗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杂种,却被他凭一己之力拿下了。

与太子素有往来的老臣,出列陈情。

碍于新魔尊的的恐怖力量,他的措辞还算客气,暗里却藏着绵里藏针的逼迫。

新魔尊眼帘半垂,似听非听。他身着黑袍,和金碧辉煌的大殿相比,像一抹不该存在的阴影。

陈情的老臣越说越激动,开始引述魔族“不杀降将”的古训,甚至将“民心相背”与“统治稳固”挂钩,直言新魔尊行事乖张,必然坐不稳尊位。

“聒噪。”

训诫声戛然而止。

众魔都没看清新魔尊如何出的手,只听一声沉闷的“咔嚓”,如折断一根枯枝。

老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颈骨扭曲着。

新魔尊问道:“还有谁?”

没有魔再敢进谏,他们深刻领悟到一件事:新尊主是疯子。

疯子不在乎势力,不在乎道理,不在乎长远计。他行事如野兽一般粗暴,不顺眼就杀,不顺耳就杀,不顺心就杀。

幸好,这股恐怖的破坏力更多是对着极夜境之外,不仅牵制住了仙门的反扑 ,还扩大了魔域的地界。

更幸好,他对权力不感兴趣,坐腻了王座,便拱手让出,自封“尊主”。

但让出权力是否等同于放弃权力,任由他们渗透。

墨衡参不透。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一点点变凉了,脖子嗖嗖往外冒寒气。

终于,阿九轻轻摇头,目光重新飘开,落回手中的酒盏,好像方才只是被微风拂过一般。

墨衡脸上血色褪尽,虽生犹死地坐了回去,没勇气再抬头望向高台。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各势力都不敢说话。

接下来的遴选,进行得更加迅速,就是走个过场,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一半。

小魔尊最终宣布,一个不选,就这么草草结束了选妃。

阿九率先起身,几个闪现走到通道尽头,只留下一个暗红背影。

沿途侍卫深深俯首,齐声道:“恭送尊主。”

凝滞的空气流动起来,低语蔓生。

小魔尊望着空掉的席位,心头被翻腾的揣测和畏惧填满。

为何是一个怀孕的寡妇?

是暗示自己,这王位只是他随手扔下的,需时刻谨记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还是借这微不足道的凡人,敲打那些暗中推举妃嫔的派系?

寡妇本人可太清楚了,都不是,就是单纯想找脸替报复。

听雪阁被卫兵层层包围,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林笑棠在内室来回踱步,脑补了无数种残酷手段,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一巴掌拍上梳妆台,质问道:【不是说不会落地魔域吗?】

系统小声提醒道:【宿主,你的出生点在仙桃村,这个没有食言,后续走向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就没什么新手保护期吗?我这可是新号!】

【前三天是有不死保护的,已经过期了。】

【还有,你不是说与原世界线人物再见概率低于0.0001%,现在算怎么个事?】

【有没有可能……小魔头算不上“人物”,只是炮灰?】

【我也是炮灰,你怎么不搞个魔界之主给我当当!】

【宿主不是说不要落地魔域吗?】

“……呵。”

林笑棠无语地笑了。

服了,上辈子大婚被抽骨,这辈子落仇敌手里,她改名叫林不笑得了。

系统见宿主整个灰了,一边打量内室,一边安慰道:【宿主,我觉得情况也不是那么糟嘛。你看这屋子,多华丽啊,好歹没关进地牢。】

林笑棠举目四望。

角落里的夜明珠蒙着绯色纱罩,光滤出来,如熟透的荔枝肉,晕晕的,带着水汽。

纱幔重重叠叠,最里一层薄得透了光,一张极大的暖玉床榻卧在中央,其上锦褥层叠,玄色鲛绡泛着幽光。

林笑棠瞳孔震颤,脸色更差了。

给仇人安排大床房,更恐怖了好吧!

林笑棠从袖口摸出一根银簪,紧攥在手里。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叠声的“尊上”。

林笑棠面朝门口,倒着向后退,抵上玉壁,被凉意激得一个冷颤。

脚步声不疾不徐,暗红袍角转过屏风,出现在内室入口。

阿九依旧是宴上那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倦怠。

他凝视着小寡妇,呼吸极浅、极慢,迷离的眼神越过当下,投向了久远的曾经。

林笑棠还活着的时候。

阿九恍惚了一下,旖旎的光晕,一寸寸褪了色,四周变成了凹凸不平的岩壁。他向前迈了一步,像飞蛾扑火,不由自主。

就在这一步之间,锦袍被剥去华彩,色泽灰败下去,沾满了干涸的血迹。那张脸也模糊了轮廓,唇色苍白,阴郁挥之不去。

瞬息之间,阿九又变回了那个谁都可唾弃的“杂种”。

在林笑棠面前,他永远狼狈,永远寒酸,而她永远是光彩夺目的,像太阳之于阴沟里的老鼠。

一步,又一步,陨落的太阳重新升起来了。

“尊主,奴婢是未亡人,腹中尚有遗孤……求尊主怜悯……”

声音细弱,只有下位者的惊慌与卑微。

像被沙迷了眼睛,朦胧的幻象,剥落、消融。

太阳落下了。

暖玉的光华刺入眼底,掌心触到的,是绣着繁复暗纹的锦缎袖口。

没有岩壁,没有泥泞,没有鲜活的少女,只有一个憔悴消瘦的凡人寡妇。

林笑棠不会这么可怜地哀求他,用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她只会提起长剑,一次又一次地杀他。

她早就死了,死在他获得新生的那一天。

也算是死在他手里的。

“未、亡、人。”

阿九转眼看向宽大的床榻。

殊不知这一眼在对方眼里有多可怕。

林笑棠只觉得血液结冰,将银簪对准小魔头,虚张声势的狠话都到嘴边了,却见对方脚步一旋,走向贵妃榻,撩袍坐了下来,气定神闲。

小魔头每动一下,林笑棠的心就跟着突突一下。她总算知道那些魔头为何如此忌惮他了,意味不明的举动真的很搞人心态!

戒备了一会儿,手臂开始酸痛,外加紧张,便有些不受控制。

林笑棠将手背到身后,借着衣袖的遮掩,小心地交换银簪。

小魔头侧对着她,向窗外眺望,指尖叩着榻边,规律的轻敲声未曾停顿。

冷汗直流,精神高度紧绷。

就在交接的瞬间——

“林笑棠。”

“嗯?”

林笑棠条件反射地应了声,随即浑身一僵,整个人都炸了。

背在身后的手松开,簪子坠入厚毯,悄无声息。

血眸立即锁定了局促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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