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劫持

林笑棠觉得好感度刷到位后, 开始向小魔头提出了新请求。

“尊主,我能找些书看吗?整日在宫里,实在闷得慌。”

“看什么?”

“我也不知该看什么……有关魔域风物、地理,或者一些常见的辨识草药的书。我既已在此安身, 想多了解一些。”

于是, 林笑棠被小魔头带到了偏殿库房, 库房的书很杂,既有风土记,也有类似《矿物司旧录摘要》的政务报表。他对她倒真放心, 一点也不设防。

字里行间中,魔域的生态一点点浮现出来。

《魔域南境风土记》有载,某地土壤泛紫, 作物多萎,唯“黑斑薯”可活, 然食之涩口, 久食体弱,后经改良,培育新种,克服土壤之弊。

《异文杂纂》记录“地母泣血”的传说,污秽横流, 草木焦枯, 以及有先民尝试疏导秽气,然屡屡失败,遭到反噬。

《军备营造则例(旧版)》提到, 淬炼地火之气,然地火爆裂,常损匠人筋脉, 后多改用“蚀气池”缓释之法。

……

可见,蚀气是魔族长期面对的一种灾害,他们经过多次治理,逐渐掌握其特性,但并没有走上消除的道路,反而从承受转为利用,将蚀气运用于生产中的方方面面。

林笑棠虽称不上专家,却也敢断言蚀气绝非可利用资源。打个比方,蚀气就好比锈,若放任不管,最终一定会锈蚀掉它接触的一切。

魔族对蚀气的利用居然如此广泛……

林笑棠向小魔头打听蚀气,发现他对此习以为常。

“蚀气不是有害的东西吗?”

“运用得当,就无害。”

“不会有危险吗?”

“有,能忽略。”

林笑棠咋舌,完全想不通他们是怎么忽略的。

难道魔族的研究成果更先进?但从之前的丑疙瘩来看,他们也没完全掌握蚀气的力量。

林笑棠揣着一肚子问号回归书本,继续从文字中寻找答案。

阿九捧着竹简,过了会儿,眼皮掀开,视线越过竹简边沿,落到对面,偷偷观察着。

小寡妇眼眸清亮如水,穿着烟霞色云影长裙,头发被玉簪松松地挽着,脸颊丰润,泛着浅粉色。她似乎不怕他了,霸占着书案一角,肩膀是打开的,落落大方。

就像林笑棠活过来一样。

他把这个长得像她的凡人养的很好。

有那么一瞬间,阿九觉得,小寡妇接上了林笑棠的人生。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宁和乡的村口,此去经年,春不和,景不明。当下,那年的春光,又重生在烟霞色的长裙里。当归的归,也是魂兮归来的归。

阿九的嘴角,满足地提了下。

没一会儿,书页轻响的寂静,被由远及近的甲胄摩擦声搅乱。

一名传令魔将未经阻拦,径直大步闯入,声如洪钟:“禀尊主!东境急报!厉锋将军于鬼哭峡,击溃无极宗玄铁营,斩获颇丰,并生擒其副统领,将于明日抵达。”

听到“无极宗”三个字,林笑棠指尖一紧,怕被小魔头瞧出端倪,急忙将脸深深埋了下去。

魔将告退后不多时,又有一个文官扮相的魔头步入殿中,和阿九商议庆功宴的相关事宜。

阿九虽不喜宴会,但这种场合还是要露面的,和文官对接完细节,对小寡妇道:“烤肉,改日。”

林笑棠合上书,好奇道:“尊主,庆功宴,是不是很热闹?我想去看看。”

阿九回道:“很吵。”

林笑棠一噎,硬着头皮道:“那我更要陪尊主一起去了,你不是说我可以解闷吗?”

阿九瞥了她一眼,问道:“真想去?”

林笑棠点头。

隔日,凡人女子出现在魔族的庆功宴上,锦衣华服,珠光宝气,落座在主座侧后方。

林笑棠低头啜饮,安静充当小魔头的背景板,刚坐下还有许多眼睛打量,过了会儿就消失了。

“——尊主!”

粗犷的声音突然拔高,正是捷报中的那位厉锋将军。他身着黑铁重甲,起身带起一串铿锵,高举手中的兽头巨杯,盈满的酒液泼出来一点。

“此战大捷,全赖尊主威仪!我军大破仙门防线,俘获无极宗内门精英弟子、戒律长老的亲传——乌正明!劳什子的铁面寒枪,统统给他折喽!”

将领们纷纷举杯庆贺,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林笑棠眼神一黯。

乌正明。

她听凌虚真人提过这个名字——无极宗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天赋与心性皆属上乘,竟是他被俘了……

厉锋话锋一转,感叹道:“不过,那小子确有过人之处,临阵指挥沉稳,麾下士卒死战不退。若非我军动用新型战术,此战胜负难料!”

这番话引来更多将领的附和。

魔族崇尚武力,但对真正的强者,也不吝给予认可,哪怕对方是敌人。

突然间,大嗓门哑了。

林笑棠定睛一看,只见厉锋按了按左肩,手臂有不自然的僵硬。

“将军?”旁边有将领问道。

“无事,”厉锋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挥了下手,“老毛病了,我前不久用蚀气淬过体。”

他说得轻描淡写,其他魔头也不太在意。

有一魔头接话道:“淬体后都这样,气血运行不畅,关节发僵。我上回足足僵了三日,连剑都握不稳!”

“你那算什么?我上次淬完,手臂麻了半个月,吃饭都得用左手!”

将士们互相揶揄着,笑谈淬体后的种种不适——关节僵硬、肌肉酸痛、偶尔的气血逆行,犹在讨论染上风寒,都没当回事。

林笑棠震惊,原来魔族会用蚀气淬体。她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将领说话时,脖颈上血管暴突;更远处,一名副将眼白泛红。都是些细微的征兆,不细看很难发现。

借着酒兴,一名千夫长起身展示淬体后的成果,他低喝一声,肌肉贲张,皮肤浮现出暗红纹路。

力量在攀升,但不稳定。

千夫长的呼吸变得粗重,魔角泛出红光。

“稳住!”厉锋沉声道。

千夫长咬牙坚持,但颤抖愈演愈烈,濒临暴走的边缘。

就在这时,一身穿紫袍起立,将什么东西按在千夫长后颈。他的衣服很特别,没有束腰,一个袍子罩下,袍子上有花纹点缀,像祭司的衣服。

林笑棠想起来临死前见到的几个长袍魔头。该不会是一路的吧?

千夫长身体一震,皮肤恢复了正常,虚脱般的吐出一口气。

“多谢大人。”

术士点头,回到席间。

庆功宴再次热闹起来,将领们谈笑风生,谁也没有慰问那位千夫长。

千夫长也不在意,致完歉,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

林笑棠沉思。魔族,好像并没意识到自己在利用什么。她看了看那个紫袍术士。

……

“尊主,乌正明现关押在黑水牢最底层,已施多重禁制。此子价值极高,必能为我族所用!”

“嗯。加派,两队精锐,仔细看守。”

“遵命!”

闻言,记录官依旧伏案疾书。笔尖收势时,在右上角轻轻一带,划出一个墨点。

他稍稍抬头,目光掠过主座后的女子,像是在放松眼睛,然后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他将垫在文书下的吸墨麻布叠好,揣进了怀里。

……

一如既往,阿九是庆功宴上第一个离席的。

他曾和诸将约定过,庆功宴上见他离席,不必起身恭送。将领们看到他起身后,只是行了下注目礼。

林笑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发觉小魔头要走了。

直到一只手伸到眼前,掌心朝上,一条疤痕横切过去,将象征命运的掌纹断成两半。

林笑棠一怔,顺着那只手看过去,见血眸半垂,小魔头稍稍抬了下手,像是在邀请。她看看把酒言欢的魔头们,有些茫然,但还是急匆匆站起来,并未回应垂下的手。

阿九难得没用瞬移,慢悠悠地走到门口。

大门被推上的前一刻,林笑棠心想,如果目光有实体,她早就成一只刺猬了。门缝变窄,探究的目光终于消失了,她长舒一口气。

阿九听见了,脚步一顿,和她并肩,说道:“我说了,吵。”

林笑棠讪笑。

阿九又问:“热闹,看够了?”

林笑棠连连点头,恭维了几句,感觉小魔头心情不错,说道:“方才在宴会上,那位将军说他用蚀气淬体,看起来很辛苦,手抖得厉害。”

“力量,太大,身体受不了,就会那样。”

“我有些担心。”

“他,没事。”

“不是那位将军,”林笑棠迎上小魔头的目光,眼中满是担忧,“我是担心尊主。”

阿九一怔。

林笑棠接着道:“宴会上那些将军,身强体壮,用了蚀气,尚会手抖,身体僵直。那尊主呢?”

她认真道:“您也是血肉之躯。”

投来的目光,万般珍重,千种怜惜。

阿九觉得,纵使是斑驳的铜铁,也会被这一眼瞧成无价的珍宝。

倏忽之间,侬丽的五官被月光照软了,似乎没在笑,但眼睛和嘴巴都舒展开了。

阿九说道:“我,不用了。”

手再度伸了出去,但这次是真的想牵,于是直接握住,松松地圈着,犹如笼了一只雀,滋味妙不可言。

他想,原来雀跃这个词是这么来的。

林笑棠本想挣开,转念想到还要套话,便由着小魔头去了。她又问:“不会有后遗症吗?”

掌心中的雀儿安分了,阿九回道:“会。钦天司,有药,能减轻。”

林笑棠心头一凛。

钦天司掌管祭祀与立法,主持祭祀大典、解读星象预言,为重大决策提供指引。她看过不少关于钦天司的传说故事,写得神乎其神,罩着一层神秘的纱,也有和蚀气有关的故事,但都是如何治理。

魔域和蚀气的斗争由来已久,一定设有专门的研究机构,或许,就是钦天司。

目前战事不算紧张,可将领还用蚀气淬体,说明他们确信能托底,没有意识到这东西到底有多危险。

电光火石间,林笑棠想到一个人,他会不会在钦天司……

“不要担心,我,没事。”

林笑棠瞧见小魔头眼睛在笑,估计他误解了自己的沉默,尴尬抿唇,陪了一个笑。

阿九目视前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夫君,是怎样的人?”

林笑棠有些愕然。来魔域这么长时间,怎么要做背调了?她模糊道:“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有多好?”

“嗯……出远门会写信报备,每次回来都会带礼物,有时出去逛集市也会准备惊喜;一有钱就会给我买新衣服,清楚我的喜好,每一套都合我心意;虽然懒,但很聪明,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事;如果我想学,会耐心地教,讲得很有条理,一点也不枯燥……”

林笑棠很少会想祂,怕会一发不可收拾。就像现在这样,只要给一点苗头,就整个泼了出来,越说越想,越想越说,完全失了控。她听到自己在哽咽,就快要哭出来了。

她甩开小魔头的手,说道:“对不起,我想一个人静静。”

阿九没有阻拦,看着小寡妇和夜色融为一体,举起牵过她的那只手,依偎着脸,似乎仍能感到残留的体温。他想,林笑棠的手,会不会也是这么温暖?因为握剑,她的掌心应该会有茧子,所以不会太软。

他有时真的分不清当归和林笑棠,可只有分不清的时候才能感到快乐,分清了只有莫大的空虚。

思念会掉眼泪,然而他想起林笑棠,却一滴眼泪都没掉过,大抵,是因为恨吧。

阿九举头望月,又想起在灵寰秘境的时候。要是他一直是施逸就好了。

……

在小魔头的纵容下,林笑棠接触到一些关于民生的政务简报。比如某地作物产量连年下降,因为蚀气时常肆虐;比如清点可宜居土地,和居民数目对比,比例触目惊心;又比如探索稳定的地下水源失败。

其中夹杂着各势力的报告,一方表示,唯有利用蚀气强化自身,开疆拓土,才是生存之道,另一方持反对态度,主张休养生息,尽快停战,恢复与凡间的商贸。

征战的声音占大多数,战报频频传来。

阿九去军营巡视,几日没回永夜殿,回来后就闭关修炼,直到春花谢尽也没露面。

出关那日,雷云聚啸,紫电裂空,威压如潮漫过宫墙。各方势力闻风而动,贺礼与拜帖如雪片般涌入宫门。

夜深时,雷云渐散。

林笑棠听说小魔头沐浴完毕,正在临风阁独处,通报许可后,便独自进了阁楼。唤了声,听到回应,便推开阁门,只看到一个湿漉漉的背影,一头长发披散在肩背,玄色寝衣被洇湿,紧贴着腰身,压迫感比之前更强了。

林笑棠随口道:“尊主不擦头发吗?”

“要擦。”

林笑棠看看周围,阁楼里一个侍从都没有。专门等着使唤她吗?她在心里比了个中指,瞅见架子上搭了一条干毛巾,抽下来走过去,一边拢湿发,一边偷看拜帖。

一不小心碰到角的根部,她看到小魔头抖了下,就像怕痒的人被挠痒痒,忍着应激反应一样。

见小魔头没吭声,林笑棠借着擦头发的幌子,有意无意地蹭过去,主打一个报复。

阿九叹气,换了一份拜帖,把一对角收了回去。

林笑棠装傻道:“尊主为何叹气,是要打仗了吗?”

“打仗?”

“尊主又是巡营,又是闭关……我还以为你要上前线了……”

“不打。”

林笑棠安下心来。小魔头要是上前线,势必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不过,要出去一趟。”

“做什么?”

“拿东西。”

“会有危险吗?要去多久?”

“没有。一个月。”

林笑棠沉思。小魔头亲自去取,还要去一个月,必然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他说没危险,说明那东西不归仙门保管?到底是什么?

突然,阿九向后一靠,将后脑勺枕在软巾上,把头仰了过去,看着她道:“想吃,烤肉。”

一顿烤肉,附赠一箩筐体贴话,林笑棠送走小魔头,回来就谋划起逃离魔域。她的心胸还没开阔到能和仇人住在同一屋檐下。要是有机会,当然是要跑路了。

上次兑换的捏脸道具没有成型脸模,要自己捏完了存档,易容后能持续三十天,可提前中断,用一次冷却七天。

林笑棠打算先把脸模存了。

捏脸道具的自由度极高,哪里都能调,不过琐碎过头也很麻烦。

林笑棠暂时没想好以什么身份跑路,老弱病残都捏了一张,从白天捏到晚上。临睡前觉得不过瘾,又捏了一张美人脸,纯属娱乐,怎么好看怎么来。

她调到大半夜,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换上新脸,坐到镜前欣赏,忽觉四肢发软,眼睛也睁不开了。

迷药!

林笑棠一头栽下,想去摸簪子扎醒自己,可手软绵绵的,碰到了拿不起来。她感觉有人进来了,努力睁着眼,看镜子,只看到黑影,便晕了过去。

不速之客潜行至镜前,看了眼昏迷的女子的脸,眼底闪过一抹惊艳之色。这一看就是大魔头的宠姬!他一把将浸透迷药的布巾蒙在宠姬口鼻上,待她彻底失去意识后,用毯子一裹,扛到肩上。

同一时刻,西侧黑水牢,传来一声锐响——那一队遇到麻烦了。

背负林笑棠的黑影一顿,和同伴对视一眼,朝那边疾掠而去,精准地避开岗哨。

黑水牢外围,一处断墙下,两队人终于回合。

另一队被看守围剿,仅剩三人,个个带伤,眼圈泛红,中间搀扶着一个气息萎靡的青年,正是乌正明。

简单了解情况后,领头者目光沉沉,说道:“走鼠道,陆师兄在泣血崖接应。快!”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