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歧路同途

女子道:“不知仙长在哪个宗门清修。”

祂道:“小小宗门, 不足挂齿。”

女子将祂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不过那了然不是信服的了然,倒像是发现了某件事三缄其口的了然,她似乎没把祂当小宗门的人。

女子又问:“仙长是要去清净宗吗?”

祂微微一愣, 点点头, 问道:“你也要去?”

女子迟疑了一下, 回道:“路过的话,想进去看看。”

祂问道:“你认识那里的人?”

女子回道:“不认识,只是想求张平安符。”

祂问道:“去栖霞山很危险吗?”

女子反问道:“没危险就不能求符了吗?”

祂看看被刮烂的衣摆, 问道:“你来之前求过平安符吗?”

女子摊开被磨破的手,自嘲道:“那我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祂笑了下,正要打听熏香的事, 突然听到了脚步声,是从杀死山魈的密林里传出的。

不多时, 一个穿道袍的圆脸少年钻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了一个少女,两人手里都握着剑。

他对上祂的目光,问道:“那两只山魈是阁下杀的吗?”

少年名叫展千帆,少女名叫甘灵,皆是清净宗的弟子。

他们发现祂语焉不详, 疑心顿生, 剑不离手。

展千帆解释道:“道友见谅。最近山下常有魔族奸细出没,我们不得不防,还望配合。”

说完, 他剑指一指,一个小法阵在祂脚下展开。

祂看了看阵纹,认出是降灵术, 垂手而立,心里却做着召唤凤鸣的准备。

甘灵则对女子施下了降灵术。

女子看着她结印,似乎有些欣慰。她真的不认识清净宗的人吗?

祂默默收回目光。

通过降灵阵后,两把剑才收了回去。

甘灵问道:“两位到山上来做什么?”

女子回道:“我想去栖霞山,不想绕路,便打算翻过宝药山。”

甘灵看向祂,问道:“道友呢?”

祂客套道:“久闻贵宗盛名,想拜访一番。”

甘灵受宠若惊:“我们宗门这么有名吗……”

祂一笑置之。

女子脚程不快,三个修仙的迁就她,一起陪着爬山,换了条平缓的山路走。

林木郁蓊,野蛮的长势比火还旺。

祂走在中间,倒省了开路的力气,竖着耳朵听身后的声音。

甘灵为了照顾女子,和她一起走在后面。

可惜两人聊得不多。

女子说要爬山,没力气说话。她的疏离,对同性也一视同仁。

祂叹了口气,熏香的事越拖越难问。

突然,前方钻出一团黑色小雾,冲着祂就来了。

一听到嗡鸣,整条骨髓都仿佛抽动起来,植根于心的恐惧油然而生。

祂急忙向后退去。

亡妻的味道骤然变浓了,一转眼便是女子的脸。

她被撞了一个踉跄,一脸莫名地看着祂,隐隐有些怒意。

甘灵见祂如临大敌,紧张道:“怎么了?”

祂语无伦次:“虫,有虫!”

女子骇然失色,像被晴天霹雳砸了一般,酝酿的怒气也消失不见了。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将祂护在身后,胡乱胡乱挥手拍了几下。

祂在那一瞬间忘了恐惧,只是呆呆地目视前方,好像所有的光都聚到那个背影上去了。

女子回过头来,张了张嘴,挖苦道:“一个大男人还怕虫,丢不丢人啊?你别走中间了,免得又被虫吓掉了魂!一惊一乍的,吓死个人了。”

说完,她嫌弃地走远了。

祂依旧呆立,像是被骂傻了一样。

甘灵同情道:“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怕虫不丢人。”

祂还是一动不动。

女子最初的表情不是嫌弃,而是带着关切的安慰。

热浪卷来了亡妻的气息,熏香的答案似乎变得无足轻重了。

落日余晖洒在台阶上,清净宗大门敞开。

甘灵和展千帆打了个眼色,匆匆进了院子,看到杨宣德在来回踱步。

她说道:“师父,您老人家又等着急啦?我们不是说了会晚些回来,让您先吃饭吗?”

杨宣德说道:“就这么一时半会儿,为师还饿不死。”

展千帆咳嗽了一声,无奈道:“师父,避谶,避谶。”

杨宣德看向落后的二人,问道:“这二位就是青云小友和阿竹姑娘吧。爬山累坏了吧,快去膳房坐着,我去煮素面。”

展千帆说道:“师父,我去吧,你和客人说说话。”

甘灵倒了茶水,也去后厨帮忙了。

女子环视四周,见角落叠着椅子,又看看长桌,问道:“仙长不止有两个徒弟吧?不然也不会用长桌吃饭了。”

杨宣德说道:“不瞒姑娘,我一开始收了五个徒弟。”

女子问道:“其他人呢?”

杨宣德回道:“两年前魔族突袭山下城镇,两个徒弟死在了他们手里。年纪最小的,家里人不让他修仙,说天下不太平,修仙还没凡人长寿。”

说完,他长叹一声,这一叹好像叹走了许多生命力,他一下变得苍老了许多。

杨宣德又道:“甘灵和千帆是我捡到的孤儿。我本不想让他们修仙,就这么平凡地过一辈子没什么不好,但他们执意要留下,说没人给我养老送终。我知道他们其实也放不下山下的百姓,这一片灵脉衰微,若清净宗也不在了,他们遇到妖魔就真没法子了。”

女子潸然泪下,哽咽道:“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您也是……”

杨宣德左边衣袖空荡荡的,扎在腰带里。

杨宣德笑笑,说道:“我老了,不能跟他们比了。我这两个徒弟曾经学过云岚宗的法术,厉害着呢!”

祂原先一直在观察女子的表情,听到这里才把目光投了过去,问道:“掌门去过云岚宗?”

杨宣德回道:“那倒没有。三年前此地生了一只恶妖,我们束手无策,便——”

女子突然开口:“杨掌门,您这儿有没有零嘴儿?我肚子饿得难受。”

杨宣德点头道:“有,我去拿。”

女子道:“多谢杨掌门。”

目送掌门离开后,她喝光了茶水,盯着空茶杯发呆,就是不看一直盯着她的祂。

有时,刻意忽略是变相的在意。

祂看破不说破,陪她静静等着。

素面上桌后,祂几乎没怎么开口,不是不想说,而是屡次被截了话头。

女子握着筷子,碗里的面却不见少。

但祂毕竟是“久闻盛名”的访客,表面功夫不做到位怎么行?

于是祂见机强行扯过话头,她也终于能安心吃个饭了。

女子借宿一日,翌日便走。

祂说自己要在清净宗住一段时间,嘱咐了几句,就回屋歇息了,也不知她在原地站了多久。

月光澹澹,银霜挂树,子规啼。

杨宣德正要熄灯上床,忽然听到了“笃、笃”的敲门声,窗纸上映出一个黑影。

他打开门,看到那位访客,惊奇道:“不知青云小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我本名不叫青云。”

门合上,银发倾泻,清冷白玉仙。

杨宣德目瞪口呆。

祂微微一笑:“在下来此,为问过往。”

月归西,乌鹊南飞,三更天已至,窗内灯火如豆。

杨宣德的房门打开,走出一个相貌平庸的青年,朝里面作了一揖,说道:“多谢前辈赐教,晚生受益匪浅。”

杨宣德还礼,回道:“青云小友早些休息。”

祂走到院中,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眼朦胧地朝客房走去,突然听到一声猫叫,紧接着一条长影上了屋檐。

祂仰头望着屋檐,余光却瞥向对着杨宣德房门的老树。

老树有三人合抱之粗,藏一个姑娘绰绰有余。

祂愉悦地离开了。

翌日,女子收拾完包袱,和甘灵约好在膳堂碰头,等吃过早饭她会护送她下山。

结果膳堂只有杨宣德一个人。

杨宣德说道:“姑娘,不好意思,下面小泉村出了妖物,师兄妹两个刚走不久,不知要何时才能解决。你若不着急,就在这里住几天吧。等灵灵回来再下山。”

女子沉吟片刻,问道:“他们三天内能回来吗?”

杨宣德为难道:“这个不好说,不清楚妖怪的道行有多深。”

女子焦虑不已,她真的赶时间,很着急很着急。

杨宣德说道:“姑娘是急着赶路吗?下山的路可能会碰到山魈,要不我陪你下山吧?别看我年纪大了,腿脚还算矫健。”

说完,他起身想大步流星演示一下,不料起猛了扭到腰,哎哟一声,捂着腰痛呼。

女子急忙上前,问道:“掌门您没事吧?来,我扶您坐下,慢一点,慢一点……”

杨宣德扶着腰,摆手道:“不要紧,过一会儿就好了。”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哈欠声。

女子看过去,见到一张疲惫的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不愿不愿意陪我下趟山?”

两人走后,杨宣德叫出了两个弟子。他行走时腿脚麻利,腰板挺直,哪有半点扭到腰的样子?

甘灵不可思议道:“他们真的是林师姐和林师兄?”

展千帆说道:“怎么会形同陌路呢?”

杨宣德叹息道:“天道无亲。”

他接着道:“但真正有情的人,无论中间走散了多长时间,最终还是碰到一起的。这或许也是天道的慈吧。”

甘灵担心道:“他们最终会在一起吗?”

杨宣德别有深意道:“他们不已经在一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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