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顾虑

晨光尚未熹微, 鸟雀昏沉无鸣,没点灯的客房暗得朦胧,相拥而眠的身影糊成一团。

突然,其中一个抽动了一下, 像是在睡梦中一脚踩空一样。

林笑棠猛地睁眼, 撞进幽幽的目光中。

握紧的拳头被黑液撑开了, 紧绷的肩胛感到温柔的抚摸。

现在不用再为解毒东奔西走了。

她很快放松下来。

祂轻声道:“天还没亮,睡吧。”

林笑棠翻了个身,将头枕在手上, 在昏蒙中分辨着祂的眉眼,声音也很轻:“师兄什么时候醒了?”

只有在距离很近的时候才能说悄悄话。

说悄悄话的时候也往往会靠得更近。

于是祂凑近了些,说道:“刚醒。”

林笑棠问道:“是不是被我弄醒了?”

祂回道:“不是, 师兄醒了有一会了。”

林笑棠沉吟片刻,突然问道:“师兄是不是在想我为何要装不认识?”

她没解释这件事, 也没法解释。

若她真如自己所说, 死后发现自己重生在极夜境,那应该有一万个相认的理由才对。

但凡能找到一个不相认的理由,她就撒谎圆过去了。

祂那么敏锐,不可能没发现。

林笑棠不由得想起某个朋友的恋情。

因为一个小小的谎言,原本恩爱的两人有了芥蒂。

他们没有争吵, 隔阂却越来越大, 最终分手了。

林笑棠接着道:“如果师兄介怀,就和我大吵一架吧。”

祂微微一怔,笑道:“刚睡醒就要吵架, 怎么这么大火气?”

林笑棠认真道:“我不想和师兄心存芥蒂。”

祂盯着她看了片刻,握住她的手,引到胸前。

皮肤融化成黑液, 胸腔畅通无阻,心脏沉甸甸地跳动着,被指尖碰了下,鼓动停了一瞬。

祂说道:“师妹摸摸看,有芥蒂吗?”

林笑棠无奈地叹口气,确认道:“师兄真的没往心里去吗?”

祂捏着手指,比划了一下,回道:“有一点点介意。”

林笑棠说道:“一点点也要说出来。”

祂问道:“好吧……师妹那晚哭了多长时间?”

林笑棠疑惑:“那晚?”

祂说道:“迎仙大集,小桥流水。”

林笑棠愣怔,嘟囔道:“也没哭很久……”

祂开玩笑道:“你那时一定在抱怨,天下怎么会有眼瞎的师兄。”

林笑棠说道:“我没那么想过……是我故意不露脸的,不怪师兄。”

祂问道:“你知道我那时在做什么吗?”

林笑棠猜测道:“找东西?”

祂回道:“找人。”

林笑棠问道:“找谁?戴师兄他们吗?”

祂说道:“我在找你。”

林笑棠难以置信:“找我?”

祂幽怨道:“你那天喝酒了,身上全是酒味,盖住了原来的气味。我怎么找也找不到,还以为嗅觉出问题了。”

林笑棠呆了一呆,心虚地抿了下嘴,说道:“我喝酒是为了消愁。”

祂说道:“结果差点把师兄愁死。”

林笑棠难为情地笑了笑。

祂板着脸道:“以后不准喝酒了。”

林笑棠虽不是酒鬼,却觉得酒不可或缺。宝药山下的桑果酒就很好喝。

她据理力争:“小酌怡情。”

祂说道:“师兄的情全给你还不够吗?”

林笑棠和祂对视着,突然感觉脸烧了起来,支支吾吾地应了几声,默默缩进了被子里。

祂不依不饶,也跟着往下挪了点,笑眯眯道:“好啦,架吵完了,师妹还有芥蒂吗?”

林笑棠喃喃道:“这算哪门子吵架?”

祂应道:“这叫师兄门吵架。”

林笑棠正害羞着,却被祂目不转睛地盯着,觉得脸越来越烫,转过身子,说道:“我睡觉了!”

听到轻笑声,她羞赧地蒙上被子,朝里边挪了挪。

身旁的呼吸声变均匀后,黑液如浪一般卷动,将熟睡的师妹送回到怀里。

祂小心翼翼地抱住林笑棠,控制呼吸频率,和她保持一样的节奏。

凡人做久了,林笑棠忘了一件事:修士是可以连日不睡的。

祂盯着她看了一个晚上,连眼都舍不得眨一下。

光是看着师妹睡觉,就足够幸福了。

这份幸福丰盈到足以抚平三年的创伤,让祂忘记那些生不如死的痛苦,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新一天的日出。

爱是求生欲的本源。

任何一种有感情的生物要想存活,必须要在所在的世界里留下一点爱。

师妹承载着祂对这个世界所有的爱。

所以祂只有爱她,才能活下去。

祂早就知道师妹有事在瞒着祂。

她实在不太会撒谎,诚实得把谎言写在脸上。

师妹有自己的顾虑,祂也有,只不过没被发现。

祂的记忆支零破碎,连她当初怎么死的都想不起来,一直在假装记得。

幸好爱不靠记忆。

祂不打算坦白失忆的事。

师妹看到白头发都哭得那么伤心,要是她知道祂在云岚宗的遭遇,不知该有多难过?

中魂毒最忌情绪波动。

等记忆恢复,祂或许就能知道师妹在顾虑什么了。

一放松,林笑棠睡到了下午,刚起床时还以为是早晨的阳光刺眼。

她坐在梳妆台前,在镜子里看着祂梳头,感到腿上的酸痛,恍如隔世。

既然0.0001%是与原世界线人物再见的概率,那与原世界线人物再续前缘的概率又是多少?

系统前一段时间说有紧急事务,现在还没有上线。

看来她和坏狗的恋爱不算紧急。

祂突然问道:“师妹,在想什么呢?”

林笑棠一本正经:“我在想……我们要慢慢谈恋爱。”

祂好奇道:“为什么?”

林笑棠说道:“欲速则不达。”

祂笑了笑,问道:“那要怎么慢?师——妹——”

林笑棠噗嗤一笑:“倒也不用这么慢。”

过了会儿,一个炸毛鸟窝出现在她头上,祂手忙脚乱地堵截不断散开的头发。

林笑棠无语道:“师兄,你是在绾头发还是在搭鸟窝?”

祂不自在地咳嗽一声。

林笑棠觉得坏狗故意在玩,祂明明学了很多编发。

她从祂手里抢过梳子,说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祂看着林笑棠编发,暗暗记下了手法,说道:“师兄明天给你扎。”

林笑棠说道:“明天也不给你。”

祂弯腰将脸怼了上去,问道:“不给我给谁?”

林笑棠把头扭到一边,说道:“反正不给你。”

说完就被扯回去亲了一口。

林笑棠叫道:“我涂口脂了!”

祂看看蹭出嘴唇的口脂,勾了下嘴角,说道:“看到了。”

林笑棠恼怒道:“还亲!”

祂嬉皮笑脸:“反正花掉了也是要重新涂的。”

林笑棠高声道:“嘴都要亲肿了!”

祂装傻道:“没肿啊。”

林笑棠两颊绯红,气喘吁吁,说道:“师兄!”

祂说道:“是有点肿了。”

最终,林笑棠的口脂全转移到祂嘴上了,祂的嘴唇既嫣红又水润。

她气愤地邦邦锤了几拳,仍不解气,把狗摁到椅子上,给祂整张脸都化了妆,下手极重,化完自己先大笑了三百回合。

祂看了看妆容,问道:“师妹,我真的要这样出去吗?”

林笑棠敛起笑意,冷冷道:“再让你吃我口脂!”

祂眨了眨眼,说道:“你别后悔。”

林笑棠坚决道:“我才不后悔呢!”

有的话说出来就是为了打脸的。

顶着妖艳妆容的祂还没怎么样,林笑棠先遭不住周围的目光了。

她和祂手牵着手走在一起,任谁看都知道是一对。

林笑棠垂头不语。

祂故意歪过头去看她,问道:“师妹,你怎么不说话?”

林笑棠和祂对视一眼,突然又绷不住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路人以为这两人有点大病,默默离远了一些。他们莫名其妙开了一条路出来。

林笑棠笑得没力气了,挽着祂的臂弯,几乎倒在祂身上。

她说话时仍是带着笑音,止也止不住:“师兄不怕丢人吗?”

祂说道:“谁和我在一起谁就丢人。”

林笑棠作势要走,说道:“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

祂一把将林笑棠拽了回来,拐住她的胳膊,说道:“那我和你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林笑棠白了祂一眼,又低头笑起来,无语道:“哪有你这么无赖的人。”

祂小声道:“师兄不是人。”

林笑棠笑得不能自已,拍了下祂的手臂,无奈道:“别逗我笑了。”

祂扶起林笑棠,正要继续逗她,目光突然一凝,定在某个人身上。

那人从一个店铺走出,东张西望,然后朝客栈走了过去。

正是祂和林笑棠住的那一家。

那人是个相貌周正的青年,步履稳健,走路似乎带风,下盘稳得像一名武者。

但他不是行走江湖的侠客。

侠客穿不了云岚宗的宗门服。

逃出云岚宗已有一段时间,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青年走到街心。

路人让出的通道还没彻底闭合。

青年猛地转过头,隔着半条街,和祂四目相对了。

他眉头微蹙,手搭上剑柄,慢慢握紧了,像生死决斗一样紧张。

被发现了。

祂静静看着他,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师兄,你在看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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