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云清漓

车轮淌过盛夏的热浪, 碾碎被海风吹落的几片树叶,穿过了潮音城的城门。

车帘挑起,露出一线芙蓉面,霞分腻脸, 明眸善睐, 颇有千金之贵气。

若路人们能看见女子, 他们绝不敢相信这是一个身重剧毒的人。

林笑棠瞧够了新鲜光景,轻轻放下帘子,突然感觉肩膀变轻了一点, 紧接着脸有点痒。

睡醒的坏狗开始蹭人了。

林笑棠挠了挠祂的下巴,问道:“睡醒了?”

祂抬起下巴,回道:“没有……”

林笑棠又捏了捏祂的耳垂, 说道:“马上就要下车了,等一会儿再睡。”

祂迷糊道:“可是师兄很困, 怎么办?”

林笑棠扭头看祂。

祂似乎真没睡够, 眼睛都没睁开。

林笑棠低下头,作势要亲祂额头,看到长长的睫毛动了下。

在快要亲到的时候,她忽然一转攻势,朝耳朵吹了一口气。

祂猛地一抖, 弹了起来, 眼睛瞪得像铜铃,哪有一点困意?

林笑棠笑眯眯道:“这样就不困了。”

祂幽幽道:“师妹……”

幽怨的眼神刚给过去,一个吻便落在了嘴角。

祂顿时笑逐颜开, 眼睛都亮了起来,但眉宇间的疲态却并未被笑意赶走,脸色有些发白。

林笑棠心疼道:“师兄这段时间是不是很累?”

祂摇了摇头。

林笑棠低声道:“我一直在让师兄操心……”

系统持续掉线, 时空管理局也没有动静,没有人告诉她和主角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是上天的恩赐?还是不幸的开端?

在最开始的旅程中,她一直处于莫大的不安中,幸福的时候尤其痛苦。

祂察觉到这份不安,却找不到症结,只能抱着不安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祂总能在她最需要拥抱的时候伸出手来,甚至是惊醒的那一刻,那双手立刻就会伸过来,将她拥进温暖的怀抱里。

不仅如此,祂还要规划行程,抑制魂毒,包揽了所有的麻烦事,却总是装出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我知道师兄很累,辛苦了。”

林笑棠抱住祂,声音轻像哼摇篮曲,是附在耳边说的。

祂靠在她身上,渐渐放松下来,嘴角除外。

突然,沉在记忆之海的某个碎片浮了上来,投射出指向过去的耀眼光芒。

他们曾经也这么相拥过。

就在这时,识海掀起了惊涛骇浪,森森寒气弥漫,刹那间冰封千里。

寒气如针,刺穿正在复苏的记忆,无情地抹杀了去。

那就是短短一瞬间的事,快到连身体都来不及反应,就像是愣了下神。

过了会儿,马车停了下来,祂还是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林笑棠松开怀抱,看到祂呆呆的,在眼前挥了挥,好笑道:“怎么抱一下还抱傻了?”

祂怔了下,眼睛慢慢转过去,像刚浮出水面换气一样,也跟着笑了,说道:“以后还要这么抱。”

“不要。”

“为什么?”

“我才不要傻师兄呢。”

“唉,那师兄只好一直聪明下去了。”

师兄妹在城郊长租了一间宅子。

祂捏了个除尘诀,正要查看缺什么物件,却被林笑棠拽到了卧房。

林笑棠说道:“师兄先补觉,睡醒再出去买东西!”

在光下时,祂的皮肤是透明的苍白,比坐在车里还要憔悴。

但祂此时并无困意,觉得脑袋里像装满了雪水,凌冽到只剩下清醒。

禁制不但阻止记忆恢复,还抹去了一些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往事。

想起来、想起来……不能再想下去了!

头疼欲裂,祂血色全无,急促地喘息着,强迫思绪放空。

和师妹同行后,祂时不时就能找回一点记忆,就算不刻意回想也能记起,因此经常触发禁制。

祂没想到禁制会随着回忆变强,甚至威胁到了已经恢复的记忆。

再这么下去,会不会影响到当下的记忆……

痛苦一点点减轻,祂用手腕内侧轻轻叩击脑门。

这个禁制太复杂了,祂没把握在短时间解开,也许需要钻研几年。

解开之前,禁制自然是越少触发越好。

要和师妹分开一段时间吗?

然而一想到师妹露出恓惶的神情,祂就怎么也狠不下心。

祂若不在身边,她害怕的时候该去找谁?祂也不希望世上存在那样一个人!

祂辗转反侧,突然从床上爬了起来,拿出纸笔,思考了一会儿,洋洋洒洒写下一句话——

“你爱师妹,很爱很爱她。”

墨迹一直延伸到纸的尽头。

如果某一天又失去了所有记忆,祂希望自己不要像以前那么迷茫,至少要记得有个师妹。

小西洲是传说中的仙山之一,只有有仙缘的人才能找到入口,普通人是进不去的,所以祂只能独自前往。

宅子远集市,不方便买菜。

临行前的一天,蔬菜肉蛋堆满了灶房,足够林笑棠吃一个多月了。

林笑棠看着祂给那堆瓜果蔬菜施术保鲜,情不自禁,从身后抱住了祂。

祂微微一怔,笑道:“这么快就舍不得师兄了?”

林笑棠闷闷不乐:“嗯。”

相聚的时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孤单时,每一天都比过去那一个月要漫长,一直寂寞和突然寂寞是天差地别的感觉。

祂转身面对她,说道:“师兄很快就回来了。”

林笑棠说道:“我有东西要给师兄。”

祂好奇道:“什么?”

林笑棠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锦囊,说道:“我做了一个平安符。”

海蓝色的三角锦囊,在城中随处可见,绣着平静的波浪,保佑渔民出海平安,据说受这片海域的神明庇佑。

但她手里这只却是独一无二的。

是她自己绣的。

祂扯过她的手,托起手腕端详。没有长袖的遮掩,那只手露了出来,两根手指缠了布条。

祂问道:“师妹早上是在装病?”

林笑棠羞赧一笑,说道:“不然就做不完了。”

要是被祂看见针扎手,这锦囊肯定不能问世。

祂沉默地看着她的手。

林笑棠抬手打了下祂的手心,把锦囊塞进祂手里,强硬道:“做都做了,师兄不要也得要!”

祂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笑:“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

林笑棠想活跃下气氛,开玩笑道:“我以为师兄嫌弃我绣的丑。”

祂装模作样地端详锦囊,说道:“丑吗?我看看……好像是有点丑。”

林笑棠故作恼怒,把手一摊,索要道:“不要还我!”

祂高高举起锦囊,说道:“给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林笑棠伸手要去够,后脑勺却被扣住了。

发丝搔过脸颊,微凉的柔软覆在唇上。

克制的一吻,一触即离,却又珍重无比。

祂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和她对视,说道:“师兄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林笑棠笑道:“嗯。”

临走前的一天充实而美好。

林笑棠笑着在祂怀中睡着,却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时空管理局不许他们往来,把她传送到极夜境,让她自生自灭。

那些魔头将她关进地牢里,构陷她勾结仙门,喂她喝下了毒药。

“……师妹、师妹!”

林笑棠猛地睁眼,感觉一身冷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祂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柔声道:“不怕,不怕,师兄在这儿。”

林笑棠惊魂未定,靠到祂身上,手脚慢慢回暖。

过了会儿,祂冷不丁问道:“师妹是不是想家了?”

林笑棠大半心神还沉浸在梦中,不自觉应了声。

祂接着道:“想回云岚宗看看吗?”

林笑棠一僵,心揪了下。她竟然说了梦话,还好祂误会了回家的家。

她从祂怀中退了出来,说道:“只是梦话,师兄别当真。”

祂抚摸着僵硬的脊背,若无其事道:“好,不当真,接着睡吧。”

翌日,林笑棠目送祂消失在海天之间,怅然若失,突然又觉得一切变得不安定了。

祂回来时,还能再看到她吗?

她只设想了自己突然消失不见,却没想过祂可能一去不复返。

经历了一些波折,祂登上小西洲,开始寻找解毒所需的药材。

踏入一线天,巨岩遮天蔽日,天光骤然暗了下来,海浪声若隐若现。

死一般的寂静。

祂握紧剑柄,在原地倾听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深入。

没有鸟雀筑巢,自然听不到啾啁声。

虽然有些野花,却并不受蜂蝶青睐,祂也不想看见那些讨厌的虫子。

不过这地方实在太静了,仿佛只有祂一个生物。

祂隐隐觉得诡异,下到谷底直奔草药,采了一把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一黑,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罩了下来。

凤鸣清啸,结界挨了一剑,毫发未伤,却亮了起来,周遭还是采药的花田。

祂眉头紧锁,突然看见一个背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像后背对着镜子一样。

但那个背影却是一头黑发,穿着云岚宗的衣服。

祂死死盯着那人,握紧了剑柄。

那人缓缓转身,像是祂的镜像,但没有祂那么紧张。

他好整以暇地将祂打量了一番,问道:“我是云清漓,你又是谁?”

说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四目相对。

那人声音一下变冷了,一字一顿:“非人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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