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初雪落

阿九下令休战, 言简意赅,并未解释原由。

那些士卒不明所以,看到银发修士与尊上一同露面。那修士气定神闲,尊上的脸色却不太好。

他们不由得猜测他受了胁迫, 一时拿不定主意, 仍兀自缠斗着。

几个有血性的猛将战得正酣, 叫嚷着要去增援。

阿九也不多说,直接释放威压震慑,平静道:“休战, 退后戒备。”

仙门这边看到云清漓的身影,几个长老做了个手势,修士们先行拉开距离, 化攻为守,静观其变。

魔族见状也纷纷收手, 向己方阵营退了几丈, 与对面僵持着。

阿九悬浮在高空,翘首以盼,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陆应星不禁觉得奇怪,转而观察云清漓的神情 ,他一脸平静, 也看不出端倪。

寂灭在等什么?他怎么会答应休战呢?

不多时, 一艘飞舟穿过舟群,来到了两军交界处,帆上画着云岚宗的徽记。

林笑棠站在船头, 看到祂,微微一笑。

阿九呼吸骤停,直奔船头而去, 像去赴一场久别重逢的约。

祂嘴角刚翘起来,就瞥见小魔头窜出去,冷冷地瞥了一眼。

下一瞬,祂出现在林笑棠身边,牵起她的手,和她一致对外。

陆应星看到林笑棠露面,正一头雾水,忽然听到魔军炸开了锅,像是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个魔将惊呼道:“她不是尊主的宠姬吗?!怎么跑到云岚宗了?”

宠姬?

陆应星顿时想起了那个背刺的杂役。他痛恨过她。

尽管同门脖子上的断头引有惊无险地解开了,那个被掳走当人质的弟子也平安归来,但他仍觉得她罪不可赦。

每每想起投身魔头的谄媚姿态时,他都会觉得反胃。

可那个杂役的形象却忽然落实在了林笑棠身上。

就像天地倒转,荒谬得难以言喻。

陆应星看着那双身影消失,迟来地感到了秋风的萧瑟,是来自山神祭的秋风。

他那时看不清未来,此时回望过去,却发现早已看见了未来。

命中注定要错过。

阅历比陆应星多的人,未必能了解他此时的心境,然而某个魔头却能感同身受。

阿九跟着林笑棠走进船舱,忍不住开口道:“我没想杀你,是他们自作主张。我已经处死——”

林笑棠回头看了他一眼,漠然道:“不用解释,都过去了。”

阿九语速飞快,急着要解释,有些语无伦次:“我后来,去找过你,沿着沧浪江,找了十多天,那时离你——”

林笑棠依旧冷淡,开门见山:“我找你不是为了翻旧账,而是为了商量议和之事。”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请。”

祂盯着阿九,脸已经臭到不能再臭了。

阿九看看祂,又看看牵在一起的两只手,沉默地坐到椅子上。

林笑棠说道:“我想先给尊主看个东西。”

阿九却道:“林笑棠,你,不要这么叫我。”

话音刚落,只听剑鸣锵然,剑光如匹练般一撩,雪刃横在他眼前,映出了难过的眼神。

祂有些恼火:“师妹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林笑棠轻轻拍了拍青筋暴起的手,小声提醒:“师兄……”

祂看看她,凤鸣垂直落下,插在阿九和他们之间。

祂也激活了手中的留影石,影像在阿九眼前徐徐展开。

正是时知梅做的有关抑制剂的实验。

过了会儿,留影石慢慢暗淡。

林笑棠问道:“尊主对那里面出现的东西不陌生吧?”

阿九面色凝重:“抑制剂。”

林笑棠说道:“这些灵兔熬了不到一个秋天。换成魔族,又能熬多长时间呢?”

阿九沉默片刻,说道:“灵兔是灵兔,我们是我们,体质不一样。而且,钦天司检验过。”

林笑棠缓缓道:“魔域一直以来只有钦天司在研究蚀气,尊主就没想过一叶障目吗?”

阿九欲言又止。他没有露出认可的神情,似乎只是不想发生争执。

对魔族而言,钦天司代表上古传承的权威,不是几句话就能动摇的。

林笑棠放缓了语气,说道:“我清楚,单凭一面之词,很难让尊主信服。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留个心,回去查一查,抑制剂抑制的是什么?开采蚀气到底有什么后果?”

她拿出一个玉简,说道:“这是镇邪阁这些年来关于蚀气的研究。我希望尊主可以认真看一下,考虑议和之事,不着急表态。”

阿九伸手接玉简,她却没有松手,他抬起眼来。

林笑棠说道:“还有,别再动归墟之眼了。”

她松开玉简,一字一顿:“若尊主一意孤行,我们也会奉陪到底。”

祂微微一怔,从小魔头脸上移开目光,注视严肃的侧脸,眸光闪烁了一下。

阿九攥着玉简,一言不发。

林笑棠说道:“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尊上可以回去了。”

阿九长身而起,椅背上有淋淋血迹,他却站得笔直,不见一丝虚弱。

林笑棠吃了一惊,不禁瞪大了眼睛,看看小魔头,又看看坏狗。

这一看就不是小伤!

祂笑了笑,下巴也扬了起来,似乎对那一剑颇为得意。

就在这时,林笑棠忽然听到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说话的人却没有张嘴。

是神识传音。

【云清漓是怪物。杀山甲龙时,我看到它夺舍了。】

林笑棠愣怔地看向阿九。

阿九不知何时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拳头紧握,像孤注一掷的赌徒,紧张得无法呼吸。

可是他没等到惊慌失措,只等来了平静的九个字。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林笑棠握住祂的手,心念微动。

他们眉间顿时浮现出一模一样的印记。

阿九仿佛一下变成了被火烤化的雪人。

脊背明明是挺直,身形却莫名萎顿,流露出了中剑的虚弱。

阿九一直以为,他和林笑棠之间的最大障碍,是修士和魔族的身份之别。

所以他们才总是不能好好相处,一见面就要互相厮杀。

可她的道侣居然是一个怪物,而她一开始就知道了。

阿九突然有许多许多话想说,那些话都是关于林笑棠的。

这双血眸是怎么来的,屠杀进攻山门的那支军队时在想什么……

思来想去,过了很长时间,阿九才开口道:“如果,我不是魔族,我们会不会是朋友?”

比如花楼的雨月,比如翠微门的施逸,又比如宁和乡的玲珑。

林笑棠说道:“重要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你对我做过什么。”

她回答的时候仍在握着祂的手,紧紧的十指相扣。

师妹会永远坚定地选择祂吗?

祂不知道,唯有用力回扣,牢牢抓住被选择的当下。

最终,阿九答应考虑议和,立誓三个月内不进犯,率军离开了无间海。

归墟之眼的危机暂时解除。

但阵法毕竟有五根柱子被破坏了。

精通阵法的长老留下检查修补,其他人则打道回府。

无间海被远远抛在身后,林笑棠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去。

飞舟没有被归墟之眼开启的坏消息追上,她是不是更改了祂的命运?

刹那间,林笑棠喜上眉梢,却不知该和谁分享这份喜悦,只好把手一伸,勾下祂的脖子,狠狠啵了一口。

祂才知道吻脸颊也可以这么响,茫然地转过头,好笑道:“师妹怎么这么开心?”

林笑棠理直气壮:“我就是忽然很高兴,不可以吗?”

祂也笑了起来,正要附和,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意顿时变淡了。

祂转了下眼睛,像在思考,用余光留意着,漫不经心道:“议和的事还没有着落,归墟之眼也不知能否妥善处理……师兄实在是想不到什么事能让师妹如此高兴。”

说完,却被一把抱住了。

林笑棠仰着头,笑嘻嘻地看着祂,脸红扑扑的,亢奋道:“和师兄在一起就很高兴!”

祂张了张嘴,感觉喉咙似乎被烫伤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祂垂眸,凝视林笑棠,环着她的腰身,嗫嚅道:“真的吗?”

林笑棠使劲点头,眼里像是装了许多星星,亮得挪不开眼。

祂笑着垂下头,蹭蹭微凉的鼻尖,感受着呼吸一点点交融,慢慢向下,吻住了柔软的唇瓣。

此时彤云密布,天上下雪了,是今年的初雪。

他们在飞舟内忘我地拥吻,没有同淋雪,也没有共白头。

云岚宗披拂雪衣,伫立在层叠的峰峦中,恭候远道而来的修士们。

议和有望的好消息传回宗门,玄霄真人拍板定调,天枢阁几经争论,最终也点了头。

使者开始频繁往来于两界之间。

第七场雪初霁,酷寒冻雪成冰,议和却在火热进行中。

魔族那边也达成了某种一致,由朝中重臣出面交涉,议和几乎是板上钉钉。

林笑棠估计小魔头查到了钦天司的某些问题,不然镇邪阁的长老也不会被委派。

但处理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

钦天司除了蚀气,还掌管着祭祀祈福,历法授时,影响深远,没那么容易废除。

不过这些也不是她关心的。

只要仙魔顺利议和,归墟之眼无事,林笑棠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世上最难的就是圆满二字。

议和在持续推动,归墟之眼却传来了坏消息——

阵法不可修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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