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恶果

一推门, 冷风扑面而来,师兄妹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夜里飘了点雪花,冻了一晚上,踩上去沙沙响, 目之所及犹如琉璃界。

林笑棠走到院子里, 听到清脆的啁啾声, 转眼看到枣树上的鸟巢,还是那对喜鹊。

喜鹊可能也刚醒不久,发出短促的促音, 像在试嗓子,一声长过一声,还带了点弯, 将清晨的寂静啄出许多小洞来。

林笑棠扭头看祂,问道:“师兄当年看鸟巢的时候, 脑子里是不是在想着归隐?”

祂嘶了一声, 喃喃道:“有这么明显吗……”

林笑棠笃定道:“简直是昭然若揭!”

原来师妹那个时候就把祂放进心里了,时隔三年仍记得这件小事。

祂心里美滋滋,情不自禁地笑了,又问:“那师妹当时在想什么?”

林笑棠沉吟片刻,两眼望天, 食指点着下巴, 说道:“在想早饭是自己做好呢,还是去早市吃好呢。”

祂微微一愣,嘟囔道:“师妹明知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林笑棠一本正经:“做人要诚实, 我不会骗人。”

祂失落地垂下眼,待林笑棠正眼看过来时,忽然出其不意地伸手, 一把抱住她,朝痒痒肉发起了攻击。

林笑棠被缠得结结实实,想笑,又怕吵醒凌虚真人,只得压着声音求饶。

祂要求道:“我要听假话。”

林笑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在、在想师兄。”

祂这才善罢甘休,直到林笑棠站稳了才松手。

林笑棠清了清嗓子,小声补充道:“这是真话。”

祂笑得像只刚吃了一只鸡的狐狸,说道:“假话师兄也爱听。”

登山的小路没人踩,像一条长长的霉豆腐,仿佛用眼就能抿化了,不过爬起来就没这么柔软了。

林笑棠喜欢踩干净的雪,执意不让祂用法术开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上去了。

雾凇夹道,琼枝玉树,山顶豁然开朗,就像罩了一层白花花的棉被,只是不见四角。

灰蓝色的天空,明净得犹如水洗过一般,似乎迎面撞了过来。

呼出的白气中断了片刻,眼前所见是如此震撼。

置身苍茫天地间,林笑棠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粒粟米,幸好身边还有另一粒作陪。

两粒粟米倒在无边的棉被上,手牵着手,静静仰望苍穹。

林笑棠思绪万千。

三年前的积雪早已消融,唯有身下的土地,和头顶的天空,亘古不变,存续至今。

时隔三年,陪她躺在雪地上的,仍然是祂。

他们最终回到了彼此的身边。

渐渐地,没由来的一阵冲动,从心口扩散至四肢百骸。

林笑棠松开祂的手,将双手圈在嘴边,高喊道:“我和师兄,天长地久——!”

祂眉眼舒展,等话音落下,也把手放到了嘴边,说道:“我和师妹,天长地久——!”

激昂的声音震落了一枝雪,似是天地摁下了印章。

晨曦挂上枝头,挨在一起的两个雪坑也被填满了。

等春和景明,坑里就会开出绚丽的花,到时花瓣里会搏动着曾停留在此地的心跳。

除夕守岁,烟花声稀稀落落地传来,可师徒仨住的宅子始终静悄悄的。

年夜饭的欢笑声渐消,林笑棠明显变得失落,说自己有些疲惫,提前进了卧房。

祂没有跟着进去,陪着海棠树坐到后半夜,在门口倾听呼吸声,确认师妹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林笑棠睡在内侧,离床边很近,身子朝着窗户,只能看到蜷缩的背影。

既然师妹不想被看见,祂也没有靠近,在床的另一边躺下了。

祂目光幽幽,盯着寂寞的身影,捞起一缕头发,在食指上卷了卷,方才合上了眼睛。

初七开市,城中开始热闹。

街角的炒货摊冒着热气,花生在锅里翻来覆去,香气顺着风飘了半条街。

林笑棠买了一袋,捧在手里暖手,和祂往集市深处走,打算买点瓜子回去。

街尾听着几辆骡车,车板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上面码着粗布和粮食。

赶车的汉子正和掌柜核对数目,手里捏着一沓单子,上面盖着红印。

林笑棠无意瞥见红印,脚步慢了半拍。

她没见过这个印章,却认得旁边的标记——魔族核准通商的标识。

只听掌柜问道:“这趟往哪儿送?”

“西边,要过沧浪江,”大汉折好单据,塞进了怀里,“那条路刚放开不久,生意可抢手了。”

过了沧浪江就是魔族的边境了,议和开始生效了。

林笑棠听着两人交谈,剥了一颗花生,正要送进嘴里,却被坏狗截胡了。

祂把她的手腕拉过来,叼走了那颗花生。

林笑棠回神,睨了祂一眼,问道:“师兄手里没有吗?”

“有,”祂嚼着花生,含混不清地回道,“但师妹手里的比较香。”

哼,坏狗的小把戏。

师兄妹回到稻花乡,恐惧的呜咽由远及近。

一条大黄狗狂奔而来,身上蹲着一个伟岸的白影。

一见这架势,就知混世大魔王又在作威作福了。云岚宗不养孬种鹅。

大黄狗躲到师兄妹身边,大白从它身上飞了下来,昂首挺胸地走到他们身边,像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祂偷偷朝它比了个大拇指。

整治狗乱叫的馊主意是祂出的。

林笑棠哭笑不得:“怎么又在欺负狗了?”

大白叫了两声,像是对“欺负”一词感到不满。

林笑棠说道:“好好好,不说了。走,回家去,我们买了你爱吃的炊饼。”

大白开心地扇了两下翅膀,跑到前面开路。果然没有一条看门狗敢叫。

枣树前堆了两个雪人,一高一矮,因天气转暖,略微消融。

春天来临前,它们还是能肩并肩地站在一起,那对喜鹊又在一唱一和地叫着。

被褥沐浴在阳光下,灶房里传出锅铲划拉的响声,满院子都是炒鸡的香气。

林笑棠坐在马扎上晒太阳,望着两个雪人,掰了一瓣橘子吃,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她和祂说好了,以后搬出云岚宗,不论定居何处,过年还要陪在凌虚真人身边。

突然间,一副碗筷出现在眼前,碗里有一块鸡腿肉。

祂说道:“师妹尝尝咸淡。”

林笑棠尝了一口,扯着嗓子喊道:“好吃!”

凌虚真人听见了,回道:“行,那咱开饭!”

玄霄真人一言九鼎,果然没有在假期召回。

师徒仨在稻花乡流连忘返,踩着假期的尾巴回到了云岚宗。

云岚宗要外派一批阵法师,协助浮屠塔收尾,懒狗破天荒地报名了,说是过去验收成果。

林笑棠这次没有陪同。她使不出法术,就不过去当累赘了,再说收尾也没什么好操心的。

祂讨了个送别吻,笑着和她告别了。

议和后,阿九除了处理政务,还暗中调查着钦天司。

表面功夫做得越漂亮,往往藏有玄机。

阿九花了两个月,才送进一个密探,查到一间密室。

密室在灵谕殿地下,入口有三层禁制,每层需要不同的手印和符咒,甚至比魔宫守卫还要森严。

密探进去了,却没有出来,消息传回来只有四个字:事发,已死。

当晚,阿九带着自己的死士潜入钦天司。

灵谕殿的守卫比他预想的要少,他们不相信有魔族能突破三层禁制。

阿九用自己的一条手臂硬扛第三层,踩过尸体,走进了密室。

骨片震落了一地。

阿九捡起最近的一片,看不出上面是什么符文,但看出了旁边标注的日期——三百年前。

那年南部爆发了严重的蚀气,大祭司亲自出面治理。这是魔族耳熟能详的一段历史。

据传大祭司以身为阵,镇压蚀潮,力竭而归,此后闭关修养了整整十年。举族感念他的牺牲,尊称他为“镇厄真人”。

民间不知道的是,那次蚀气并非来自天灾,而是从归墟之眼冒出来的。

钦天司奉皇命探查蚀气源头,第一次摸到了无间海的边缘。

大祭司在那里待了七天,回来后闭关,十年不出。

下一个骨片恰好隔了十年,大祭司出关了,他的的字迹也变了,第一句是:“它在看。”

后面的骨片越来越多,字迹越来越密,笔锋愈发疯狂。

阿九快速地翻着,目光扫过一行行潦草的记录:

“它在说话。”

“它说它等了很久。”

“它说封印在朽。”

骨片上的字迹开始发抖,像拿不稳笔。

“它说它饿了,我要以身饲它,再找个新身体。”

阿九越看越心惊,因为最开始的笔记,和现任大祭司的签名一模一样。

最近的一条记录,日期再上个月,写道:“塔将成。吾等亦将成。”

大祭司三日前就在无间海了,说是去排查漏洞。

“点兵,去无间海!”

无间海深处,浮屠塔身已经合拢,十三层倒悬,像一柄倒插在海上的剑,阵法师正在做最后的校准。

阿九的神识投射到浮屠塔顶端,看到了一张树皮一般的老脸。

大祭司诡异一笑,振臂呼唤:“天命将至!”

他身边的几个祭司用奇怪的语调应和道:“天命降至!”

阿九一个闪现奔袭过去,下一瞬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嘭!”

九层阵法同时逆向运转,净灵阵变成污灵阵,疏导阵变成堵塞阵。

被净化到最后一层的蚀气失去了约束,像憋了太久的洪水,从塔尖喷涌而出。黑色的柱体冲上云霄,然后散成漫天的黑雨。

阿九被气浪掀翻,后背撞上船舷,嘴里全是腥甜。

海面上乱成一团。

仙门的阵法师在惊呼,魔族的阵法师在逃窜。

而以大祭司为首的钦天司法师,已被汹涌的蚀气吞没,依稀可辨振臂的姿态。

蚀气从归墟之眼喷薄而出,活物一样翻卷,把整片海域变成了沸腾的锅,九柱阵摇晃不止。

浮屠塔的残骸如天女散花,接连掉进海里,溅起的碎石打在海面上,像一声声闷雷。

云岚宗的飞舟已进入了无间海海域。

祂站在船头上,眼睁睁看着浮屠塔被毁,似乎失聪了一样,耳中一阵嗡鸣。

作者有话说:Orz忘放存稿了,下周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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