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同行

养狗人怎么能拒绝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呢?

林笑棠脑子放空, 手已轻轻放到狼头上了,摸了一把。

手感太好了,毛又顺又长,滑溜溜的, 像一碰到就会塌缩的云朵。

怕冒犯到陆应星, 她克制住呼噜狼头的冲动, 只摸了一下就缩回手,意犹未尽地摩挲指尖。

那一下太轻太轻了,陆应星一点感觉都没有, 抬头看看她,问道:“摸了吗?”

“摸了。”

“好摸吗?”

林笑棠点头。

“那为什么不多摸几下?是太高了吗?”

陆应星善解人意地趴到地上,匍匐在林笑棠身下, 以绝对臣服的姿态。他问道:“这样呢?”

林笑棠忍不了一点,又伸手摸了把, 瞧见尾巴在摇, 知道陆应星不抵触,放宽了心,随心所欲地摸了起来。

狗狗都喜欢人类大力揉搓,就好像力气和喜爱成正比似的。她揉揉耳朵尖,呼噜呼噜头顶, 看看眼睛, 眯起来了,看看尾巴,摇得好欢。狼也是犬科嘛。

全身的骨头都被摸没了, 尾椎骨酥酥麻麻,好像有细微的电流窜动。

陆应星软成长长的一条,耳朵乖乖地压下去, 顶了下柔软的手心,将开心的笑尽收眼底,一桩心事沉到了胃里。

林笑棠睡醒时被他的真身吓了一跳,尽管后来解释清楚了,可他不想让她对他的真身心存惧意。

毕竟,这才是真正的他。

林笑棠蹲下身,陆应星收了利爪,主动举起一只前爪由她观察,感觉爪子按在棉花堆里——

一双手包着爪子,捏了捏肉垫,仿佛拢住了一颗鲜活的心。

十指连心,陆应星感觉自己的心在她手里跳,脉络膨胀,血汩汩地流去。

“好软,肉垫变回去是掌心吗?”

“嗯,你的肉垫也很软。”

“哈哈,人哪来的肉垫?”

“有的。”

林笑棠在摸他,反过来,他也在摸林笑棠,只是不太自由,而且只能摸到手。

用头顶摸,用耳朵摸,用爪子摸。好想让那只手悬在那里,然后从头到尾蹭过去。

光是起个念头,大尾巴的毛就蓬起来了。

林笑棠穿书后就没摸过真正的、毛茸茸的小狗,此时遇到百依百顺的蓝舌,酣畅淋漓地摸了许久。

巨狼乖乖的,也不吭声打搅,她到后面已经忽视了陆应星有人形,环着他的脖子,将脸埋进长毛里,愉悦地蹭了蹭,忽然一动不动,声音闷闷的:“我养了一条小狗,好想它。”

陆应星以为狗养在云岚宗,说道:“离开秘境就能见到了。”

林笑棠摇头,低落道:“见不到。”周末在家,不在这个世界里。

陆应星误会小狗不在人世,感觉林笑棠难过得很,不

知该如何安慰,想了半天蹦出一句:“那你养我吧。”

林笑棠听到这话,再也不能把陆应星当狗看待,顿时惊得松开手。

陆应星兀自说道:“我寿命没那么短。如果你想我,我会来见你。”

林笑棠稍加思索,明白了陆应星的脑回路,哭笑不得,回道:“那怎么行?陆道友是蓝舌,又不是小狗,快变回人形吧。”

陆应星心想做林笑棠的小狗应该很幸福,每天可以被那么柔软的一双手抚摸。他瞅见当坐垫的猪皮,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道:“我知道用什么给你做冬衣了!”

过了会儿,侧腹的长毛短了半截,切下来的绒毛被法术聚成一团,漂浮在半空。

林笑棠和无极宗的宗门服杠上了,死活解不开腰带。

巨狼凝缩,变回了人类修士。陆应星走到林笑棠跟前,说道:“我来吧。”

他摘下腰带,帮她脱下宗门服,搭在臂弯上,待她脱自己的外袍,接了过来,又将宗门服披到她的肩膀上,然后将手里的外袍丢进绒毛堆里,施法将毛固定到里侧。

一眨眼,单薄的衣裙变成了毛茸茸的冬装。

陆应星说道:“试试看暖不暖和。”

林笑棠将焕然一新的裙子穿到身上,下巴恰好能蹭到毛领,仿佛回到了埋在陆应星身上的时候——她浑身都是他的香气。

“暖和吗?”

“暖和。”

“把靴子脱了。”

就这样,林笑棠有了一双新靴子,不过只有里面是香的,为了防水,外面包了层臭烘烘的猪皮。

陆应星扣上战云链,按回一对耳朵,去外面挖了些净雪,放进一只赤铜离火壶,煮雪取水。

林笑棠在垫子上钻研图卷。陆应星挨着她坐下,在临近洞口的那一侧。

这样风就不会吹到她身上了。

他将手烤热,撑着地倾过去,在林笑棠身上闻到自己的气息,笑眯眯地,将目光投到图卷上。

可图卷盯出洞来也看不出门道。他眼睛一转,干脆换了个赏心悦目的。

皮肤白里透红,一层半透明的茸茸细毛,像带露淋淋的桃子,映着朝霞,咬下去汁水会流一手。

过了会儿,壶中开始咕噜咕噜,白虚虚的水汽从壶嘴逸出。

陆应星捞过赤铜离火壶,打开壶盖看了看,向小杯盏中倒满水,置于一边放凉。

“陆道友接下来想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我想向东北去,走出这片雪原,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碰到师兄。”

“你师兄也掉到这里了?”

“不知道,只是碰碰运气。如果陆道友没有想去的地方,能暂时和我同行吗?我第一次进秘境,一个人有些害怕……”

陆应星回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他想和林笑棠一起,所以去哪里都是顺路。

拐到强力打手,林笑棠对化解坏狗的危机多了几分把握,登时眉开眼笑:“谢谢陆道友!等你来云岚宗,我请你吃大餐!”

陆应星试了下杯盏的温度,暖和但不烫手,这才把杯子递给了林笑棠,报贯口似的说道:“那我要吃千钧面、磐石烙饼、百草归元羹、清心竹叶饮……”

林笑棠笑道:“行——这些都请你吃。”

两人施展步法赶路,为缩短路程,横穿高阶妖兽出没的危险区。

凡遇到像尖镰毛猪一类的拦路虎,陆应星一概斩杀速通,林笑棠的栖梧都没出过鞘。

陆应星的剑,如同他本人一样,大抵是世上最不懂取巧的物事。

旁人的剑,招展起来都是灵光宝焰,是五行生克,是十里外取人首级的玄妙神通。但他的不是。

陆应星的剑只做一件事——快。

快到你才见他抬手,剑尖已点在命门上。快到护体灵光才刚泛起,便被那纯粹到极致的速度与力量悍然撕开,脆得像阳光晒脆的纸。

没有流光溢彩,没有咒法相伴,只有一道冷冽清光,清光过后是绝对的破败。

任你千般妙法,他自一剑破之。

林笑棠对陆应星的剑术佩服得五体投地,想偷师学个一招半式,一边观战,一边空手模仿他的招数。

最后一头妖兽一命呜呼,陆应星在它的皮毛上蹭掉剑上的血,转头看到林笑棠大开大合,似乎在模仿他出招,笑了笑,把剑插回剑鞘,足尖一点,朝她奔去。

林笑棠冷不丁听到“你想学吗”,打了个激灵,摆出的架势全垮掉了。她看向刚打完架的陆应星,雪落到他肩头就融了,化作细白烟絮袅袅升起,呼出的白气与周身蒸腾的热雾缠绵交叠,生生将严寒逼出三尺空圈。

他身上有种未经雕琢的野性,似是天生地养,坦诚的真。

“想学。”

“那我今晚教你,我们白天先赶路。”

苍白的、冰晶一般的太阳沉到地平线下时,天地间的杂音被这无边的严寒吸吮殆尽,唯余下一种低沉到几不可闻的嗡鸣。

天幕暗淡成深邃的墨蓝色,极光降临了,妖异地流窜着,照得雪地泛起幽蓝的磷火,把夜衬得愈发森寒彻骨。

星辰硕大无比,冰冷地闪烁着,像一双双眼,注视雪地上凝固的万物。不,有一对人影在活跃着。

陆应星握着佩剑比划,说明道:“这式要挑高些。”

林笑棠学着他的动作,剑尖扬起细雪纷纷,像模像样,但差了点。

陆应星自然地伸手托住她的肘弯,发现衣服是凉的,随口道:“你冷不冷?”

林笑棠回道:“不冷。”蓝舌的毛帮大忙了,她虽不能变成陆应星那种火炉,但撤走真气也能维持正常体温。

陆应星放下心来,专注盯着剑路看,抓紧胳膊演示:“像这样,沉腕,剑抬三寸。”

雾一般的乌发沾了雪粒,随动作簌簌落进衣领。

陆应星凉得缩了下脖子,不经意看到他们呼吸的白雾在雪雾中短暂地交缠,又各自散入苍茫,愣怔了一瞬。

两人不同宗,离开秘境,就不顺路了。他突然觉得半个月太短太短,掏出一个“如果”剥开吃。

如果,林笑棠拜入了无极宗,那他就会成为她的师兄,每天教她练剑,每天找她吃饭,每天和她说晚安。

他们还可以一起养一条小狗,这样见不着的时候,思念便一分为二,她也不会独自难过。

师妹。

他多想再叫她一声师妹啊。

道友太生分了,可他不是林笑棠的师兄,她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的师兄。

突然间,栖梧忽地嗡鸣起来,似寒潭里掉了颗滚烫的火石。

手腕的颤动顺着相贴的肌肤递过来,陆应星听到惊喜的一声,像雀儿似的飞进耳朵里,撞掉了许多个未成形的“如果”——

“我师兄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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