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结契

感知到身后气息变化的瞬间, 林笑棠恨得几乎要咬下一颗牙,咯嘣咯嘣全嚼碎了。

又被算计了!

青年目睹阿九现出真身,皱起眉来。

阿九和他对视,淡淡道:“头领, 暴露了。”

话音刚落, 易容术解除, 魔气如旋风般散去,四只体型各异的魔头出现在原地。

林笑棠先发制人。她方才悄然完成通灵术,和树木建立起联系, 此时五指如兰花般舒展。

只听树叶沙沙,四个魔头的双足被凸起的树根缠绕,抽长的枝条低垂, 迅疾刺杀。

她拔腿就跑,忽感脊背发凉, 朝侧后方放出剑气。

阿九挥鞭甩开剑气, 听到首领所在之处传来爆炸声,早就料到那棵树困不住他们。

林笑棠的修为和他不相上下,他打不过首领,她肯定也逃不掉,跑多远都是死路一条。

殊途同归, 用在林笑棠身上正合适。被他所杀, 抑或被首领所杀,最后都是失了性命。

她本来就是要死的。

阿九身轻如燕,瞄准林笑棠的背心处, 估摸着距离,鞭子能甩上去,可手里握的始终是比鞭子短的长剑。

他紧紧跟在林笑棠身后, 只会躲,游刃有余地躲,不是没余力回击,却像个无能为力的跟屁虫。

方才林笑棠将他护在身后,同样留了后背。然而那时的背影和追逐时见到的背影两模两样,前一个看起来很近,后一个看起来很远。

余光中,首领骤然反超,丢来一个质问的眼神。他清楚阿九的身手。

阿九避开目光,眼见三个同僚赶超,从后方包抄林笑棠,不自觉握紧了剑柄。

前路被堵,林笑棠刹住脚步,抬手就是凛冽剑光,精准劈飞袭来的乌光,无意和最外围的小魔头对上目光,对那张脸感到生理性厌恶。

她在他身上栽了整整两次!那一剑就应该捅穿心窝里!不,这白眼狼怎么可能有心!

林笑棠恨恨地瞪了阿九一眼,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感知这片区域。

凌虚真人说,小虚空遁符传送到百里之外的安全地方。

可在一个陌生且危险的秘境里,谁也无法保证传送点是否绝对安全,与其赌一个未知的“安全”,不如抓住有利的主场地。

她故意跑来树林深处。此处林木葱郁,木灵根的她有巨大优势,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林笑棠足尖在细枝上一点,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轻飘飘地向后荡开。

裹挟着恶风的骷髅印擦着衣袂落下,砸碎了一侧的数条树枝,连树皮都削去一块。

剑光如水流转,栖梧在林笑棠手中绽开青碧光晕,如春风拂柳,看似柔和,却狠厉地隔开了左侧袭来地淬毒短刺。

同一时刻,刀罡从右侧袭来,腰肢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躲开了。

林笑棠看似在狂风暴雨的合击下辗转腾挪,心神实则有一半沉入了另一种更幽微的感知中。

识海深处,一阵无声的韵律正向周遭树木发出呼唤。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林笑棠听见古松苍老的低语,泥土之下,盘踞的根系在细微地震动着。一丛茂密蕨叶正恐惧着,在凌厉的劲风下瑟瑟发抖,一颗露珠极脆地跌了下来。

大地深处,无数树木根系交织,组成了庞大而沉默的网络。

每一片叶子都是她的眼睛。

首领指诀的微光将起于何处,刀客重踏地面发力时角度的细微偏差,魔女袖中射出的无声无息的毒针的轨迹……

所有信息,都先于对方动作,通过树木呼吸、土地震颤,提前一瞬流入心湖。

因此,林笑棠总是能堪堪避开致命的合计,栖梧也屡次在最刁钻的角度出现,打断对方攻势的连贯性。

她像一尾灵活的泥鳅,四处穿梭,却滑不留手。

林笑棠脑子飞快转着。

这几个魔头配合老练,久守必失,必须要速攻下来。她目光一转,倏然锁定那攻势最急、心性最急的使刀魔头。

阿九攀附在交错的树杈间,静静观察两边的攻势,偶尔抡鞭参与下围剿,存在感低到几乎要被这片树林忽略。

他脑筋又打结了,一会儿想到足以扒掉一层皮的惩戒,一会儿想到从树上丢来的储物袋,一会儿想到了指尖抚过疤痕的痒意。

想来想去,思绪每到某个地方就会自动拐弯——他设想不出林笑棠身亡。

明明昨晚还在构思害命夺图的手段来着。

阿九那时尚能想象出剑是如何捅进林笑棠胸口,拔出来后血又是如何溅出来。

他想着她的死相入睡,然后梦见了她的尸体,于是他钻进怀里,像猫儿一样蜷起来,贴上还在流血的心口,数着自己的心跳,感觉四周安静极了,慢慢地,连自己的心跳声也听不见了。

就像和林笑棠一起死去了一样。

这当然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在乎自己的命胜过这世上的一切。既然杀了她才能活下去,怎么会下不去手?

怎么会……下不去手。

迷离的异瞳颤动了一下,阿九双目聚焦,只见林笑棠为了格挡首领的骷髅印,身形滞了一瞬,退后半步,竟将左腹暴露出来。

那刀客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破绽,见状眼中厉色一闪,狞笑一声,全身魔气灌入长刀,刀身带着劈山断岳的威势,直斩林笑棠腰腹。

躲不开!

阿九的脑袋被这个判断塞满,在那个瞬间听到一阵令人心悸的嗡鸣。

那之后发生的一切像断了线的珠子,劈里啪啦地掉下去,听到弹跳声时,银鞭已经卷上了刀刃。

一击出手,阿九心脏狂跳,像是要挣脱胸腔。他仿佛听到了野狗在狂吠,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疯狂回荡:“完了。”

魔女等人难以置信地向阿九投去目光。

林笑棠才不管魔族内讧,她本来就是故意卖破绽奇袭的。

趁刀客愣神,她反手划开喉咙、捅穿心口、刺穿丹

田。一气呵成。

“你个狗杂种!”

首领气急败坏,他万万想不到阿九竟敢临阵反水。这个低贱如狗的杂种怎么敢的!

盛怒之下,悬浮的骷髅印黑光大盛,凄厉的鬼啸刺人耳膜,携着万钧之力,轰向六神无主的小叛徒。

阿九脸色惨白如纸,骷髅印未至,恐怖的威压近乎将他连肉带骨地碾碎。强烈的求生欲使他向后急退,下意识奔向林笑棠的方向。

树枝疯长,却拦不住逃亡的小魔头。

又来祸水东引这一套!

林笑棠恨得牙痒痒,毫不掩饰眼底的厌弃,被骗两次的怒火瞬间高涨。

“滚!”

林笑棠清叱一声,反手就是一剑,快如闪电,杀心昭然若揭。

阿九瞳孔骤缩,没想过林笑棠会动手,正要躲闪,惊觉脚被藤蔓缠住了,眼见剑尖急速放大,急忙举剑阻挡。

这一剑又快又狠。

阿九心神被暴怒的首领吓掉大半,出手无力,手臂都是软的。

栖梧剑身一斜,当的一声轻响,剑锋偏移,刺中了肩胛。

就在这时,变故再生!

两人身旁的空间如被打碎的琉璃,寸寸碎裂,一道混乱的吞噬之力猛地从中爆发出来。

巨大的骷髅印首当其中,转眼间就被裂痕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首领的怒吼戛然而止,化为惊骇的倒吸气,一蹦三尺远。

林笑棠泄愤的一剑尚未刺实,便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拢住全身,剑势瞬间溃散。她和阿九一同跌入深不见底的紫黑色裂痕。

最后映入两人眼中的,是首领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以及迅速拉远、最终被黑暗彻底覆盖的丛林景象……

空间被强行撕扯得眩晕尚未消退,林笑棠便闻到了窒息的气味,像是强酸发酵,还有闷了许久的血气,一股脑灌入肺里,令人忍不住犯恶心。

林笑棠重重摔在开裂的黑岩上,喉口一甜,还没稳住身体,只听耳边炸开一声狂暴的嘶吼。

林笑棠抬头看了眼,心蹦到嗓子眼。

天空赤红扭曲,看不见太阳,却是亮的。暗红岩浆湖气泡翻滚,热浪灼人。

正前方不足十丈处,盘踞着一个奇形怪状的怪物,体型庞大如牛,身体覆盖着骨甲,像蜥蜴,却长着三颗狰狞头颅。

这怪物被林笑棠的突然出现所激怒,六只浑浊的黄色竖瞳牢牢锁定不速之客,中间的头颅猛地张开巨口,只见喉咙深处有炽热的红光亮起,喷出一大口岩浆火柱!

林笑棠向侧前方扑出,感觉后背犹如被火燎过。那道火柱擦着她轰击在方才的落脚点,刹那间将地面融化成一个翻滚着气泡的小坑。

她回头瞄了眼,看到了恨之入骨的小魔头。

阿九就坠落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摔得似乎比她狠,起身都费劲。

粗重的鼻息传入耳中,林笑棠无暇关注小魔头,见第二颗头颅在酝酿,剑气直刺那颗头的眼睛,试图干扰攻击。

几乎在同一瞬间,阿九强忍剧痛,指尖弹出魔元,射向前肢与腹部连接处那看似柔软的褶皱。

“噗嗤!”

青芒黑线同时命中。

怪物吃痛,三颗头颅癫狂摆动,原本协调的攻击陷入了紊乱。

林笑棠和阿九从降落后就没对过眼,各自凭借战斗本能和怪物周旋,一个疾退闪避横扫而来的巨尾,一个狼狈翻滚躲开踩踏而下的利爪。

攻击、闪避、再攻击……

在突如其来的生死危机前,欺骗、愤怒、隔阂被强行压下。

两人未出一言,攻击却兼顾彼此,狼狈而生疏地配合着。

终于,死亡下了判决,降临到怪物身上。

阿九抽出银剑,甩掉剑上的血,撤手向边上一挡。

双剑交击,他转眼对上怒火中烧的双眸,咽下上涌的腥甜,淡淡道:“现在不能杀。”

漫长的战斗让他找回了理智。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活一天算一天,怕死也无济于事。

不过要先过了林笑棠这一关。他内伤未愈,又没多少物资,此处诡谲多变,和她联手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林笑棠冷笑道:“我留着你背刺吗?”

阿九回道:“你自己走不出这里。”

林笑棠盯着小魔头。她现在巴不得将他一剑捅死,可他说的的确是实话。此地属火,克制木灵根,她和怪物打斗时力不从心。

阿九等了会儿,见她不松口,又道:“结血契。”

血契在修仙界是一种极为苛刻的约束方式,能强制约束双方行为。

一旦立下,两人中有任何一方若心生歹意,出手加害另一方,必遭契约反噬,神魂俱伤。

林笑棠对血契的了解仅限于此,觉得有点靠谱,又疑心小魔头会留一手,思量再三,坚决道:“不结。”

意料之中的拒绝,阿九再次让步:“单向,我的命给你。”

林笑棠蹙眉:“你会那么好心?”

阿九反问道:“有得选吗?”

林笑棠问道:“你就不怕我把你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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