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煞刀门(二)

字和字粘连在一起, 像透过一层水传来,带着湿润、荡漾的回音,光听声音就异于常人。

林笑棠忌惮黑衣人的实力,摆出防御的架势, 端着结印的手势, 满脸警惕地后退。

阿九踏步上前, 银鞭拖在地上,随时准备进攻。

煞刀门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简直是修仙界的土匪窝,在极夜境也是出了名的。

而且此人修为高深莫测,竟能在兽潮中自如穿梭, 恐怖如斯。

僵持着,箬笠动了, 阿九看不见黑衣人的眼睛, 却感觉他在打量他。

霎时间,寒意从脚底贯穿脊柱,鞭子摆动了一下,投射出主人的不安。

这人怀有杀心!

林笑棠也感到了可怕的杀意,又退了一步, 屏住呼吸, 预备着掏小虚空遁符,带小魔头一起逃跑。

她对阿九的好感依旧为负,可身边的帮手就这么一个, 还要山甲龙的巢穴去捞仙骨,只能凑合用了。

顾忌兽潮,林笑棠正估计着瞬移距离, 却听黑衣人说道:“它是魔。”

罩面之上,漆黑一片,眼睛的位置要深邃一些,对视的时候似乎亮了下,目光中并无令人胆寒的杀意。

林笑棠愣怔,他是在提醒她吗?她回道:“我知道。”

黑衣人有一会儿没出声,静静注视着她,犹如一座山投来了目光,身高目测有两米,看着就很有压迫感。

他伫立在结界外,一动也不动,又重复了一遍:“让我进去,外面有兽潮。”

似乎是错觉,声音轻柔了几分,字掉到地上就是一个水渍。

林笑棠不敢掉以轻心,看到黑衣人抬手,心扑通狂跳,举起剑来蓄势,另一只手去摸小虚空遁符。

然而黑衣人只是把手放到结界上,什么冒犯的举动也没做。

那只手缠满绷带,不露寸肤。

他平和道:“我能打破结界,但不想那么做。让我进去好吗?”

这倒是实话。

那把长刀都能斩开兽潮了,没道理破不了情急之下布下的简易结界。而且她本来通过不了兽潮,若不是黑衣人出手,此时很可能还在外面突围。

林笑棠思量了一圈,给小魔头传音:“再后退三步。”

隔开足够的反应距离后,她掐诀撤掉结界,放进了门口的杀神。

黑衣人走了三步,突然问道:“这个距离会让你害怕吗?”

林笑棠心想,这人还怪有礼貌的,回道:“不会。”

黑衣人应道:“那我就在这里了。”说完便往地上一坐。

林笑棠看看他,闭合结界,转身向里面走去,和阿九占据了洞穴最深处,感觉黑衣人一直在盯着她。

她被看得心里发毛,指使阿九道:“坐外边。”

没一会儿,阿九握紧长剑,背肌像拉满的弓,紧张道:“他,有杀心。”

林笑棠探头瞄了眼,感觉黑衣人怨气颇重的样子,惊得缩了回来,不解道:“他没必要杀我们。”

不能光明正大地说,于是一人一魔当面传音。

“图卷。”

“他直接抢就是了。”

“劫色。”

“!”

林笑棠睁大眼睛。黑衣人的确对她关注过多,可这个推论无凭无据,因此将他赶走也不合适。主要是打不过他。

阿九说道:“色诱杀他。”

林笑棠白了他一眼:“你去。”

阿九淡淡道:“他想杀我……饿了。”冷不丁把手一伸,作讨饭状,莫名其妙的转折。

林笑棠无语地递去一个烤馍。

“道友。”

林笑棠呼吸一紧,转过头,只见黑衣人不动如山,眼巴巴地看着她,有些腼腆:“我身上没干粮,能讨口饭吃吗?”

她隔空送了个烤馍。

黑衣人接过,默默啃起来,没再向里边望了。

林笑棠疑心黑衣人之前是饿着了,才“眼冒青光”地看她。

不过他吃饭时也不摘罩面,扫了好几眼都未能一睹真容,烤馍倒肉眼可见的少了。

黑衣人就那样慢悠悠地吃完了烤馍,然后对着洞口发呆,像是在关注兽潮的态势。

林笑棠打消疑虑,转而翻看起商城道具。

山甲龙畏光,巢穴在漆黑的地底,偶尔会到地面换气。

商城有个标价20点功德值的超能闪光弹,看简介说威力堪比直视太阳,购买送护目镜。

【护目镜能送两个吗?】

【随要随给。】

林笑棠购入闪光弹,阅读使用说明,刚看两行,又听黑衣人请求道:“道友,可以借个火吗?夜里山风太凉——阿嚏。”

她犯了难,烤木仅此一根,无法切割,答应了就只能让他近身,可若不答应会不会乱来?

林笑棠想试探下黑衣人的配合度,回道:“抱歉。”

黑衣人不作声了,由此开始隔三岔五地打喷嚏。

阿九疑窦丛生,觉得黑衣人在卖惨,但想不通这么做的缘由。弱者才用卖惨,强者都是强取,他为何不来抢烤木?

林笑棠听着一个接一个的喷嚏,没心思看说明了,怀着另一层想法。

黑衣人从一开始就在示好,摆明了不想和他们起冲突,可如果借火不成,会不会产生撕破脸的念头?她和小魔头联手也打不过他,若真近身了也拦不住。

林笑棠犹豫许久,对洞口喊道:“一起烤火吧。”

一人一魔起身挪地,坐到黑衣人的对面,出于戒备,挨得比方才还近。

缠着绷带的手握拳,放在膝盖上,胸膛将前襟绷得如鼓面一般。

黑衣人气息一沉,好奇道:“道友为何要与魔为伍?”

林笑棠懒得对陌生人解释太多,敷衍道:“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他帮了我。”

“我方才也帮了道友,道友会与我为伍吗?”

“这……”

“我与魔有何分别?还是说不如这魔头?”

“自然不是。我实话实说吧,这魔头有把柄在我手里,不得不听命于我。”

“可它到底是个魔头,留在身边后患无穷!”

话题拐进死胡同里,林笑棠暗自叫苦,黑衣人言辞激烈,或许曾和魔族有某种渊源,还是不可调和的,但她也不能把阿九拱手让出去。

沉默半晌,黑衣人垂下头,箬笠也低下去,语气变得柔和:“抱歉,我无意冒犯。”

林笑棠估计小魔头碍黑衣人的眼,担心时间长了起冲突,指了下角落,对阿九道:“你去那边。”

小魔头走远后,低气压果然消失了,搭在膝盖上的手顿时放松。

片刻后,黑衣人挑起话头:“道友遇到过空间裂缝吗?”

“遇到过。”

“我也遇到过几次,有次传送到雪原,差点冻死在那里。”

“何时去的?”

“第三天。”

“你有见过和我穿一样衣服的青年吗?”

“……见过,祂跑得很快,像是要急着见谁。”

林笑棠一怔,想起坏狗的承诺,她就知道祂会跑着来找祂。

“是你。”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林笑棠点头,大方承认:“祂是我师兄。”

“你师兄一定很想你。”

林笑棠莞尔一笑,笃定道:“我知道。”

火苗窜动,映在岩壁的影子双双变形,边缘模糊地融合到一起,短暂交错了一瞬。

黑衣人比预料中更有分寸感。

林笑棠聊得舒心,对他有所改观,却没彻底放下戒心,和阿九商量轮流守夜,主要提防黑衣人下手。

洞外妖兽肆虐,间或有飞鸟撞上结界,啪的一响,淌下一线血。

林笑棠看着看着,眼皮直打架。她昨晚没休息好,又赶了一天的路,意识很快变得模糊,进入了半梦半醒的入神状态。

阿九若有所感,一转眼,看到林笑棠披着外裳,脸被领子簇拥着,花骨朵似的,瞧着比醒时好相处。

心本来有点乱的,可看久了却沉下来了,带来死亡的野狗也不叫了,耳边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像低声哼唱的安眠曲。

阿九调整呼吸,放慢到和她呼吸频率一致,莫名得出些趣味,看向角落里的黑衣人。黑衣人的到来让林笑棠和他变成了“自己人”,他们从未如今日这般亲密。要是他能多待一段时间就好了。

黑衣人若是听到阿九的期望,大抵会发出不屑的嗤笑。

多待一段时间?

错了,永不分离才对!

阴影在火光中蠕动着,像游走在影子中的蛇,悄然靠近昏睡的少女,从脏兮兮的靴子蜿蜒而上,勾住耷拉的小指,缓慢地流入指缝。

核心不会跳动,祂却在这一瞬感到了类似心脏的搏动,体表泛起波纹,每根神经都被搅动,身体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欢愉的海啸爆发了。

师妹、师妹,我的师妹啊——

祂亲了亲熟睡的小脸,将掉下来的碎发拨到一边,又在脸颊上亲了一口,意犹未尽。

说是亲吻,其实只是本体温柔地蹭了过去。

现在的祂徒有人形,却没有嘴唇,也没有人类的身体。

衣服的原主本是下一个寄生体,可惜发现时身体破烂不堪,不符合浅度寄生的条件。

祂从储物袋里找到一套新衣服,发现包裹严实,突发奇想凝成人形,把本体藏进了衣服里,因此灵力全无。

劈兽潮的那把刀是本体凝出来的。

师妹果然没发觉,一直对祂很警惕。祂倒没有因此难过,警惕性高才不会被吃掉,不过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了。

祂有信心让师妹重新喜欢上自己。

念咒似的喃喃着师妹,祂继续延展本体,环住小小的身躯,隔着很远拥抱了师妹,再也不想和它分开了。

林笑棠略微地感觉到熟悉的触觉,手猛地抓紧了,唤道:“师兄……”

祂听得真真切切,在心底应了声,师兄在呢。

紧接着,林笑棠又道:“是云清漓……”

祂呼吸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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