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嫉妒

林笑棠头皮发麻, 心脏猛地一缩。

出于对黑衣人的畏惧,她当然是能离多远离多远,站在临近剑柄的位置,剑身本就只有短短的一截, 此时却被山一般的巨人填满了。

稍一抬眼, 便是箬笠的边缘, 像在屋檐下望天,屋檐遮去大半。空中的风很大,纵有真气护体也能感到冷, 反衬得后背格外的热,暖意熨上脊梁,却不贴不近, 很守礼似的。

无声无息的占有,叫人挑不出茬来。

这感觉似曾相识, 但气息却是完全陌生的, 只能闻到凶残的血气。

阿九让出前路,一直朝剑尖走,林笑棠跟着走出宽大的箬笠,感觉自己像一只出笼的鸟,呼吸都顺畅了。

呼吸不畅的另有他泥。

发带飘远, 想到发疯的气息被风吹走了。

师妹怕祂, 祂不敢上前,只能嗅着残存的香气,痴迷地望着娇小的人儿。

煞刀门无恶不作。祂清楚这身衣服招致了多少警觉, 本该克制一些,慢慢培养信任。可活生生的师妹离得那样近,怎么能忍得住?尤其在忍受了一夜的妒火后。

祂迫切地需要贴近, 如同身体过热要找水源降温,师妹就是一汪清水。靠近的瞬间,占有欲似热铁遇水,腾起一团白雾。祂也近乎沸腾了。

要把师妹安全送出去,这身衣服穿不到秘境开启的那一日。

而目前合适的寄生对象只有一个……

祂看看最前面的阿九,用势在必得的眼神。

经过一条河,林笑棠降落到河边,打算把黑衣人撂在这里。

阳光闪耀,祂懒懒地站在一边,看师妹掬起一捧水洗脸,水从指缝漏下,银亮亮的,像珍珠。师妹的影子落在河面上,有落花流过,亲了它一口。

林笑棠对着倒影梳理发髻,紧紧发带,弄弄乱发,扭头望向煞神。自下而上看,又是艳阳天,他的眉眼还是隐没于阴影中,连轮廓也看不见,太阴郁了。

她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正要出声道别,突然感觉地在晃动,有东西在朝河边奔来!

黑衣人身形一僵,朝后方看了眼,三步并作两步走向林笑棠,阳光把影子拖得很长,随疾步迅速缩短。他急切道:“快走!”

二次道别还没开始就结束了,黑衣人又搭上了顺风剑。

飞剑高升,只见树木接连倒伏,从中钻出一只铁皮野猪,在河边狂暴地冲撞,钢铁般的鬃毛根根竖起。

身后的人庆幸道:“还好没深入林中,这家伙可不好对付。”

林笑棠俯视野猪撒泼,神情复杂。黑衣人和小魔头势均力敌,分不出哪个更像狗皮膏药,怎么这么难甩?可她没时间和他周旋了。

哪有那么多机缘巧合?这一切都在祂的算计之中。

师妹不想让祂同行,强行跟着会惹它嫌弃,那就只好弄点意外了。

祂才不要和师妹分开。

碍于煞刀门的身份,祂没问师妹的行程,放眼四下观察,发现剑径直飞向某个方向。

师妹心中有一个目的地,会是哪里呢?

犬牙交错的山峰纷纷倒后,不经意瞥见一片赤色,零星的印象闪过脑海……

电光火石间,一个答案浮现心头,祂确认道:“道友要找你师兄?”

“嗯。”

祂陡然一惊,制止道:“不要再往前飞了!”

师妹连问都不问一句,居然真的落到地上。

祂长舒一口气。等了一息,又等了一息……

师妹回过头来,催促道:“道友为何不下?”

祂愕然。

眼见眉毛拧到一起,师妹面露不悦:“要下赶紧下。”

祂急忙劝道:“前面有恐怖的虫,像山一样大,会吃人,千万不要过去!”

说完,只见师妹眼睛一亮,拿正眼把祂端详一番,兴冲冲地追问道:“你见过?什么时候?”

祂脱口而出:“就在昨日,那里很危险!”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飞来一只花斑甲虫,扑闪着钻到箬笠下,撞了下祂的脸。

林笑棠眼睁睁看着黑衣人抓住甲虫,朝手里看了眼——

瞬息之间。

甲虫摔在地上,爆成一团浆,黑影刷的一下弹出去,快到肉眼不可见,手里多了把长刀。

众里寻祂千百度,蓦然回首,坏狗却在飞剑末尾处。

林笑棠呆了一呆,倏忽间蜂蛰一般的冷丁了,原来那些都不是错觉!再一次注视黑衣人,觉得哪里都眼熟,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嘴张了张,她感觉一颗心跳到喉咙,把一声“师兄”顶了出去,推到舌尖上。

瞥见长刀,突然觉出一点不对劲。

刀可长可短,不用的时候就不见了。吃饭也戴着罩面……

恍然间,林笑棠意识到什么,把“师兄”吞回肚子里,咬了咬嘴唇,把笑意抿成线,然后挥出手刀。不成样子的甲虫,连同草皮一块掀了去。她朝祂喊道:“道友,我已经处理掉虫子了,你可以过来了。”

阿九疑惑,偷偷传音道:“不甩吗?”

林笑棠雀跃道:“我改主意了。”

祂同手同脚,僵硬地走过来,瞅了眼地上的小坑,吓走的半个魂还没复位。

林笑棠说道:“已经没有虫了。”

祂盯着可爱的小脸看了会儿,理智回笼后,一张口就是劝阻:“道友不要再向前了。”

林笑棠坚决道:“不,我一定要去,师兄的剑在那里。他还活着。”祂恐怕是误会虫把尸体吃了,可她也不好说尸体完好。

祂追问道:“要是它死了呢?”

林笑棠端详由本体拟态出来的眉眼,嘴角不小心漏了笑意,浅浅地显现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相信师兄会死。”

她从来没把祂和师兄分开过,说的时候也是在想着祂,完全不知道这句话有歧义——

师兄也可以是不存在的云清漓。

祂被师妹的目光震住了,犹如朝阳一般的光芒,蛰得睁不开眼。

是什么让那双眼充满了决心?

是爱,是对云清漓的爱,是一丝一毫都不属于祂的爱!

祂嫉妒到发狂,想大声告知真相:云清漓早就死透了,就死在宝药山上,那之后的师兄是祂!牵手、拥抱、亲吻,统统都是祂!

可是能说吗?不能说,师妹只会恨祂。

它不爱祂……

坏狗深深看了一眼,情绪突然很低落,喑哑了似的不作声。

林笑棠心想,是担忧她见到“师兄”的尸体会难过吗?随即安慰道:“大多数的虫子只吃素,师兄不一定会被吃掉。”

【不会被吃,但尸体会腐烂,请宿主尽快动起来,不要耽误时间。】

林笑棠默默对督察翻了个白眼,想着捞出尸体让坏狗第一时间寄生,请求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既然道友见过虫,可以请你带个路吗?不用去巢穴,指到附近就行。”

祂高声道:“不要去!”

音调忽地高昂,尾音有些颤,类似拍水声,像被山甲龙吓坏了。

林笑棠有些不忍心让祂直面恐惧,想了想,问道:“那道友能在此地等我回来吗?”

祂一听就知道师妹铁了心要去,恨恨道:“非要去吗?”

林笑棠点头。

祂沉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黑衣人被虫吓跑后,林笑棠对他的态度骤然发生了改变,甚至主动站到他面前,完全不设防。

阿九回想他和林笑棠的相处,找到关系原地踏步的原因——他不会示弱。黑衣人暴露出怕虫的弱点,或许是装出来的,林笑棠就开始关心他了,他可以效仿一下。

过了会儿,阿九感觉剑在轻微震动,定睛一看,只见下面有几棵奇怪的树,树干不冲天,像是被拧过一样,打着转生长。没多久,剑挨到地面,他踏上草地,看到林笑棠和黑衣人说话。

坏狗非要同行,林笑棠不想祂跟着,僵持不下。她觉出祂心情不大好。若以天气类比,近乎特大暴雨,红色预警。

一时无言,空气凝固在两人之间。

林笑棠正愁怎么劝,突然想起来自己有个礼包没拆。能拆出让祂开心的东西吗?

【督察,我要拆礼包。】

没有拆礼包的音效,也没有活泼播报音,督察一板一眼道:【“泥巴怪不会梦到大蜈蚣”限时6小时体验卡。】

林笑棠对无厘头的名字习以为常,按字面意思理解了一下。祂不会做关于山甲龙的噩梦……为何是限时6小时?大白天的也不睡觉啊。难道是在暗示她下迷药?

祂赌气道:“就这么说定了,走吧。”

找是不可能找的。

祂都想好了,半路杀了魔头寄生,打晕师妹把它强行带走。和煞刀门相比,师妹更信任那个魔头,相处起来要容易些,等离开秘境再去云岚宗找新身体,就让云清漓烂在虫肚子里吧!

“师、等一下!”

一转头,树上掉下一个黑黢黢的长条,要落到师妹头上,想也不想地探手捏住,张开手一看,虫——

而已。

长长的节支身躯断开,紫色的血洇在绷带上,无法理解的恶心构造,但是,一点也不害怕了,只是觉得脏。

祂合上手,又缓慢地张开,眼直勾勾地盯着,情绪毫无波动。

林笑棠一巴掌拍掉如同百足虫的怪虫,担心道:“道友、道友,你还好吗?”

祂握紧捏虫的那只手,语气轻松:“我很好,好到可以进山陪你找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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