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盗尸

云岚宗向东七十里有一河口李庄, 近一个月可是邪了门了。

庄里人接二连三去衙门击鼓喊冤,个个哭丧着脸,说的是同一件晦气事——祖坟叫人刨了!

若说是寻常盗墓贼也就罢了,可现场真叫人脊背发凉:棺椁打开, 陪葬都在, 只有尸体不翼而飞。

县太爷派去的仵作一看, 当场冷汗涔涔,两股战战,断言坟地沾了邪祟, 这是诈尸出棺了。

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谁都没胆子去深山老林寻,万一遇到一群僵尸, 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庄子连日请高人开坛做法,日头西斜就闭门不出, 人人都在枕下藏刀, 睡觉恨不得两眼放哨。

官府也不敢查下去了,一纸文书,八百里加急,直呈云岚宗。

七人小队开春后头一次聚齐。

庄子的祖坟位于北面的一片缓坡上,地势略高, 视野开阔, 本是前人认为能福泽后代的吉壤,此时却狼藉斑斑。

坟地周围拉了一圈褪色的五彩丝线,上面系着零星的小铃铛, 风一吹就一串叮铃铃;地面残留着用糯米洒出的简易八卦,被风雨泼得模糊不清;烧剩的黄裱纸压在石头下,旁边竖着几根残香杆。

周遭生长着疏落的松柏, 林荫如盖,根深蒂固,阳光染上暗淡的阴绿,树叶掀腾翻覆的声音像低沉的呜咽。

尽管身边有仙门相陪,李庄的里正到这地方仍是心里发毛,总觉得荒草里会突然蹦出一具尸体。

众人在双溪村经历过尸变,又听里正念叨了一路,下意识往那个方向考虑,先在外围检查了风水。

许嘉云绕着缓坡走了大半圈,捻起一撮坟土,在指间搓了搓,笃定道:“稳的。”

里正心想难得能让仙门看风水,忙不迭请教道:“仙师,那此地风水是好是坏啊?”

许嘉云拍掉手上的土灰,说道:“这穴场土色正,是块养人的地,生不出邪祟。”

程源指了下五彩线,又给里正打了一剂强心剂:“若真是尸变,这五行阵早生效了。”

方子显说道:“进去看看吧。”

五色丝线被接连挑起,满山坡都是清脆的铃铛声。

林笑棠探出的手一僵,眼珠向上一转,瞄了眼够不到的丝线,径直越过丝线,连脑袋都没有歪。祂乜了戴初蒙一眼。戴初蒙偏头,目不斜视走过去了,仿佛是为自己挑的线。祂把丝线向后一扔,大步跟上师妹,紧紧贴着。

坟丘看着不像被工具撬开,而是被巨力从内部爆破一样,泥土呈现向外翻卷的趋势。

地面上有些圆孔洞,约有成人手腕粗细,排列杂乱,但都指向坟茔中心。

林笑棠走进一座被掘开的坟。由于诈尸的猜想,庄民对坟地避而远之。棺盖损坏了一部分,这具棺椁就这么半敞着,能看到里面布满深刻

的划痕。

祂将没出鞘的凤鸣捅进去,抵上断裂的棺盖,使劲抬手一挑,直接把盖子掀飞了。

只见棺椁底部铺了层碎土块,陪葬品若隐若现,在靠近下面的地方,有一撮不起眼的黑色,混在土堆里。

林笑棠探身观察,不确定道:“那是……头发?”

祂也在打量,回道:“不像,太短了。”

林笑棠看向里正,问道:“有铲子吗?”

“有的。”里正扭头冲庄民要来了铲子。

埋的坑本就深,加上棺椁的高度,深上加深,坑边不好借力,祂干脆跳进棺椁里,一股怪味扑上来,不全是尸体腐烂的臭味。铲子往土里一插一起,祂将那抔土送上去,见露的是白底,凑上去定睛一看,脸色骤变!

蛛丝!

那蛛丝厚厚的一层,黏作一大团,呈现漆白色,像一滩粘液,被铲子铲断了一部分,断成飘扬的丝,犹如一把白发堆在那儿。

蛛丝又多又长,稍加推断,就能想见蜘蛛体型之大。

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激得头皮阵阵发麻,胃猛地一抽。

祂感觉自己落在蜘蛛的怀抱里,骇人的口器在土里潜伏着,深坑仿佛随时会冒出长长的肢节,上面有恶心的绒毛。

林笑棠隔了一段距离,没分辨出那团白色是何物,却见祂定在原地,很害怕的样子,赶紧伸出手,喊道:“师兄!”

搭上来的手心冰凉。

本体依凭坑壁,祂几乎是窜上来的,林笑棠差点被带倒。

祂惊慌道:“是蜘蛛,巨大的蜘蛛!”

片刻后,众人确定了掘坟的凶手——墓穴蛛。

这是一种生活在地下洞穴的土系妖物,以尸体为食,成体壮如牛犊,鳌肢锋利,八足长满倒刺,可轻易撕裂棺木,移动时会分泌黏液加固通道,出入地面时会留下标志性的圆孔洞。

混在泥里的黑色便是从墓穴蛛腿上掉下的刚毛,另一种不明气味是黏液散发出的味道。

几人把惨遭毒手的坟仔细检查了一番,只找到了墓穴蛛活动的痕迹,结论板上钉钉。

按理说要集体行动,但坏狗怕虫,又不能单独留下祂,这样太突兀了。云清漓可不怕虫。

林笑棠担心被戴初蒙看出端倪,解释说师兄之前上了蜘蛛精的当,有心理阴影,勉强圆了过去,又说人多会打草惊蛇,让许嘉云和戴初蒙和她一起去。

墓穴蛛基本在地下活动,要深入地底才能捕捉妖气。

木灵根和土打交道,追踪天然占优势,林笑棠肯定是要去的。戴初蒙最容易起疑心,而其他四人对云清漓了解不深,她把戴初蒙带走能保险些。许嘉云方向感好,除了指路还能避嫌。

三人身形如电,离缓坡越来越远。

行至一处,林笑棠半跪在新翻的泥土旁,指尖轻触地面,感应到一缕淡淡的妖气,指了下北方的荒凉林地,说道:“那边。”

许嘉云提足跟上她的步伐,几近并肩。

戴初蒙默默跟在两个女孩身后,盯着摆动的水蓝发带,想起了化冻的河流。她叫他一起,是不是说明他们亲近了些?

突然,林笑棠冷不丁回过头,戴初蒙移开目光,有种被抓包的窘迫,本以为不对视就结束了,不料她却来到身边,送来一阵香风。他有些紧张,脑子里却在想一些有的没的。她又换洗头水了,好像是木槿。木槿……我也能用。

“戴师兄。”

戴初蒙应了声。

“我看你心事重重——”

“没心事!”

“啊,我以为戴师兄觉得这事有什么疑点。”声音越说越低。

戴初蒙自责方才的语气过重,白白错失一个话头,清了下嗓子,问道:“云清漓之前上了蜘蛛精的当,你们是怎么脱身的?”

“嗐,师兄机灵,一把火烧了那蜘蛛精的老巢。趁它救火的空当,我们捏碎遁地符溜了。”

“云清漓没被抓住吗?”

“没有,就是被大大小小的毒蜘蛛围攻了。”

“那你呢?你有没有事?”

“有师兄兜底,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把师兄吓得不轻,后来做了好几次噩梦。”

“林笑棠。”

“嗯?”

“我不怕蜘蛛的。”

说完,戴初蒙觉得这话太出格了,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出来的,脸被路边的红花映出一片绯红,感觉心在嗓子眼里跳,喉咙又涨又紧,于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余光丝毫不敢偏移,心虚地目视前方,感觉被太阳照透了,一件心事都藏不住。

殊不知这话在林笑棠听来却甚是恐怖。

戴初蒙路上一言不发,像是在寻思着什么。她怕他察觉死对头人设不对,便想找个话题打断思考,最后反倒是弄巧成拙了。

那句“我不怕蜘蛛”在她听来如同“云清漓不怕蜘蛛”一样可怕。

唉,言多必失。

两人各怀心事,来到妖气源头,在怪石嶙峋的山壁下找到一处地洞。

洞穴内部曲折向下,光线昏暗,四通八达,随处可见黏腻的蛛网,犹如迷宫一般。

许嘉云指引方向,戴初蒙持双剑在前面开路,林笑棠也将栖梧握在手里。巢穴深处有庞大的生命力。

“就在前面!”

斩开如门户般的巨大蛛网,一眼就就看到伏在尸体上啃食的墓穴蛛,它通体覆盖着黑色刚毛,趴在白骨和棺木堆上。石窟顶部垂下无数蛛丝,如吊唁的白幡。

不等墓穴蛛戒备,戴初蒙已然化作一线残影,双剑交错斩出,剑气直逼最脆弱的眼部。

墓穴蛛的反应极快,急忙抬起前肢格挡,被剑气砍进一半,支起腹部一缩,喷出一大股刺鼻的毒液,如渔网般罩向戴初蒙。

戴初蒙倒纵而出,许嘉云从另一侧补剑,林笑棠用栖梧轻点地面,无数绿藤破土而出,缠紧墓穴蛛的八足,极大限制了它的移动。

三人身形如穿花蝴蝶,剑光屡屡在关节连接处闪现,坚硬的甲壳留下深深的剑痕,腥臭的绿血四处飞溅。

眼看墓穴蛛速度减缓,林笑棠瞅准时机,栖梧剑青光大盛,剑势如同绵绵春雨,疯狂向其体内钻去。

墓穴蛛的动作骤然僵直。

戴初蒙岂会错过这等良机,当即双剑合璧,砍出一道璀璨的十字剑罡,悍然斩在头颅和躯干连接处。

只听“咔嚓”一声,头颅被整个砍下,墓穴蛛的身躯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再无生机,切口喷溅出大量绿血。

林笑棠辗转腾挪,脚下点地一跳,没注意后面有一大张网,这一跳又用了十足的力气,一下就被结结实实地黏住了。

许嘉云正要救她下来,却被戴初蒙抢了先。

只见长剑圈转,蛛网纷纷扬扬地掉下。

没过多久,林笑棠但觉周身一松,从丈许高处直坠下来,摔进戴初蒙的怀里。

这个高度的下坠之力不容小觑。

戴初蒙下盘虽沉稳,却也不由得向后踉跄两步,站不稳当,直接被扑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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