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警觉

汇津镇居三江之东, 海港逶迤,潮涨则万国舟楫集,潮退则海市蜃楼现,市井喧嚣之声昼夜不绝。此镇岁入巨万, 繁华之极, 人气重, 且距灵脉甚远,在仙门庇护范围之外。

仙门通常傍灵脉而集,精怪邪祟也多生于灵气浓郁地, 烟火气重如汇津镇反倒无妖魔之祸,上报仙家的奇案也寥寥无几。

云岚宗接到林笑棠等人的汇报,命他们先行前往汇津镇, 便装调查,以防打草惊蛇, 他们随后会派弟子过去支援。

小分队作江湖侠客打扮, 窄袖短衣,青衫负剑,沿着官道纵马疾行。

山路崎岖,又下了雨,泥泞难行, 高头大马使不上劲, 走了五日才来到商镇外的荒山上,在野地里对付了一宿。

天光破晓,山雾始消, 一行人重新上路,走了一刻钟,忽闻前方有兵刃交集之声。

戴初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跳下马,掠上前方的一块巨岩,向下俯瞰。

祂紧随其后,隐在树后观望,简单判断了一下对方的人数。

山道上一片混乱。一支约七八辆货车组成的车队被截停,十余名青年穿着粗布短打,正围攻车队护卫。

那些人出手狠辣,配合默契,身形在薄雾中闪来晃去,只有几团灰影,看不清招式,却能感觉到难以掩饰的凌厉。

护卫显然落于下风,不断有人受伤倒地,麻绳被砍断,货箱囫囵倾地。

许嘉云柳眉倒竖,手里已经握上剑了,愤愤道:“是山贼劫道!”

两日前,一行人在客店住宿,说要去汇津镇。掌柜的一听,说前面山上有贼匪出没,指了一条稍远的路,建议他们绕路而行。他们最后当然选了最短的那条路,山匪还没墓穴蛛棘手,岂料真碰上现成的了。

那贼人攻势迅猛,俨然是要将人往死路上逼。

林笑棠迅速扫视战场,看到一个健壮的身影,正试图制服车夫。她目光微凝,那人没拿武器,赤手空拳搏斗,步法扎实,招式路数有些眼熟。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嚎了声,求饶道:“好汉饶命!货、货你们拿去!只求放过我等性命!”话音落下没多久,就听又是一声哀嚎,像杀猪时的惨叫。

程源再按捺不住了,立即冲了出去,呵斥道:“住手!”

许嘉云早已忍无可忍,跟着他跳了下去,两人落入战圈,直取和车夫僵持的山贼。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山贼们吃了一惊,但他们反应神速,反手挥动兵刃格挡,攻速力道竟不遑多让,和没用灵力的修士打了个五五开。

“锵!锵!”

雾气翻涌,金戈交击之声在山谷间回荡。

战事既已挑起,其余人不再旁观,纷纷跳了下去。

师兄妹同步跃出。

林笑棠小声道:“师兄有没有觉得这群山贼的身手不同寻常?”

祂心有灵犀:“太有章法了。”

山贼人杂,不像武林门派,有独家绝学传承。头目招式统一还能解释说是搭伙兄弟,然而这群人却像师承一派,几人和几人之间有微妙的差别,而且打架时都没用兵器。

其中一山贼看到外人介入,以为是商队请来镇路的高手,冷声道:“尔等何人?莫要多管闲事!”

“路见不平之人!”许嘉云和那人缠斗了几招,暗自纳闷这山贼经打,下手不觉加重,沉声道,“光天化日,行此凶残之事,岂能坐视!”

“凶残?你们搞错了吧?这伙人才心怀鬼胎——”

“少废话,看招!”

两边人都想速战速决,一招塞一招的狠绝,打得不可开交,幸存的护卫自发加入云岚宗,合力击退山贼。急攻猛打,不容静心观察,原本就混乱的战局更加难以分辨。

林笑棠纵身而上,长剑一展,雾气在剑尖上打着转搅动,帮百花生截断了山贼的退路。

那山贼像在背后长了眼,腾挪扭转,扎步压低身子,反探出手来,竟是要卸了她的剑,出手如电光一般迅捷。

林笑棠眉目不变,挽了个剑花,足下轻点,向左侧飘开丈余。身侧顿时有剑光疾弹而出,恰好弥补了防守的空当。

时机拿捏得如此准确,除了祂不可能是旁人。

山贼为避剑锋,脚步轻盈,身如魅影,也向左侧急闪。

烟锁雾迷中,林笑棠与山贼倏忽相近,对方挥出一掌,她挺剑起势,却见风起雾漾,迷蒙被削去一块,露出山贼的真容。

但见眉目疏朗,鼻梁高挺,不是别人,正是——

“林道友,果然是你。”

片刻后,朝阳驱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经历大起大落的商队蹲在地上,手被绳子缚着,旁观后来者和拦路人通气,只能看见他们嘴动,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他们常年在汇津镇周边贩私盐,从没见过仙门中人,设想着种种得罪神仙的下场,惴惴不安。

听说四海派的盗尸案,陆应星神色一怔,诧异道:“你们也在追查盗尸案?”

林笑棠问道:“陆道友查的是哪边?”

陆应星回道:“定胜关边境的乱葬岗,也是大规模盗尸。新坟被尽数刨开,像被犁过一遍似的,臭气熏天,现场有很深的车辙印。我们循着车辙印追踪,发现它们最终汇入官道,消失在通往汇津镇的商旅中。”

他略作沉吟,补充道:“追踪前,我曾与镇守边境的赵将军会面。他说军队近期也察觉有异,边境发生了数起商队失踪案,生不见人,死不见时,与盗尸时间基本吻合。”

戴初蒙问道:“现场有发现蚀气或魔气吗?”

“有魔气,蚀气倒没发现。”

祂扫视鼻青脸肿的护卫,问道:“你怀疑他们是运输尸体的队伍之一?”

陆应星点点头:“正是。隆昌货栈是汇津镇最大的货栈之一。论货物吞吐、车马调度,它最有能力,也不易引起怀疑,只是没想到……”说着,他的目光掠过货箱上印的假商徽,瞥了下瘫软的盐贩子,语气沉冷,“撞上的竟是些不相干的老鼠。”

其中一人闻言哆嗦了一下。

陆应星不想伤人,下手留了十二分的情,全是空手接白刃,把对方打服了就收手。他若动真格,这群人纵有百条命也不够死。

这人先前假意求饶,待陆应星放松警惕,从怀中掏出匕首反杀,结局自是没得逞,还被卸了一双胳膊。

那声杀猪般的惨叫便是他发出的。

林笑棠说道:“这么看来,我们追查的是同一批人。”

陆应星转眼看她,就短短一个瞬间,眉间戾气如冰雪消融,倏尔化开一泓清亮的笑意,问道:“要合并调查吗?”

祂留意到这个转变,微微蹙眉,看陆应星的目光带了几分探究。

陆应星眼帘一掀,嘴边笑意不减,和看林笑棠的眼神如出一辙,通透得像一张被水打湿的宣纸。坦坦荡荡,不存私心。

祂回了个礼貌的微笑。

陆应星打算征询其他人的意见,一转眼对上戴初蒙的目光,也有种被窥探的感觉,有点疑惑,但没细想,看向余下四人,声音比之前大了些,问道:“诸位意下如何?”

没一会儿,云岚宗和无极宗就地结成同盟,共同调查尸体失窃案。

【与无极宗合并关联案件,任务进度20%。】

十几个人,清一色的健壮骏马,结队进镇太招摇,分成几批依次进去。

林笑棠和祂在看管盐贩子的队伍里,同行的还有戴初蒙、陆应星,以及在望舒城打过照面的顾寒。

顾寒在最前面驾车,盐贩子们被麻绳捆着手,像一根线穿起来的蚂蚱,尾随藏着私盐的货车,两侧被四人夹击,一边走,一边接受盘问。

至于为何是这四人一泥扎堆,起因还是相遇时的乌龙事件。程许二人最初误入混战,没用法术,可剑术却没放一滴水,打了无极宗一个措手不及,有几个弟子因此受了轻微的皮外伤。

真相大白后,尽管对方表示理解,但关系不免僵化。

戴初蒙便把四人拆散了,和无极宗那边结成两队,熟悉一下彼此,他则押送私盐贩子套问情报。

陆应星随行补充掌握的情报细节,林笑棠加入旁听以搜集线索推任务,坏狗是她的随身挂件,只有顾寒充当赶车“苦力”。

可惜的是,前段时间风声紧,这伙盐贩许久不来汇津镇,不了解镇子的近况,只提供了些基本信息,包括后山上的隐蔽小路以及废弃义庄的传闻。那义庄六十多年前闹过瘟疫,死绝了户,本地人都不清楚具体位置。

将私盐贩子扭送至官府,五人做过口供,离开衙门,打算先去集市买地图。

汇津镇建于三江入海的冲击三角洲上,地势低平,水网密布。河道如血液般穿梭在街巷之间,石桥如虹,连接两岸,路乱得人眼花缭乱,他们找衙门时一边问路一边迷路。

集市东头有座土地庙,方才瞧见庙门,闹哄声便像浪一样拍过来。

石板路上,吱呀呀的独轮车声连绵不绝。几个挎竹篮的妇人围在菜摊前,指尖捏着水灵灵的萝卜,用尖细的声音讨价还价。白发白须的老汉挑着扁担叫卖汤圆,扯开沙哑的嗓门直喊:“吃汤圆库!吃汤圆步!大汤圆一个……”

陆应星瞅了眼,肚子跟着叫了一声,当即走不动路了,说道:“我想吃汤圆了。要不我在这里等你们吧,你们买完地图再出来汇合。”

顾寒严肃道:“不行,师兄一个人肯定会走丢。”

陆应星又道:“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原地等你们。”

林笑棠觉得这话似曾相识。上次庙会走失,陆应星也是这么保证的,转头就跟别人跑了。

不过听到汤圆二字,她肚子里的馋虫也翻了个身,各种早点的香气变得更浓郁了。

他们一行人早起赶路也没吃饭呢,在远处就闻到集市这边的香气。

林笑棠四下看了看,瞧见百米开外有个茶楼,门庭若市,店面雅致却不奢华,进出的食客大多着布衣,料想价格不会太夸张。

师妹眼神凝固,祂顺着目光望过去,猜到它肚子饿了,指了下茶楼,说道:“我们肚子也是空的,不如去那家茶楼里吃早饭吧。那里人多,收集情报更容易些,还能坐下来商量接下来的计划。地图何时买都不晚。”

共脑次数多了,林笑棠见怪不怪,朝狗咧嘴一笑,投出了赞成票。

不多时,四人一泥围着圆桌落座。

第一泡茶是用来醒的,当地习俗是要用醒茶水烫烫碗筷。

戴初蒙涮过瓷碗,伸手将水往铜盆里一倒,朝手边看了眼。林笑棠在抻着头看墙上的水牌,死对头烫完师妹的餐具,一件件放回摆好,然后才开始弄自己的。

这圆桌挤一挤最多能容纳八人,五人彼此之间能余不小空当。其他人中间还能坐半个人,只有师兄妹手肘碰手肘。碍眼!

戴初蒙占着林笑棠的另一边,距离本来正常,两下一比,倒有些突兀了。他抬起圆凳,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大家是同门,坐近一点是应该的,再说他也是师兄。

陆应星饿得前胸贴后背,碗筷都没烫就打量上了周边几桌,说这顿饭他请客,然后照着样本,“这个”、“那个”地点了一堆。

堂倌记性好,本是靠心算记单,头一次见吃早茶是这等架势,忙找出小竹片另对了一遍。

陆应星留意到林笑棠先前在看水牌,问道:“林道友有什么想吃的吗?”

林笑棠问道:“点太多了会不会吃不完?”

陆应星笑笑:“不会的,有我呢,你想尝什么尽管点。”

这一笑又引起了坏狗的疑心病。

师妹在人类中很受欢迎,这点祂是知道的,而喜爱分两种,无私和自私。

身为后者的最中之最,祂很清楚有这种心思的人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据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戴初蒙有私心,两人互为“挚友”,陆应星会不会和它一样?

师妹讨厌戴初蒙,却并不讨厌陆应星。

祂注视着师妹的笑颜,眉头微微一压,看向陆应星,眼神逐渐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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