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坠河

“林道友!”

陆应星在眼神变化的瞬间就察觉不对, 也是在那时飞身扑出,追着跳了下去,一把揽住林笑棠的腰身,口中急念御剑咒。

魔族首领曾被陆应星重伤, 知道这人留不得, 瞅准时机, 凝聚毕生魔元,屈指一弹。

一道紫闪射出,直指林笑棠的后心, 魔头狞笑更甚,好整以暇地望着那边。

“噗嗤!”

毫不意外

血肉被穿透。

陆应星调换位置,用后背承下这一击, 身体剧震,一口血猛地喷出。

施咒被打断, 剑光立即消散, 沉重的寒铁到底没能飞起来。

急速坠落的风撕扯着衣摆,后背疼得呼吸不畅,陆应星的神志很快模糊了,唯一能做的,只有抱紧昏迷的少女。

……六、七。

七息的传送间隔结束。

高大的身影在林笑棠方才站立之处凝实, 身形不稳, 踉跄了几下。

祂冷汗涔涔,像穿了一身红衣,衣服上全是血。

持剑的那只手, 手背被蚀气腐蚀,血肉模糊,伤口深可见骨。

凤鸣剑应付不了那么多蚀气, 祂吃了不少,感觉像喝了一肚子白水,有些犯恶心。

师妹呢?

祂四下打量,突然间目眦欲裂。

只见陆应星抱着林笑棠,两人如同折翼之鸟,掉进汹涌的地下暗河,一下就被水流吞没了。

一修士目睹林笑棠失足,和陆应星就是前后脚,此时才到塌陷边缘,云清漓忽然闪现出来。他正要告知现状,却见云清漓跨步上前,俨然有纵身一跃的架势。

那修士急忙死死拉住手臂,劝道:“云道友,下面情况不明!你不能——!”

手被用力甩开。

只见云清漓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像开弓箭那般决绝,根本无从挽回。

修士眼睁睁看着云清漓消失在黑暗的河水中,大惊失色。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只有短短几息,他们只对视了一次。

他不知道云清漓有没有弄清状况,可那双眼里没有惊慌,冷静得不可思议,但也只剩冷静,其他的感情都被抽走了。

人在冲动之下会做出一些丧失理智的举动,云清漓跟着跳河看似疯狂,可他却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而且保持着冷酷的理智。

然而冷静到极致,反而另有一种疯狂,常人无法理解的疯狂。

他莫名有些毛骨悚然。

“轰隆!”

一块巨大的碎石砸落,激起水浪,黑水奔流不息。

戴初蒙降落在离操控台最近的位置,发现魔头做手脚时就朝这边冲了过来,踏着层层塌陷逼近内圈,和一个魔头交上手。

刀光剑影的间隙,他会向那边看一眼,看一眼少一个人。

这是第三眼,他看到死对头跳崖了。

他也想追着林笑棠下去,可此时只能困在这里和魔头厮杀。

他发了狠地斩出一剑。

墓穴的地下河四通八达,流向山外,其中一支汇入的河流,流经镇外的一个村庄。

村子名叫宁和乡,与镇子相隔二十里,在旧官道边上。

官道乃前朝所辟,后来皇权易位,新朝皇帝迁了都城,贸易中心改换,这条路就渐渐没落了,只有少数商人会从这条路进镇。

旧官道守卫松懈,选这条路的这些商人大都心怀鬼胎,或是走私违禁品,或是处理赃物。

宁和乡傍着旧官道,**吃食住宿,近来因商会临近赚了不少。

一些商人甚至会选择长租,以规避主流关隘的盘查。

村子里一个月前来了位玲珑姑娘,出手相

当阔绰,长租了一个带独立院落的房子,帮自己的商队中转货物。

运货的脚夫只在夜里来。

村民知道她做的是见不光的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怕惹上官司,很少与之往来。

玲珑平日都是自己洗衣做饭。

这姑娘名如其人,长得娇小可人,小麦色皮肤,脸上长着雀斑,五官很漂亮,端着装满脏衣服的木盆,向无人的河边走去,腕上荡悠着一只银镯。

树木蓊郁,光影交织,哗啦啦的流水冲得耳根清净。

玲珑正要选个搓衣服的地,吸了吸鼻子,目光敏锐地一转,放下木盆,朝河流下游走去,步子像猫一样轻盈。

走了一会儿,瞧见河滩上躺了一个人,很高大,黑紫修身劲装,血腥味很重,仿佛和河滩长在一处了,但细听能捕捉到微弱的呼吸声。

玲珑观望片刻,走几步停一下,磨磨蹭蹭地靠近青年。

只见他后背有个血窟窿,呈半侧卧姿态,怀里还有一个人,被紧紧环抱着,像要嵌入他的骨肉中。

结实的手臂横亘在下方,成了一个小小的枕头,上面枕着一张脸。

湿透的黑发如海草般缠结,贴在额头和脸颊上,把那张脸衬成了没有活气的死白。

这张脸,他永生难忘。

阿九深吸一口气,恍惚间又置身在阴暗的巢穴,致命伤在汩汩冒血。

滚滚天雷,一道道劈下。

山甲龙翻滚乱撞。

只有他一个。

只剩他一个!

林笑棠走了,和被夺舍的云清漓一起走的。

阿九本来是要过去告诉林笑棠真相的,可是她等不及听,就在眼前消失了。

他那时看见林笑棠了,按理说,她也应该看见他了。

做弃子的次数多了,阿九变得擅长理解抛弃,从来不放在心上。

就像同伴在秘境抛下濒死的他,离开时搜刮身上的物资,侥幸存活后,他还是会不计前嫌地加入他们。

可这一次,阿九感到意外。

结下血契后,他想过逃脱,想过被杀,唯独没想过会被林笑棠抛下。在这必死无疑的情况下。

没受伤时都打不过山甲龙,何况要害被伤及?

阿九一边躲落雷,一边躲山甲龙,在死局上东跑西颠,使劲挣着自己的贱命。

流的血太多,脑子很快木了,两条腿越来越沉,耳边幻听到犬吠,由远及近,腿肚好像感到了犬牙的锋利。

山甲龙的尾巴扫了过来。

阿九已经没力气躲了,横过剑,无力地一挡,身体越变越轻,一直在往天上飞,忽然有了重量,轰然砸到地上,剧痛麻痹了神经,感知不到肢体的存在。

他看到一道雷在面前炸开,然后整个巢穴塌陷下去,死亡的狂犬扑到身上,撕咬起血肉骨骼。

听说死之前会看到最渴望的东西。

命悬一线之际,阿九回到了灵潭边上,躺在暖和的怀抱里,眼前是月光勾勒的美丽脸庞。

一只手抚过伤疤,轻柔缓慢,让人昏昏欲睡。他沉入了不会醒来的梦。

或许贱命就是好养活吧。

阿九又没死成。

尽管胸骨塌陷,肺腑被断骨刺穿,身体几乎被斩成两截。

天雷击穿巢穴,下面别有洞天,生有一朵能起死回身的返阳花。这花形如莲花,花盘硕大无朋,有床榻之宽。

山甲龙身中数道天雷,又是从高空坠落,掉下去就死了。

阿九却摔在了返阳花上,魔气感应到返阳花,主动汲取起灵气,他醒来时只看到了一朵枯萎的干花。

相隔万里,加上濒死状态,血契自动解除了。

师兄妹取定界石时,阿九正爬出洞窟,被阳光刺得泪流满脸。

他带着山甲龙的遗产,等到秘境再度开启,激活信标,回到了极夜境。

他是魔,在人界没有容身之地,除了魔域还能去哪里?

阿九活着离开了秘境。

他不知道那些咬定他“背叛”的目击者是否也活着,于是躲了起来,易容潜伏,疯狂打探消息。

仙门忙着补窟窿,魔域也乱成一锅粥,无法获得准确的消息。

阿九决定赌一把。

他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中立据点,通过加密渠道主动联系暗幕,精心编造了一个谎言:小队执行任务时,不幸遭遇仙门伏击,头目英勇战死,小队全军覆没。头目临死前下令让他携带重要情报突围,他凭借易容术九死一生,侥幸逃脱。

秘境关闭,死无对证。

暗幕调查了一番,尽管有所怀疑,还是接回了重伤的阿九。

那身伤是他自己弄的,为了让谎言看起来更真。

不过暗幕后来还是施加了惩戒,作为没完成任务的处罚,也是对他的敲打。

阿九献上山甲龙的遗产,被批准静养伤势。悬着的心快要放下时,一个消息炸开了——

头目回来了。

那支小队后来遭遇了沙暴,头目踩着手下的尸体爬出秘境,被发现时浑身没几块好地方,但舌头还算灵活,能说话。

阿九易容成医师,给头目下了无色无味的剧毒,让真相烂在了他的肚子里。

为了活命,但凡能杀的,他都会动手。

汇津镇是阿九痊愈后接到的接到的第一个新任务。

魔尊默许蚀气实验,命暗幕跟随监管,他被安排到宁和乡协助中转尸体。

尸体目前已经全部转移到镇子里了,宁和乡无关后续进程,但要留在这里待命,直到试验结束。

怎料会在这里遇见林笑棠!

光斑印在阿九脸上,明明暗暗,两只眼,一亮,一阴。

仙魔不两立,仙门中人,格杀勿论。

无极宗的人,他是一定要杀的。

林笑棠、林笑棠、林笑棠……

名字念一次一喘气,有些颤抖。

阿九注视着苍白的脸,最终想的却是——她还活着吗?

肉眼可见,青年所有的生气,即将从后背的伤口流尽。

阿九不管不顾地蹲下身,向林笑棠探出手,如此迫切,如此焦急。

他想知道她的死活,这件事优先于杀她。

突然,手腕被攥住了,气力之大,简直像要折断腕骨。

阿九手一抖,对上了冰冷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小魔头打赢复活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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