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得寸进尺(上)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那两个字格外扎眼。

顾清晨盯着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打字:“还没。有事?”

发送。

等了一分钟,没回。

又等了两分钟,还是没动静。

顾清晨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额角的创可贴被水汽熏得有点松动。他伸手按了按,伤口已经不疼了,就是有点痒,应该是在长新肉。

洗完出来,擦着头发走到客厅。

手机屏幕又亮了。

他走过去拿起来。

江驰回了一句话,没头没尾的。

“明天想吃锅包肉。”

顾清晨皱眉,回复:“什么?”

“锅包肉。还有地三鲜。”江驰秒回,这次又加了个菜名,“江城的特色菜对吧?我看网上说的。明天做。”

这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顾清晨气笑了。他按着键盘:“你当我是厨子?”

“不然呢?”江驰回得理所当然,“你做得好吃。”

“不做。”

“那我明天去赛车。”

顾清晨手指停在屏幕上。他盯着那行字,能想象出江驰打出这句话时那张得意的脸。

过了几秒,他回:“材料你准备。”

“行。”江驰爽快答应了,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对话结束。

顾清晨点开江驰的微信资料。头像是一辆改装车的局部特写,金属质感,光线冷硬。昵称就一个字:“驰”。

而江驰给他的备注,顾清晨偶然看到过一次,不是“顾清晨”,也不是“顾老师”,是“第不知多少位家教”。

顾清晨给他的备注就很规矩:江驰。连名带姓,清清楚楚。

他按灭手机,躺回床上。

这少爷看来对吃的感兴趣啊!

第二天晚上,顾清晨拎着包进门。

江驰已经在厨房里了,正对着手机看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指了指料理台上堆着的食材。

“肉,土豆,茄子,青椒,都买了。”他说,“调料张姨下午补的,你看看缺不缺。”

顾清晨扫了一眼,东西齐全。他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江驰没走,就靠在门框上看。

“你真会做锅包肉?”他问,语气里还是有点不信。

“不然呢?”顾清晨头也不抬,“说好了做就会做。”

江驰不说话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洗菜的水声,切菜的哒哒声,油下锅的刺啦声。顾清晨动作很熟,调面糊,炸肉片,熬糖醋汁。油烟起来的时候,他开了抽油烟机,轰轰的响声填满了空间。

江驰一直看着。

等锅包肉出锅装盘,金黄色的肉片裹着亮晶晶的芡汁,香气扑鼻。地三鲜也好了,油润润的,颜色鲜亮。

江驰伸手就要捏。

“筷子。”顾清晨拍开他的手。

江驰啧了一声,但还是去拿了筷子。他夹了块锅包肉,吹了吹,咬下去。

外酥里嫩,酸甜刚好。

他又夹了筷子地三鲜,土豆软糯,茄子入味。

“可以啊。”江驰边吃边评价,眼睛亮了下,“顾老师深藏不露。”

“吃饭别说话。”顾清晨解下围裙,“吃完上课。”

那晚之后,江驰好像找到了新的折腾方式。

每天变着花样点菜。

第三天说想吃水煮鱼。顾清晨说太麻烦,江驰就说“那我明天逃课”。顾清晨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还是去了超市买鱼。

第四天是红烧排骨。第五天是麻婆豆腐。第六天居然点了佛跳墙,顾清晨直接拒绝,江驰退而求其次换了糖醋里脊。

菜越做越简单,但江驰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单词也越背越多。

顾清晨发现江驰没吹牛。这小子记忆力确实好,单词念两遍就能记住,语法讲一遍就能举一反三。就是不肯好好学,非得折腾点幺蛾子。

不是让顾清晨给他冲咖啡:“不要速溶的,现磨,加奶不加糖”。

就是嫌书房太闷,非得去阳台上课,结果被蚊子咬了一腿包,又骂骂咧咧地搬回来。

或者做听力练习时故意把音量开到最大,震得顾清晨耳朵疼。顾清晨也不说,直接把音响电源拔了,用手机外放,音量调到刚好。

江驰闹了几次,发现顾清晨根本不吃这套,也就消停了。

但新花样总会有。

第七天,顾清晨一进门就看见客厅地上躺着一只巨大的玩具熊,毛茸茸的,占了大半个过道。

“这什么?”他问。

江驰从二楼探出头:“送你的。”

“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江驰晃下来,“放你那儿,下次我去的时候可以坐。”

顾清晨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去我那儿?”

“不行?”江驰挑眉,“我爸给你租的公寓,我作为他儿子,不能去看看?”

“不能。”

“那我今天不背单词。”

顾清晨深吸口气,绕过玩具熊往厨房走。江驰在他身后喊:“熊怎么办?”

“扔了。”

“你敢扔试试!”

最后那熊还是被顾清晨塞进了储物间。江驰为此叨叨了一晚上,说顾清晨不懂欣赏。

第八天更离谱。

顾清晨一进书房,发现书桌上多了个鱼缸,里头游着两条金光闪闪的锦鲤。

“这又是什么?”

“风水鱼。”江驰一本正经,“招财的。放你桌上,祝你早日发财。”

顾清晨看着那鱼缸,又看看江驰。

“你知不知道锦鲤能长多大?”

“多大?”

“至少半米。”

江驰愣了下:“真的?”

“真的。”顾清晨说,“而且它们很能拉,水质不好容易死。死了就不招财了,招晦气。”

江驰脸色变了变。

那天上课前,顾清晨看着他一个人吭哧吭哧把鱼缸搬下楼,放进了客厅。两条鱼在里面悠闲地游,完全不知道自己差点被退货。

折腾归折腾,课还是得上。

第十天晚上,顾清晨给江驰留了篇作文,题目是“父母对我的教育”。

他本来没想提江驰的母亲。别墅里到处是那个女人留下的痕迹,客厅钢琴上的合影,书房书架上的单人照,连楼梯转角都挂着一幅油画,画里是年轻时的江驰母亲,穿着白裙子,笑得很温柔。

那些照片都擦得很干净,相框一尘不染。

顾清晨从来没问过。江驰也从来没提。

他打算直接跳过这个题目,让江驰写点别的。

没想到江驰自己开口了。

“写这个啊。”他捏着作文纸,语气随意,“没什么好写的。我爸就会给钱,我妈……”

他停顿了下。

顾清晨抬眼看他。

江驰盯着作文纸,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纸角。过了好几秒,他才接着说:“我妈不一样。”

声音低了些。

“她是这世上最善良的人。”江驰说,眼睛没看顾清晨,像在自言自语,“也是最爱我的人。”

书房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她做菜特别好吃,比张姨做得好吃多了。”江驰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我喜欢吃什么她就做什么,从来不说‘这个不健康’、‘那个没营养’。她就说‘我儿子喜欢就行’。”

“她还总带我去游乐园。我都多大了,她还当我是小孩。”江驰声音更低了,“坐旋转木马,买气球,吃棉花糖……旁边小孩都比我小。”

顾清晨没说话,只是听着。

“她还总夸我。”江驰说,“考试考好了夸,打球打赢了夸,就连我帮她搬个东西,她都说‘我儿子真棒’。”

他停顿了下,喉结滚动。

“她说我哪儿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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