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没有以后的以后(上)

六月二十二日,尼甘布。

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照在床上。顾清晨睁开眼,看见江驰正趴在旁边看他。

“醒了?”江驰笑。

顾清晨眨了眨眼。昨晚哭过,眼睛有点肿,他趁着揉眼睛的动作,掩饰过去。

“几点了?”

“快九点。你睡得像猪一样,我都没舍得叫你。”

顾清晨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很好,天很蓝。

“起来吧,今天还有行程。”

江驰不动,就看着他:“再躺会儿呗。好不容易出来玩,急什么。”

顾清晨看他一眼,没说话。他当然急。九天,一天都不能浪费。

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下床,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满屋都是金色的。

“哇。”江驰眯起眼睛,也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远处,有一线蓝色的海。

“那是海吗?”他指着问。

“嗯。印度洋。”

江驰看了几秒,忽然拉着顾清晨的手往外跑。

“走走走,看海去!”

顾清晨被他拉着跑。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就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哪儿都不停。

尼甘布的海滩不算最美,但早晨的阳光洒在海上,波光粼粼的,很好看。江驰脱了鞋就往海里跑,浪打过来,打湿了他的裤腿。他回头冲顾清晨挥手,笑得张扬。

“顾清晨!快来!”

顾清晨站在沙滩上,看着他,拿出手机拍照。江驰在镜头里跑着跳着,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按了很多下快门。每按一下,心里就说一句:记住他这个样子。记住他笑的样子,跑的样子,喊自己名字的样子。

以后,这些照片,都会变成回忆。能陪自己过完下半辈子的,只有这些了。

中午,两人去了当地一家餐厅。江驰第一次吃手抓饭,笨手笨脚的,米饭撒了一桌。顾清晨示范给他看,他就盯着顾清晨的手学,学着学着,忽然说:

“顾老师,你手真好看。”

顾清晨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没理他。他怕一理,眼眶又会酸。

手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一直牵着你的手。

下午,他们去了尼甘布的鱼市。江驰被那些巨大的金枪鱼惊到了,站在鱼摊前看了半天。又去看渔民收网,一群人喊着号子,把网从海里拉上来。江驰听不懂他们喊什么,但看得津津有味。

“顾清晨,他们每天都是这样生活的吗?”

“嗯。”

“跟我们完全不一样。”

顾清晨看着那些黝黑的皮肤,那些专注的神情,点点头。

“每个地方的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江驰想了想,忽然笑了:“那我以后的活法,就是跟你一起。”

顾清晨没接话。他看着远处的海,看着海面上的渔船,心里默默数了数。

还有七天。

晚上,他们在海边看了日落。太阳慢慢沉进海里,把整片天烧成橙红色。江驰坐在沙滩上,顾清晨坐他旁边。江驰忽然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顾清晨,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跟一个人坐在海边看日落。”

顾清晨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那些什么浪漫不浪漫的,都是电视剧里骗人的。”江驰继续说,“现在我知道了,不是骗人的。是没遇到对的人。”

顾清晨喉咙发紧。他看着那片橙红色的海,看着那一点点往下沉的太阳,心里想的是:太阳落了,还会再升起来。但我们呢?落了就没了。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江驰转过头看他。

“没怎么。”

“你眼睛红了。”

“太阳刺的。”

其实是你刺的。

江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的脸转过来,在他眼睛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了,不刺了。”

顾清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但心里却在哭。

傻。他想。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江驰又缠着他要。顾清晨由着他,甚至比平时更主动一些。江驰挑眉看他,问今天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高兴。

六月二十三号,康提。

从尼甘布到康提,开车三个多小时。山路弯弯绕绕,江驰晕车,靠在车窗上哼哼唧唧。

顾清晨给他递水,给他擦汗,让他靠着自己睡。江驰睡了一会儿,醒了,脸色好一点,又开始嘴贫。

“顾清晨,你是不是偷偷给我下药了?我怎么一靠着你就不难受了?”

“那你以后天天靠着。”

“你说的。”江驰眼睛一亮,“以后天天靠。老了也靠。老了走不动了,你推着轮椅,我靠在轮椅上,你还得给我擦口水。”

顾清晨听着,心里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

老了。他想。我们没有老了。

但他还是笑了笑。

“行。”

下午,他们在康提湖边散步。走着走着,江驰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那是什么?”

是一棵树,树上系满了红丝带,风吹过来,红的飘成一片。

“许愿树。”顾清晨说。

江驰拉着他跑过去,买了两条丝带,借了笔。他想了半天,低头写了几笔,折起来不让顾清晨看。

“你的呢?”

顾清晨握着笔,想了很久。最后写了四个字,折好。

两人把丝带系到树上。江驰踮着脚找了个空枝,系完还扯了扯,确认系紧了。

“以后每年都来看看。”他说。

顾清晨没说话,因为“每年”太奢侈了,不敢想。

两人沿着湖边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远,忽然一阵风吹过来,挺大的,吹得树叶哗哗响。

顾清晨被风吹得眯起眼。风过去,他睁开眼,看见有什么东西从眼前飘落下来。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是一条红丝带。

丝带旧了,上面有弯弯曲曲的字,他不认识。

旁边有个年轻人,顾清晨过去问。年轻人看了,用手机翻译给他看。

屏幕上跳出两行字:

“缘起缘灭,皆有定数。心若不离,散亦重逢。”

顾清晨愣住了。

风把这条丝带吹过来,落在他手里。他不知道是谁系的,不知道系了多久。但他看着那两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江驰凑过来:“写的什么?”

顾清晨想了想,说:“是祝福的话。”

“什么祝福?”

“就是说……”他顿了顿,“不管走多远,都能再见的祝福。”

江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挺好。”他说,“咱俩用得上。”

顾清晨没说话。他走回许愿树前,踮起脚,想把那条丝带系上去。有点高,够不着。

江驰走过来,一把把他抱起来。

“系吧。”

顾清晨被他抱着,悬在半空。他把那条旧丝带系在新找的树枝上,系得很慢,很认真。

系完了,江驰把他放下来。两人一起抬头看。风吹过来,那条红丝带飘起来,混在满树的红色里,分不清哪条是新的是旧的。

“走吧。”江驰揽着他的肩膀。

顾清晨转身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缘起缘灭,皆有定数。心若不离,散亦重逢。

他不信命。但他愿意信这个。

六月二十四号,努沃勒埃利耶。

一早出发,又是山路。但这次江驰没晕车,因为一路的风景太好。满山的茶园,绿得铺天盖地,采茶女穿着鲜艳的纱丽,在茶树间穿行。

“操。”江驰趴在窗户上,眼睛都直了,“这也太他妈美了吧。”

顾清晨看着那些茶园,点点头。

记住这片绿。记住他第一次看见这些茶的样子。记住他趴在窗户上,眼睛亮亮地说“太他妈美了”。

以后想起来,这些画面都会是彩色的。

到了茶厂,江驰第一次看见茶叶是怎么制作的。揉捻,发酵,烘干,分拣。他好奇地问这问那,茶厂的工人笑着用英语回答,他听个七七八八。

“想学做茶?”顾清晨问。

“想。”江驰点头,“学会了,以后给你泡。”

“你那么没耐心,泡的茶能喝吗?”

“为了你,我什么都学。”江驰理直气壮。

顾清晨愣了一下,没接话。

为了我。他想的都是为了我。可他不知道,没有我了。

下午,他们去参观了茶园。

江驰非要学采茶,背着个小竹篓,笨手笨脚地摘茶叶。摘了半天,篓子里没多少,还把自己弄得一身叶子。

顾清晨拿着手机,给他拍照。

正拍着,旁边几个采茶女路过,看见他们,笑着用当地话说了什么。其中一个年轻的姑娘,看了顾清晨好几眼,眼神亮亮的,还冲他笑了笑。

江驰本来在摘茶,一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愣了一下,脸就黑了。

“她看你干嘛?”

顾清晨还没反应过来:“谁?”

“那个。”江驰指了指已经走远的采茶女,“她刚才冲你笑。”

顾清晨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了:“人家就是打个招呼。”

“打招呼冲你笑那么好看?”江驰走过来,把顾清晨的手机拿过去,“不行,把照片删了。”

“什么照片?”

“有她的照片。”

顾清晨被他逗笑了:“我没拍她,我拍的是你。”

“那万一拍到她了呢?”

“没有。”

“我不信。”江驰低头翻相册,翻了一会儿,确实没有采茶女,全是自己。

他脸色这才好一点,把手机还给顾清晨,但还不忘加一句:“以后拍照,只准拍我。别人不行。”

顾清晨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

“江驰,你几岁?”

“二十。”江驰理直气壮,“二十岁吃醋,合理合法。”

顾清晨笑得更厉害了。但笑着笑着,心里又软了一下。

他想起以前的江驰,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从来没见他为谁吃过醋。

现在呢?一个采茶女多看他两眼,就不高兴了。

“行了。”顾清晨拍拍他的脸,“我没拍她。以后也只拍你。”

江驰满意了,凑过来亲了他一口。

“这还差不多。”

旁边有几个采茶女看见了,捂着嘴笑。江驰也不在意,搂着顾清晨继续往前走。

“顾清晨,我告诉你。”他认真地说,“我八十了也吃醋。只要你还是我的,我就一直吃醋。你最好小心点。”

顾清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八十了还让你吃醋。”

“再让我吃醋,我就让你下不来床!”

“滚!”

“我说到做到!”

晚上,他们住在茶园里的民宿。

推开窗就是满山的绿,空气里都是茶香。江驰洗完澡,趴在床上看手机,看白天拍的照片。顾清晨在旁边写东西,写今天的行程,写明天的安排。

“顾清晨。”江驰忽然叫他。

“嗯?”

“你过来看看,这张照片拍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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