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嗯!知道了。

叶燃看着那个感叹号,忽然觉得阳光很刺眼,刺得她眼睛有点酸。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那盆风信子。紫色的花穗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像是也在笑。她伸出手,学着宁谧刚才的样子,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小小的花瓣。

很软。

像宁谧小时候抱住她的那个拥抱一样软。

叶燃在心里想:这一次,她要好好养这盆花。要把它带回家,摆在窗台上,每天都能看见。要让它在阳光下好好长大,开出更多更漂亮的花。

就像她和宁谧一样。

宁谧又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动作带着点偷偷摸摸的小心翼翼,像只偷了鱼的猫。

是一个MP3。

小小的,银色的,屏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上面还贴着一个已经起了边角的贴纸。叶燃认得那个贴纸——那是一只卡通兔子,耳朵竖得老高,表情呆愣愣的。那是宁谧小时候最喜欢的动画片里的角色,她所有的本子、笔袋、甚至书包上都贴满了这只兔子。

这只MP3也不例外。

宁谧把MP3捧在手心里,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幽幽的蓝光。她低着头,拇指在按键上熟练地按了几下,翻到某个播放列表,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点进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叶燃一眼。

那一眼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那种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拿出来分享时特有的不好意思。

她拔下一只耳机,白色耳机线垂下来,在她指尖轻轻晃了晃。然后她把那只耳机递到叶燃面前。

叶燃看着那只耳机。

白色的,普通的,跟所有MP3配的耳机没什么两样。耳机线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是宁谧身上的温度。

她伸手接过来,塞进耳朵里。

音乐瞬间涌进来。

很轻,很缓,是一首英文歌。女声慵懒地唱着,像是午后的阳光落在旧沙发上,像是风吹过晾在阳台上的白衬衫,像是一切都很慢很慢,慢到时间都舍不得往前走。

宁谧把另一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然后重新蹲好,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叶燃。她的眼睛半眯着,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整个人松弛得不像话。

两个人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共享着一只MP3,共享着一首歌,共享着这个偷来的课间。

叶燃听着耳机里的音乐,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快。

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她觉得宁谧一定也能听见。可宁谧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听着歌,安静地看着她,安静地存在。

叶燃想,可能是因为隔得太远了。

心在左边,宁谧在她的右边。隔着校服,隔着空气,隔着两拳的距离。心跳声从左边传到右边,要走很远的路,经过肋骨,经过皮肤,经过风,才能到达宁谧那里。等它到的时候,已经轻得听不见了。

太远了。

她想要再近一点。

想让宁谧听见她的心跳。想让宁谧知道,这颗心不是死的,不是冷的,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种无动于衷。这颗心会因为她跳得很快,会因为她疼得很厉害,会因为她想要变得更好。

叶燃的目光落在宁谧的肩膀上。

校服的白色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肩线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褶痕,是叠衣服的时候压出来的。她盯着那道褶痕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她不敢靠过去。

她在心里想:姐姐,我们再靠近一点吧。

因为心跳太轻了,需要靠近才能听见。

宁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叶燃的表情大概有点奇怪,因为宁谧看了她两秒,然后皱了一下眉头,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

叶燃转头。

宁谧用口型问她:怎么了?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嘴唇微微张开,抿一下,再张开。叶燃看着她慢慢做出的口型,看懂了。宁谧在问她怎么了。

叶燃摇摇头,也用口型回答:没事。

宁谧显然不信。她盯着叶燃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审一个说谎的小孩。然后她伸出手,手背贴了一下叶燃的额头,又贴了一下自己的,确认她没有发烧才收回去。

叶燃被她这个动作弄得心里又酸又软。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叶燃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听到这个这个煞风景的声音。结果下一秒预报铃就响了。

叶燃:……全世界都在打扰我跟姐姐。

“走啊!一起回家!”

杨悸予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像一颗被扔进教室的炮仗。她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校服拉链拉到最底下,里面露出一件印着卡通恐龙图案的T恤,整个人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一把勾住叶燃的肩膀。

“今天作业少,我跟你们走一段。”

叶燃侧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没推开,但也没答应。她心里惦记着别的事——那盆风信子。紫色的花穗在午后的阳光里摇曳的画面一直印在她脑子里,她今天必须得把它拿回去。不能让它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个墙角里,等风等雨等下一次浇水。

但杨悸予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我已经准备好了快出发吧”的表情,叶燃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带上她。

三个人绕过教学楼,穿过操场,拐进那条窄窄的夹道。杨悸予一路都在叽叽喳喳,说今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居然做出来了,说英语老师今天穿的新鞋子跟她的裤子完全不搭,说她昨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然后被猫追了三条街。

叶燃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宁谧走在最前面,步子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到了那个角落,叶燃蹲下去,把那盆风信子端起来。陶土色的花盆有点沉,泥土是湿润的,看来宁谧今天刚浇过水。紫色的花穗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这是啥?”杨悸予凑过来,脑袋差点怼到花盆上。

“风信子。”叶燃把花盆往怀里收了收,生怕杨悸予一个激动把花穗给蹭掉了。

“我知道是风信子,我是问你哪来的——等等。”杨悸予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她猛地转向宁谧,“这是你养的?!”

宁谧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往后微微仰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杨悸予眼里的星星简直要冒出来了。

“宁谧!你怎么这么厉害!”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安静的校园角落里显得格外响亮,“又会养花又会学习又会做饭,简直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太酷了!”

说着她就张开双臂,以一种“我要把你抱起来转三圈”的架势朝宁谧扑过去。

叶燃眼疾手快,一只手端着花盆,另一只手精准地抵住了杨悸予的额头,把她挡在半路上。

开玩笑。

她都还没抱到姐姐,怎么可能让杨悸予捷足先登。

杨悸予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也不生气,顺势转了个方向,一把抱住叶燃,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那抱你总行了吧?”

“不行。”叶燃面无表情地把她推开。

杨悸予撇了撇嘴,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像一团火,烧到哪里哪里就热起来,被推开了也不觉得受伤,转头又笑嘻嘻地贴上去。

她没再去抱宁谧,但很自然地挨到了宁谧身边,胳膊肘碰着胳膊肘,肩膀蹭着肩膀,低头去看宁谧手机里存的什么歌。

宁谧笑着看她们闹,没有躲开。

叶燃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宁谧没有躲开。杨悸予挨着她的时候,她没有往旁边让,也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她就那么站着,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笑,像一棵安静的树,任由小鸟落在枝头上叽叽喳喳。

叶燃心里忽然就不舒服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像吃了一口还没熟的柿子,涩涩的,从舌尖一直涩到胃里。她知道这不讲道理。杨悸予是她们的朋友,跟宁谧关系好是好事,宁谧多一个朋友就少一分孤单,她应该高兴才对。

但她高兴不起来。

宁谧身上总是有一种让人忍不住靠近的气质。那种气质不是刻意营造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温柔,安静,不设防。像冬天的阳光,谁靠近都觉得暖。叶燃喜欢,叶静喜欢,杨悸予也喜欢。

叶燃很不高兴。

她抱着风信子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校服的下摆在风里翻飞,花盆里的泥土因为颠簸洒了一点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杨悸予在后面喊她:“叶燃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们啊。”

叶燃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一点。只是一点。

好不容易到了分岔路口,杨悸予终于要拐弯了。她朝她们挥了挥手,喊了声“明天见”,身影消失在街角的便利店后面。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叶燃站在路灯下,等宁谧跟上来。宁谧走得不快,但很稳,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叶燃旁边。叶燃看着她走近,然后主动贴了过去。

肩膀挨着肩膀。

袖子蹭着袖子。

风信子的花穗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着。

叶燃的表情写满了三个字:我不高兴。

她微微噘着嘴,眉毛往下压着,眼睛不看向宁谧而是看向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她的身体语言很诚实——虽然贴得很近,但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一种“我在生气你快来哄我”的信号。

她等着宁谧来问她。

等着宁谧戳她的胳膊,或者拉她的衣角,或者用那种温柔又担心的眼神看着她,无声地问她“怎么了”。

她等了好几秒。

宁谧没来。

宁谧走在旁边,表情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刚才没收回来的笑意。她大概以为叶燃只是在想事情,或者只是累了不想说话。她没有发现叶燃在生气,没有发现那张“快来哄我”的表情已经挂了好久。

叶燃就更不高兴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装了。

“你为什么要让杨悸予抱着你胳膊?”

话一出口,比她预想的要冲。像一颗没拧紧盖子的汽水,晃了晃就喷出来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宁谧也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叶燃,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她在笑。

叶燃被她笑得更加恼羞成怒,耳根已经开始发烫了。

宁谧拿出手机,低头打字。路灯的光不够亮,她的脸被屏幕的蓝光照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打完她把手机递过来。

她自己抱着我的。她很可爱。

宁谧确实觉得杨悸予很可爱,很活泼,像叶静一样。如果叶燃也能这样就好了,虽然叶燃也很可爱,但是宁谧希望叶燃能更黏自己一点。

叶燃盯着那行字,却没理解宁谧的真正意思,心里的火噌噌往上窜。

什么啊!

明明是她更可爱吧!

这句话几乎是在脑子里炸开的,炸得她都没来得及过滤就脱口而出了:“什么啊!明明是我更可爱吧!”

空气突然安静了。

路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风吹过行道树的叶子,沙沙沙的。但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人调小了音量,叶燃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那句话的回响。

明明是我更可爱吧。

她在说什么?

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叶燃的脸在已经黑下来的天色里,还是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从脖子根开始,一路往上蔓延,耳尖、脸颊、额头,全都烧了起来。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头发丝都在发烫。

她上辈子加这辈子,活了快二十三年,从来没有说过这么丢人的话。

说什么都不对。她羞愤欲死,抱着风信子加快了脚步,走得飞快,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她听见宁谧的脚步声在身后跟着,不紧不慢的,和她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宁谧在笑。她看不见宁谧的表情,但她就是知道。宁谧笑的时候空气会变,变得轻了,软了,像棉花糖融化在舌尖上的那种感觉。

叶燃总是可以发现宁谧过分安静的变化。

“反正你不能再让她挨着你!”她朝后面扔下这句话,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后悔似的。

宁谧的脚步声忽然快了一些。

然后叶燃的手腕被握住了。

宁谧的手很凉,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一片薄薄的冰贴在她的脉搏上。握得不紧,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疼。但那只手很稳,没有松开的打算。

叶燃被迫停下来。

她站在原地,抱着花盆,梗着脖子,不肯转头。她能感觉到宁谧绕到了她面前,能感觉到那道温柔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脸还在发烫,她现在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转头。

宁谧松开了她的手腕。

然后叶燃看到一只手在她面前慢慢地动了起来。

手语。

宁谧以为她看不懂,所以打得比平时慢很多,每一个手势都做得特别认真,像在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