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姐姐,它谢了。”

宁谧正坐在书桌前看书,闻言抬起头,看到叶燃那副要哭不哭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放下书,伸手接过花盆,放在桌上仔细看了看。

叶燃就蹲在她旁边,下巴搁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看着那盆花,活像是怕自己一个眨眼它就掉完了。

“我才看了几天它就没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都没来得及多看几眼。”

宁谧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叶燃的脑袋。手掌落在头顶的触感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叶燃的委屈瞬间就被拍散了大半。她甚至不自觉地往宁谧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宁谧收回手,拿出手机打字。打完递过来的时候,叶燃发现她还特意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一些,怕自己看不清。

没关系。把种子收好,明年还会继续开的。

叶燃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的酸涩被一种“姐姐什么都会”的崇拜感取代了大半。

宁谧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剪刀,是她平时修花用的,很小很精致,手柄上贴着和MP3上一样的兔子贴纸。她把花盆端到面前,低下头,开始修剪那些已经枯萎的花朵。动作很轻,很仔细,剪刀口对准花茎的根部,干脆利落地剪下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谢了的花被她一朵一朵地放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像在进行某种安静的仪式。

叶燃就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等叶子也谢了,”宁谧打完字,把手机转过来给叶燃看,“就把种子挖出来,用纸巾包好,放在保鲜袋里,搁冰箱保鲜层。等到十月份的时候再种下去,明年春天又会开花的。”

叶燃呆呆地把这些全部记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姐姐好厉害呀。

什么都会。会养花,会画画,会学习,会做饭,会用手语说“你最最可爱”。她的姐姐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姐姐。

她把手机还给宁谧,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十月份再种。”

宁谧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弯了弯眼睛,又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没过几天,校运会开始了。

初夏的天空很高很蓝,云像被撕碎的棉花糖,稀稀疏疏地挂在远处。操场上插满了彩旗,广播里播着运动员进行曲,主席台上的播音员用那种运动会特有的亢奋语调念着各班的加油稿。看台上坐满了人,在压抑的高中生活中这是难得的放松。

女子4×100是第一个项目,检录处的喇叭一响,叶燃就拉着宁谧往那边跑。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第一个项目好啊,跑完了就没事了,剩下的时间全都可以自由支配。到时候她可以拉着宁谧去逛校园,找个没人的角落,掏出MP3,一人一只耳机,就像上次大课间那样。阳光、树荫、风信子已经谢了,但没关系,还有别的花,还有草地,还有头顶上那片很蓝很蓝的天。

叶燃越想越觉得这个安排完美,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宁谧不知道叶燃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她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检录处人多,声音嘈杂,她听不太清广播在说什么,只能紧紧跟着叶燃,像一只第一次出门的小动物。她的手指攥着号码布,布料的边角被她捏出了褶皱。

她很认真。

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格外认真。她不想拖后腿,不想因为自己跑得慢让班级的名次落后,不想让叶燃觉得“带她参加是个错误”。所以她很早就开始做准备——前一天晚上把号码布别在运动服上,检查了三遍有没有别歪;早上特意吃了一根香蕉,听同学说跑步前吃香蕉有用;热身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到位,压腿、高抬腿、小步跑,一样不落。

她是第一棒。

更紧张了。

叶燃站在接力区,看着宁谧走上跑道。宁谧的背影很直,肩膀微微绷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在轻轻发抖。她把接力棒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握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枪响的那一刻,宁谧冲了出去。

她的运动能力不差,爆发力甚至比叶燃预想的要好。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号码布在胸前翻飞,她的步子迈得很大,步频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跑道上的白线在她脚下飞速后退,她的眼睛盯着前方,表情是叶燃很少见到的那种——专注的、拼尽全力的、带着一点不服输的狠劲。

虽然不是第一名,但稳稳地保持在第二的位置。

宁谧跑到接力区,把棒递给叶燃的时候,两个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宁谧的呼吸很急促,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红,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她把接力棒准确地塞进叶燃手心,指尖碰到叶燃掌心的那一刻,叶燃感觉到她还在抖。

兴奋的。

叶燃接过棒,转身就跑。她跑得快,风在耳边呼啸,看台上的人声被拉成模糊的背景音。

交接完的叶燃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在人群中寻找宁谧。

宁谧已经从跑道旁边退了出来,站在操场边缘,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她的脸很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她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一种完成任务的轻松和满足。

怎么说也算是没拖后腿吧。

她直起身,准备去看接下来的比赛。第三棒已经跑了一半,杨悸予马上就要接棒了,她想去给杨悸予加油。

就在这时候,一道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这不是三班的小哑巴吗?怎么也来参加运动会啊。”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到。语调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不以为然的,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宁谧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

旁边又一道声音响起来,带着嬉笑的味道:“跑步又不用嘴跑,你这话说的。”

宁谧站在那里,手指慢慢地攥紧了运动服的衣角。

她认出了这两个声音。隔壁班的,二班的。两个班从高一开始就不怎么对付,每次月考排名都咬得很紧,因为宁谧的成绩好,三班的平均分每次都能压二班一头。篮球赛、拔河比赛、合唱比赛,只要有竞争,两个班就能掐起来。男生们之间的火药味尤其重,走廊上碰见了都要互相撞一下肩膀的那种。

青春期少年的恶意总是没由来的。它不是仇恨,不是厌恶,甚至算不上针对。它只是一种粗糙的、不加掩饰的、用来在同伴面前证明自己的方式。他们未必真的觉得宁谧怎么样,他们只是需要一个靶子,而宁谧恰好站在那里,恰好不会说话,恰好是一个不会还嘴的、安全的靶子。

宁谧不想惹是生非。她知道这种事越搭理越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当没听见,走开就是了。她低下头,打算直接离开。

“没听说小哑巴还是个聋子啊。”

那个声音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像一块黏在鞋底的口香糖,甩都甩不掉。旁边有人笑了,不止一个,是那种哄笑,低低的,闷闷的,像一群鬣狗围着一只落单的猎物。

宁谧的脚步停住了。不是因为她想回头,是因为她面前多了一个人。

叶燃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

她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带着还没喘匀的气息和一身的热气,直接冲到了那个说话的男生面前。运动会的喧闹还在继续,广播里还在念着加油稿,但叶燃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比她高了一个头的男生,和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伸出手,用力推了那个男生一把。

“你大爷的说谁呢?”

叶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她的呼吸还没喘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颊因为刚才的跑步泛着红,但她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碰一下就要粘掉一层皮。

“你再说一个试试。”

她跑完自己的棒次,没看到宁谧,马上就回头来找了。她知道宁谧是第一棒,跑完了应该在交接区附近等她,但交接区没有人。她找了一圈,刚好听到了那句话。

“没听说小哑巴还是个聋子啊。”

她的血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那个男生被推了一把,往后退了一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恼怒。他比叶燃高了足足一个头,肩膀比她宽了一倍,往她面前一站,就算什么都不做,光是那个体型差就够吓人的。他低头看着叶燃,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居然敢推我”的难以置信。

“你干嘛?想打人啊?”

叶燃没退。她甚至往前迈了半步,仰着脸瞪着那个男生,下巴抬得高高的。

“你别以为老娘怕你。”

她的声音稳得很,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她上辈子没能保护宁谧,这辈子谁也别想在她面前欺负宁谧。谁都不行。

眼见叶燃是真的要动真格的,宁谧赶紧上前,一把拉住叶燃的手臂。她的力气没有叶燃大,拉不动她,但她没有松手,手指紧紧地箍着叶燃的小臂,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在说:不要。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三班的看台上有人看到了这一幕,先是几个女生站起来张望,然后男生们也注意到了。有人喊了一声“那不是叶燃和宁谧吗”,紧接着就有好几个人从看台上跑了下来。

杨悸予跑得最快。她刚跑完最后一棒,气都没喘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看到这个阵仗就炸了,冲过来挡在叶燃和宁谧前面,对着那个男生就是一通输出:“你一个大男生欺负女生你要不要脸?”

接着又来了几个三班的男生,他们跟二班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这会儿看到自己班的人被堵了,二话不说就围了上来。人越聚越多,三班的、二班的,还有一些看热闹的其他班学生,把跑道旁边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在推搡,有人在骂骂咧咧,场面眼看着就要失控。

宁谧有点慌了。

她不想因为自己给别人惹麻烦。

这件事因她而起,如果不是她,叶燃不会跟人起冲突,三班的人不会围过来,事情不会闹这么大。她只想让一切平息下来,让所有人都散了,让这件事像没发生过一样。所以她松开叶燃的手臂,挤进了人群中间。

她想劝架。

但她不会说话。

她站在推搡的人群中间,像站在一条湍急的河流里,水流从四面八方冲过来,她站不稳,也发不出声音。她伸出手想拉开一个正在推人的同学,但那个人没注意到她,胳膊一挥,把她的手甩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被撞得往前踉跄了一下,回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又有人挤了过来。

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的手肘,或者肩膀,或者别的什么部位,撞到了宁谧。

她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旁边倒了下去。

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闷闷的一声响。手掌撑在地上,粗糙的塑胶颗粒硌进皮肤里,又疼又麻。她摔坐在地上,校服裤子被蹭破,露出膝盖上擦破的一小块皮,红红的,渗着血丝。

周围忽然安静了。

都还没打起来呢。推搡的人停下了动作,骂骂咧咧的人闭上了嘴,连看台上的人都探头往下看。几个离得近的女生捂着嘴,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那几个二班的男生也愣住了。嘴上不干不净的,可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们也担不起。推搡是一回事,把人推倒了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往后退了几步,表情从嚣张变成了心虚。

三班的一个男生最先反应过来,蹲下来要把宁谧从地上拉起来。他可能是有点慌乱,也可能是紧张,手上用的劲儿很大,一把攥住宁谧的手臂,像要把她从地上直接拽起来。宁谧被他拽得肩膀一耸,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她没出声——她发不出声音。

“你干嘛!没看到她痛吗!”

叶燃冲过来,一把推开那个男生的手。她的力气大得出奇,那个男生被她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叶燃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捧起宁谧的手臂。

刚才被那个男生拽过的地方,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了一圈清晰的红痕,像是被人用绳子勒过一样,红印子深深地陷在皮肤里,看得叶燃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

她心疼死了。

宁谧的皮肤本来就薄,稍微碰一下就红,更别说被人用那么大的力气拽。叶燃看着那圈红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她轻轻地托着宁谧的手臂,像托一件易碎品,手指不敢用力,怕弄疼她。

“痛吗?”叶燃问。

宁谧摇了摇头。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我没事你别担心”的意思,但她微微皱着的眉头出卖了她。

叶燃看着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又心疼又生气。

“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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