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宁谧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弯得那么深,深到眼角都皱出了细小的纹路。她的嘴巴咧开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嘴角往上扬到了一个叶燃从未见过的角度。她的脸颊因为笑而微微鼓起来,像两个小包子,整张脸都在发光。

她在笑。在大笑。在毫无保留地、不用力克制的、发自内心地笑。

没有声音,但叶燃觉得她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胸腔里那个正在疯狂跳动的东西听见的。那笑声像风,像水,像光,像一切没有形状但确凿存在的东西,从宁谧的身体里涌出来,漫过她们之间那两步的距离,把叶燃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叶燃看呆了。

她站在狗洞旁边,手还保持着拍灰的姿势,手指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她的眼睛定在宁谧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移不开,也不想移开。

记忆中,她好像没见过姐姐这样笑过。

一次都没有。

前世没有,这辈子也没有。宁谧的笑总是克制的、收敛的、带着一种“我不应该太开心”的小心翼翼。她笑的时候会微微低头,或者侧过脸去,好像笑是一件需要躲起来做的事情。叶燃小时候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宁谧不是不想笑,是不敢笑。因为她的世界里没有声音,笑没有声音,哭没有声音,生气没有声音,所有的情绪都没有声音。所以她习惯了把一切都压得很低很低,低到不会打扰任何人,低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低到连快乐都要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生怕被人看到。

但是现在不一样。

现在宁谧在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笑得像一个没有任何负担的、普通的、快乐的女孩子。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因为叶静钻了一个狗洞,只是因为叶燃说要封上它,只是因为刚才那几分钟的吵闹和混乱。

这些微不足道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让她笑了。让她笑得这么好看,这么明亮,这么不像平时那个把所有情绪都收进壳里的宁谧。

叶燃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看到很美的东西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种酸。她站在那里,看着宁谧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不重要了。什么运动会,什么隔壁班的男生,什么狗洞不狗洞的,都不重要了。只要宁谧能一直这样笑,一直这样毫无保留地、不用力克制地、发自内心地笑,她愿意做任何事情。

杨悸予也注意到了。她看看宁谧,又看看叶燃,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叶燃的表情后又把嘴闭上了。她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杨悸予的人生建议——不要打扰任何一个欣赏姐姐的姐控。

宁谧笑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收住了。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笑出了眼泪——然后抬起头,发现叶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那层薄薄的、淡淡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但耳朵已经开始泛红了。她微微侧了侧头,用眼神问叶燃:你看什么?

叶燃没回答。她还在看。

她看着宁谧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宁谧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看着宁谧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看着阳光在她睫毛上镀的那一层浅浅的金色。她把这些全部收进眼睛里,收进心里,收进记忆最深处那个只属于宁谧的抽屉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记住这个瞬间。记住姐姐这样笑的样子。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忘记。

姐姐,她说,在心里,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地方,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很重。

我想你一辈子都这样笑。

我想你永远可以开怀大笑。不用藏,不用收,不用怕快乐被偷走。你可以笑很大声。大到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到脸颊发酸,大到需要用手背蹭眼泪。你可以笑得像今天这样,像太阳,像风,像所有自由的、明亮的、不需要道歉的东西。

叶燃终于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假装在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心跳快得不像话,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她不知道自己的脸有没有红,但她觉得一定是红了,因为她的整张脸都在发烫。

“走吧,”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再不回去老师该找了。”

杨悸予“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哦哦,对,得回去了。”

宁谧还靠在那面墙上,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没完全收回去的笑,眼睛亮亮的,亮的可以装下叶燃的一整个宇宙。她看着叶燃,歪了一下头,然后慢慢地点了点。

叶燃转过身,往前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够宁谧跟上来。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宁谧在身后,因为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温柔的、安静的、带着笑的,落在她的后背上,像一件看不见的外套,裹着她,暖着她。

杨悸予走在最前面,已经开始查手机找附近还在营业的夜宵店了:“我们晚上去吃什么?学校门口那家烧烤还开着吗?还是去吃麻辣烫?你们想吃什么?”

“都行。”叶燃说。

“别都行啊,给个准话。”

“那就都行。”

“叶燃你是不是在耍我?”

“嗯。”

“你——!”

杨悸予的声音在后面炸开,但叶燃没接话。她在听另一个声音——她在听那个没有声音的声音,那个来自宁谧的、安静的、像心跳一样存在的声响。

她听了一路,听到自己的心跳慢慢跟上了那个节奏,一下一下的,不慌不忙的。

她想,这就是姐姐的心跳吧。

叶燃走在前面,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宁谧在她身后,也在笑。

因为运动会的原因,今天没有晚自习。

“走啦走啦,”杨悸予已经背上书包站起来了,一只手拍着叶燃的肩膀,力道大得像在打鼓,“接你妹去!等会又去爬狗洞了。”

叶燃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瞪了她一眼,杨悸予咧嘴笑了笑,毫无悔意。

她们一放学就去接叶静了,生怕这孩子又钻狗洞进来。叶燃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疼——叶静从那堵墙底下爬进来,灰头土脸的,校服上蹭满了土,眼泪汪汪地出现在操场上,然后被某个老师抓住,然后班主任打电话给家长,然后整个事情变成一场灾难。

不,绝对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叶静的小学部在初中部的另一侧,和高中部之间隔着一个操场和两排教学楼。她们到的时候,小学部刚放学不久,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和背着书包的小学生,热闹得像菜市场。叶燃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最后是宁谧先看到叶静的——她拉了拉叶燃的袖子,朝校门口的左边指了指。

叶静正站在花坛边上,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书包带子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校服的领口敞开着一颗扣子,双马尾有一边的皮筋快要掉了,整个人的状态像刚被龙卷风卷过一样。看到叶燃和宁谧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像两颗被按了开关的灯泡,直接从花坛上蹦下来,书包在背上哐当哐当响着,朝她们冲过来。

“姐姐——!”

她冲过来先抱了宁谧,抱得很小心,避开了她膝盖的位置,只是搂着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肚子上蹭了蹭。然后松开宁谧,转向叶燃,同样用力地抱了一下,抱完还拍了拍叶燃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一样。

然后她看到了杨悸予。

叶静的眼睛又亮了一度。她松开叶燃,走到杨悸予面前,仰起脸,用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声音甜甜的:“悸予姐姐,你也来了呀!”

杨悸予往后退了半步,干笑了一声:“啊……对,我来了。”

叶燃在旁边看着,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一路上,叶静对杨悸予表现出了不一般的热情。她走在杨悸予旁边,仰着脸跟她说话,小嘴叭叭叭地说个不停,从今天数学考试考了多少分说到她们班那个揪她辫子的男生今天又被老师骂了,从学校食堂今天的菜有多难吃说到她最近养了一只仓鼠名字叫团团。她说着说着还会伸手去拉杨悸予的手,或者拽她的衣角,或者把脑袋靠在她胳膊上,自然得像认识了十年一样。

这让一直大大咧咧的杨悸予难得有些尴尬。

杨悸予这个人,平时在班上大大咧咧的,跟谁都能聊,什么话都敢说,脸皮厚得能当城墙用。但叶静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热情让她有点招架不住。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一个小学生——太热情了怕不合适,太冷淡了又觉得对不起人家小孩的热情。她的表情在“好可爱”和“救命啊”之间反复横跳,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僵硬。

“你姐姐在那呢,”杨悸予一直紧紧拉着自己的衣角,试图从叶静手里把自己的袖子解救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助,“那边,你看,你二姐在那,你去找她玩好不好?”

叶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叶燃,又转回来,摇了摇头,语气特别认真:“她们不爱带我玩。”

杨悸予干笑了两声,心说我也不爱带你玩啊,但这话她没敢说出口,因为叶静正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小狗。她只能把那句“我也不爱带你玩”咽回肚子里,换成了一个含糊的“啊,这样啊”。

叶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憋笑憋得肚子疼。她把嘴唇咬得发白,肩膀一抖一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宁谧注意到她的异常,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她别笑了。

叶燃转过头,凑到宁谧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杨悸予终于有人制她了。”

她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她的嘴唇几乎贴着宁谧的耳朵,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过宁谧的耳廓,宁谧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宁谧微微侧了侧头,看了叶燃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叶燃看到了,但她假装没看到,转过头继续看杨悸予和叶静的互动,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叶燃想的可好了——叶静黏着杨悸予,杨悸予被叶静缠住,两个人凑一块儿,就不会有人来打扰她跟姐姐了。完美,天衣无缝的计划。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待会儿吃完夜宵要怎么跟宁谧单独走一段路,要怎么不着痕迹地把杨悸予和叶静甩在后面。

宁谧可不知道叶燃心里笑的是这些。她只看到叶燃笑得眼睛弯弯的,以为她只是单纯地在看杨悸予的笑话,便也没有多想,只是安静地走在叶燃旁边,偶尔看看叶静有没有好好走路。

夜宵是在学校门口那条街上的一家烧烤店吃的。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烤架上滋滋冒着油光,炭火的温度隔着好几桌都能感觉到。叶燃她们找了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杨悸予自告奋勇去点菜,叶静非要跟着去,两个人挤在点菜的冰柜前面,一个在认真挑串,一个在认真捣乱。

“悸予姐姐,这个是什么呀?”

“鸡翅。”

“这个呢?”

“韭菜。”

“这个这个!”

“那是豆干,你刚才已经问过了。”

“哦,那我再问一遍,这个是什么呀?”

杨悸予不相信一个六年级小孩连这些都不知道,这纯粹是在骚扰她!

杨悸予深吸了一口气,叶燃远远地看到她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念什么清心咒。

等菜上桌的时候,叶静已经吃了三串鸡翅、两串牛肉丸、一根烤玉米和半盘炒田螺。她的嘴巴周围糊了一圈辣椒油,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唇釉。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粮的仓鼠,偶尔抬起头来,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杨悸予坐在她旁边,全程处于一种“我随时准备逃跑”的状态。每次叶静转过头来看她,她就不自觉地往后仰一点;每次叶静伸手来拉她的袖子,她就把手臂往回收一点。但叶静像一块磁铁,不管她退到哪里,总会精准地贴上来。

“悸予姐姐,你吃这个。”叶静用竹签戳着一块烤土豆,举到杨悸予嘴边,表情认真。

杨悸予看着那块沾满了辣椒面和孜然的土豆,又看了看叶静那张写满了“快吃”的脸,犹豫了零点五秒,张嘴咬了下去。

“好吃吗?”叶静歪着头问。

杨悸予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

叶静满意地笑了,笑容灿烂,然后她又低下头去,从盘子里戳了另一块土豆,这次是给叶燃的。

“二姐,你也吃。”

叶燃接过来,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她看了一眼杨悸予,杨悸予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同时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杨悸予的眼神说:你妹妹到底是个什么神奇生物。

叶燃的眼神回答:我也不知道,但反正她现在黏的是你,不是我了。

杨悸予读懂了那个眼神,表情瞬间变得很复杂。

这顿夜宵可把叶静吃开心了。她吃饱喝足,小肚子鼓鼓的,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她的嘴角还沾着辣椒油,手指上全是孜然粉的痕迹,校服的袖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油渍,但她浑然不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快乐”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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