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叶燃知道爸爸在想什么。

她不是不知道外界对爸爸的评价。入赘,捞男,靠老婆,吃软饭。这些话她听过,从亲戚的窃窃私语里,从邻居的眼神里,从那些自以为小声其实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闲聊”里。他们说他娶宁谧的妈妈是为了钱,说他入赘是为了少奋斗二十年,说他在这个家里没有话语权,说他活得窝囊。

叶燃无所谓。

那些人是那些人,她过她的日子。她只知道宁谧妈妈对她很好,从来没有区别对待过她和宁谧,没有因为她是“带来的”就给她脸色看。过年红包一样厚,生日礼物一样贵,犯了错一样挨骂。在妈妈眼里,叶燃和宁谧是一样的。

她只是让叶燃照顾一下宁谧而已。

叶燃非常愿意。

她巴不得天天照顾宁谧。给宁谧倒水、给宁谧打饭、给宁谧抄笔记、给宁谧系鞋带、给宁谧撑伞、给宁谧擦眼泪——她什么都愿意做。这不是牺牲,不是负担,不是“被绑在一起”。这是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情。如果这是一根绳子,她会自己把自己系上去,系个死结。

但这些话她不能跟爸爸说。

她不能说“我喜欢宁谧”,不能说“我想照顾她一辈子”,这些话太大了,太烫了,她说出来会把自己烧着。

所以她只是说了那句“我挺愿意的”。五个字,轻描淡写。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那种笃定像一堵墙,又厚又硬,撞上去只会疼了自己。

叶燃爸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不再搓动了,安静地搭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从叶燃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书桌上,那些堆成小山的卷子和习题册,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和算式,那些她为了高考、为了和宁谧上同一所大学而付出的努力。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女儿争取更好的前途,以为出国留学是对她好,以为把她和宁谧分开是帮她解脱。但叶燃不需要他的“好”,不需要他的“解脱”。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做决定,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觉得什么是对她好的。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

“好了,”叶燃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锤定音的干脆,“这件事就这样吧,不要再提了。”

她没有给爸爸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她知道,有些话一旦给了商量的空间,就会变成一场拉锯战。她不想要拉锯战,她只想要一个句号。

叶燃爸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慢慢地从床边站起来,床垫弹回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他站在那里,比进来的时候矮了一些。他看着叶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他说,声音有些涩,“那……你好好学习,早点休息。”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叶燃一眼。他看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咔嗒一声。

叶燃坐在椅子上,听着爸爸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一步一步的,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方向。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她觉得肺里的空气都排空了。

她转回去,重新面对桌上那道没做完的化学题。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看着题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那些让她头疼的化学方程式和反应条件,看着草稿纸上她画了一半的分子结构。

她忽然觉得很庆幸。

庆幸自己重生了,庆幸自己在十六岁的身体里装着二十二岁的灵魂,庆幸她在那场火之前就看清了自己的心。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她可能真的会听爸爸的话,真的会考虑出国,真的会离开宁谧。

然后呢?

然后她会在某个遥远的国家,某个陌生的城市,某个没有宁谧的角落里,度过一辈子的时间。她会遇到别的人,做别的事,过别的生活。她会把宁谧藏在记忆的某个抽屉里,偶尔打开看一眼,然后关上,继续过她的日子。

她会活着的。

但不会像现在这样活着。

叶燃低下头,重新开始做题。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蝉还在叫,叫得撕心裂肺,叫得不管不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做完了第一道题,翻到第二页,在最上面空白的地方写了一个字。

谧。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翻过去了,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隔壁房间的门悄悄关上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了几下,系数一个一个地填上去,等号左边和右边终于达成了某种脆弱的平衡。叶燃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胸腔里涌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唇,消散在天花板下面那片白色的空气里,带走了她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该死的化学作业。

叶燃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两声细微的咔咔声。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门口。

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的光,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金色的丝线。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一天都没去找姐姐。

早上起来就在跟化学卷子死磕,磕到中午随便扒了几口饭,又回来继续磕,磕到现在天都快黑了。中间宁谧来敲过一次门,给她送了一杯水和一盘切好的水果。叶燃当时头都没抬,含糊地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做题,连那盘水果是什么时候吃完的都不记得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混蛋。

姐姐辛辛苦苦给她切了水果,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叶燃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她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宁谧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门虚掩着,留了一条大概十厘米宽的缝,像一只半闭的眼睛。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晚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宁谧的房门轻轻晃动。

叶燃走到门口,抬起手,犹豫了一下。

敲了门。

三下,不轻不重。

但宁谧的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她敲门的力道让门板往前动了动,缝隙从十厘米变成了二十厘米,又从二十厘米变成了三十厘米。叶燃透过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看到了房间里面的样子。

宁谧站在窗户边。

她背对着门,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窗台上,像在往外面看什么。晚风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和睡衣的衣角。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睡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被风吹得往后飘。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还没完全黑透,是那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暧昧的、模糊的颜色。远处的天际线上还有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一条细细的丝带,把天空和大地缝在一起。

宁谧似乎在看什么,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没有听到敲门声。

叶燃又叫了一声:“姐姐。”

这次宁谧听到了。

她回过头来,动作很快,甚至有些慌张。她的眼睛在看到叶燃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一些,睫毛快速地颤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那种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的、来不及掩饰的空白。

然后她动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窗前,伸手把窗户拉上了。窗框合拢的瞬间,晚风被切断在外面,窗帘飘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垂下来。宁谧的动作很快,快得有些刻意,但她关完窗户之后的表情是平静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好像她只是觉得风太大了、晚上会着凉所以才关的。

叶燃站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切。

但她没有问。

宁谧有秘密,就像她有秘密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抽屉,里面放着不想给别人看的东西。叶燃尊重那个抽屉,只要宁谧不想打开,她就不会去碰。

“进来吧。”宁谧比了个手语,然后走到书桌边,拿起手机。

叶燃推门走进去。宁谧的房间跟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书桌、床、画架、衣柜,每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窗户关上了,房间里没有了风,变得安静而闷热。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和上次闻到的那股奇怪的味道很像,但这次更淡了,淡到叶燃只是模糊地觉得“有什么味道”,还没来得及分辨就消散了。

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宁谧打完字,把手机递过来。

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叶燃看着那行字,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想了想,又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有点不自在。

“就想跟你待一会儿。”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含糊,像是怕说得太清楚就会显得太认真。但她是认真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宁谧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她低下头,又在手机上打了一会儿字,这次打得比刚才久,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停,停了又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某句话说出口。想了想,她还是在手机上打字。

你可以出国留学的。

叶燃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我会跟妈妈说清楚的。

叶燃抬起头,看着宁谧。宁谧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我在认真为你考虑”的温和,好像她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她听到了。

叶燃忽然明白了下午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关门声是从哪里来的。是宁谧的房间。宁谧出来找她,走到了她的房门口,刚好听到了爸爸说的那些话——“你不能一辈子跟她绑在一起啊。”她站在那里,听完了整段对话,然后在叶燃说出“我挺愿意的”之后,在她爸爸走出房间之前,悄悄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悄悄地把门关上了。

叶燃心里有点慌。

她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像是有一条路摆在面前,但不知道第一步该踩在哪里。她看着宁谧那双平静的、温和的、正在为她“认真考虑”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心疼,有心酸,有一点点生气——不是对宁谧生气,是对这个世界生气,对那个让宁谧觉得“我应该把叶燃推开才是对她好”的世界生气。

“我不去。”

叶燃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硬,硬得像一块石头,砸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发出无声的回响。

宁谧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大概是想打“你听我说”之类的话。

叶燃没给她机会。

“我不想去。”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一些,但更笃定了,像是把那块石头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心里,让宁谧看清楚它的形状和重量,“我不要跟你分开。”

宁谧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没有落下去。她看着叶燃,那双安静的眼睛里,冰面开始出现裂纹了。

她接着打字——你只是习惯了我。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一直习惯我,万一你后悔了怎么办?

叶燃看懂了。她的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那种酸酸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快要撑破胸腔的感觉。她有点生气。

“你可能只是习惯了我,”宁谧又打了一遍,这次比得更慢,像是在说服自己,“长大了就好了。”

叶燃心说我长的不能再大了。

她现在这个十六岁的身体里装着一个二十二岁的灵魂。按心理年龄算,她比宁谧还大四岁。她经历过高考,经历过大学,经历过那场火,经历过死亡和重生。她已经“长大了”两次了。第一次长大的时候,她用六年年的时间学会了怎么推开宁谧。第二次长大的时候,她只用了四天就学会了怎么重新靠近。

她知道什么是习惯,什么是依赖,什么是离不开。

她也知道这些词的界限其实没有人们说的那么清晰。习惯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中间那条线到底在哪里?依赖一个人和爱一个人,又有什么区别?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她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七十多亿人,她只想跟宁谧待在一起。不管那叫习惯、依赖、喜欢还是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是宁谧,而她在她身边。

她不会再走了。

叶燃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冒到嗓子眼的火压了压,但没有完全压下去。她留了一部分在喉咙里,让它们变成声音,变成句子,变成宁谧必须听到的东西。

“有区别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写在白纸上的黑字,一笔一划,没有连笔,没有省略。

“不管是习惯你还是依赖你,不都是离不开你吗?”

宁谧的睫毛颤了一下。

叶燃往前走了一步。她和宁谧之间只剩下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能看清宁谧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被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托着。

“姐姐。”她叫了一声。

宁谧看着她。

“我离不开你。”

作者有话说:

叶燃:全世界都见不得我跟姐姐好,我要把你们豆沙了!

宁谧看着她,很久很久。

眼睛里是叶燃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不是叶燃期待的那种“我也离不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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