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但小女孩长大了。长得比她高了,长得不再需要她低头去看了,长得可以从上往下看她了。宁谧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十三年的时间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了一个极短的瞬间,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画面飞速闪过——四岁的叶燃站在她面前,小小的,怯怯的,穿着乡下带来的旧衣服,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被遗弃了很久终于被人捡起来的小动物。她抱了她。那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抱住了一团会散开的雾气。但叶燃在她怀里慢慢不抖了,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软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冰。

“姐姐,”叶燃叫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要亲你。你同意吗?”

叶燃在等宁谧的同意。

宁谧没有动。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了一个她从未体验过的频率,快到她觉得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但她没有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动。她不知道面对“我要亲你”这四个字,正确的反应是什么。应该点头吗?应该摇头吗?应该后退吗?应该上前吗?

她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参照。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从来没有人站在她面前,用那种认真的、笃定的、不带任何试探和退路的眼神看着她,说“我要亲你”。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句话。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的手臂抬不起来。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并不抗拒。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诚实。她没有后退,没有偏头,没有伸出手挡在两个人之间。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块被钉在地上的、不会逃跑的靶子。

她的身体在说:你可以。

她的身体在说:我允许。

她的身体在说:我渴望。

她渴望叶燃这团燃烧的火焰烧到她这片静谧的土地上。她的名字叫宁谧。静谧的谧。她的名字是妈妈给她取的,妈妈说希望她安静、平和、不争不抢、岁月静好。她做到了。她很安静,很平和,不争不抢,岁月静好。她的生活像一片被大雪覆盖的原野,白茫茫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颜色,没有任何声音。她在那片原野上生活了十八年,以为这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然后叶燃来了。叶燃是火。火落在雪上,雪会化。雪化了之后,底下露出的是土地。土地是褐色的、粗糙的、有温度的、会呼吸的。土地不需要安静,不需要平和,不需要不争不抢。土地只需要被燃烧过。

叶燃亲吻上宁谧的脖颈。准确地说,是脖颈上那一片薄薄的、白皙的、能看清青色血管纹路的皮肤。那片皮肤下面是颈动脉,是宁谧全身血液流动最快的地方,是她的心脏最忠实的信使——心脏每跳一下,血液就泵出去,沿着血管一路往上,经过胸腔,经过喉咙,到达脖颈,在那一小片皮肤下涌动,像一条被藏在地下的、永远不会干涸的河流。

叶燃的嘴唇碰上那片区域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到像第一片雪落在还没有完全冻结的湖面上,轻到像一声叹息被风接住、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散在空气里。她没有用力,没有吮吸,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只是把嘴唇贴上去,贴在那片薄薄的、温热的、能感觉到脉搏跳动的皮肤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了。她感觉到了心跳。不是她自己的——她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数不清了,像一百面鼓同时在敲。那是宁谧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有力的,热烈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一堵墙,墙在震,地在震,空气在震,叶燃的嘴唇在震。那个震动从宁谧的颈动脉传到叶燃的嘴唇,从嘴唇传到大脑,从大脑传到心脏。两个心脏隔着两层皮肤、一层肌肉、无数根血管和肋骨,以不同的频率跳动着。一个快,一个更快。一个在胸膛里跳,一个在嘴唇上跳。

姐姐,这样算亲吻你的心脏吗?算听见你的心跳吗?

叶燃在心里问。没有人回答她。宁谧听不到她的心声,窗帘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但叶燃觉得她听到了回答。因为宁谧的心跳变了。它变重了。每一下都更重,更深,像有人在宁谧的胸口里挖了一口井,心跳从井底传上来,带着回音,带着水声,带着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带上来的、从未见过天日的、潮湿的、温暖的东西。

叶燃闭着眼睛,嘴唇贴着宁谧的脖颈,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的、越来越重的跳动。她想,原来这就是宁谧的心跳。她听过很多次了。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清晰。宁谧的心跳一直是藏着的,和她的眼泪、她的恐惧、她的疲惫、她深夜里一个人站在窗边抽的烟一样,藏得很好。现在宁谧不藏了。

她藏不住了。叶燃的嘴唇贴着她的颈动脉,那里没有藏这个选项。血液从心脏泵出来,经过那里,流向全身。这是宁谧的生命最诚实的部分,它不会说谎,不会掩饰,不会说“我没事”和“没关系”。

它就是跳。快就是快,重就是重,乱就是乱。此刻它是乱的。每一跳都比上一跳更深,每一跳都比上一跳更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脏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敲得她整个人都在震动,从心脏到指尖,从指尖到发梢。

叶燃感觉到宁谧的手动了。一点一点地抬起来,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犹豫要不要伸直。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叶燃的后腰上。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叶燃感觉到了。衣服的布料贴紧了皮肤,那个点上的温度比别的地方高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那是宁谧手心的温度。

她没有睁开眼睛。她怕她一睁眼,这个瞬间就会碎掉。她怕宁谧会把手收回去,怕宁谧会退后一步,怕宁谧会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她、然后用口型说“这样不对”。她不想看到那些。所以她闭着眼睛,把脸埋在宁谧的脖颈间,嘴唇贴着那片跳动的皮肤,呼吸着宁谧身上的味道——她把这口气吸进肺里,存在最深的地方,舍不得呼出去。

宁谧的手还搭在叶燃的后腰上,没有收回去。她的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直了,从蜷着的姿势变成了张开的姿势,手掌贴着叶燃的腰侧,隔着薄薄的睡衣面料,能感觉到叶燃皮肤的温热。

她轻轻地、很轻很轻地,收拢了一下手指。像是握了一下,又像是没有。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叶燃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动作,也许只是宁谧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和心跳一样,藏不住。叶燃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还埋在宁谧的脖颈间,睁眼看到的是宁谧的肩膀,睡衣的面料,锁骨上方那颗小小的痣。她盯着那颗痣看了一瞬,然后慢慢地直起身。

两个人的脸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叶燃看着宁谧,宁谧看着她。月光落在宁谧的脸上,她的表情不是叶燃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她的表情是空的。像一个杯子被倒得太满了,水漫出来,流得到处都是,最后杯子里反而什么都不剩了。

叶燃看着那双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模糊的,被月光和宁谧的瞳孔一起揉碎了,变成一个不成形的、发着光的光点。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恐惧、渴望、不确定、以及贪婪。宁谧在贪婪地看着她。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在看着一杯水。像一个快要冻死的人在看着一团火。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一辈子的人,在看着光。

“姐姐,”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点哑,“你的心跳好快。”

宁谧没有否认。她没办法否认。她的颈动脉刚刚还在叶燃的嘴唇下面,骗不了人。

叶燃笑了一下。她的手指从宁谧的腰侧移到了宁谧的手腕上,握住,把那只手从后腰拉到了两个人之间。她低下头,把宁谧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十指交握。宁谧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些。叶燃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到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隔着衣服、皮肤和肋骨,宁谧能感觉到叶燃的心跳,和她的不一样,慢一些,但更稳。

“你听,”叶燃说,“我也很快。和你一样快。”

宁谧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了,扣住了叶燃的手背。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月光落在上面,把白色的指节照得近乎透明。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叶燃。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叶燃看懂了。她说的是——疯了。

我们疯了。

叶燃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嗯,疯了。”她说。

“姐姐,你爱我吧。我绝不离开你。”

所以不用害怕我的离开,你可以贪婪地在我身上得到所有你想要的。

所有的,我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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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很长,长得好像永远不会天亮。这个夜晚很短,短得像一声心跳。从这一次到下一次,中间隔了不到一秒。但那一秒里装着整个宇宙。

叶燃最后还是离开了宁谧的房间。是宁谧把她推出去的。

叶燃没有任何反抗。她的身体顺着宁谧的力道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碰到了门板。她的心里对宁谧起不了一丝一毫的反抗。

宁谧要她走,她就走。宁谧要她留,她就留。宁谧要她靠近,她就靠近。宁谧要她离开,她就离开。这不是顺从,是信任。她要学会尊重宁谧的所有决定。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和来时一样。

叶燃站在走廊里,在宁谧要关上门的最后一刻,她笑着对那扇门说:“姐姐,晚安。”

声音不大,隔着门板,她知道宁谧听得到。

门那边没有回应。但叶燃知道宁谧听到了。因为她说完之后,门缝底下那线光微微晃了一下,像有人从门前走过,带起了一阵极轻极小的风。

宁谧的计划大概是这样的——把叶燃推开,让叶燃看到她不完美的、不好看的、不想被人看到的那一面,让叶燃自己走开。但叶燃没有按她的计划走。叶燃没有走开,叶燃走过来了。叶燃说“我爱你”,叶燃亲了她的脖颈,叶燃握着她的手贴在心脏上,叶燃说“你听,我也很快,和你一样快”。

不对。不对不对。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宁谧大概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只能把叶燃赶走,自己独自消化这些。

宁谧看着那个罪魁祸首——那个把她心搞得一团乱的人还站在那里,笑着对她说“晚安”,都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先觉得叶燃可爱了。

叶燃心情很好地回了房间,还把过几天准备种风信子的花盆摆在了窗台上的最中间。期待着它的下一次开花。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六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作者有话说:

宁谧:把我的心搞得一团糟,还在那里萌萌的笑!

杨悸予第二天一看叶燃就知道她们大概是和好了。

至于怎么知道的。杨悸予表示——呵呵,你坐在她们后面也能知道。

“姐姐,你饿不饿呀!”叶燃拿着从叶静那顺来的饼干问宁谧。

宁谧摇头。

“姐姐,你累不累啊!”叶燃下课凑到宁谧旁边问。

宁谧红着脸躲开。

“姐姐,要不要喝水呀!”叶燃举着宁谧空了的水杯问。

宁谧有点无奈把水杯从叶燃手里拿回来。

“姐姐……”

最后宁谧忍无可忍把叶燃的嘴堵上了。

杨悸予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她坐在后排,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的懵逼气场。她觉得自己现在耳边都是叶燃一个劲地叫“姐姐”,那个声音像被按了循环播放,在她脑子里转圈圈,转得她头昏脑涨。她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对着空气发出了一句感慨。“姐控真可怕。”

没有人理她。叶燃还沉浸在“姐姐捂我嘴了姐姐的手好凉姐姐的掌心贴在我脸上的感觉好舒服”的幸福中,宁谧已经转回去看书了,耳朵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杨悸予看着她们俩,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嫌弃,也有替她们高兴的、浅浅的笑意。她把课本竖起来,挡在脸前面,小声嘟囔了一句:“两个人都没救了。”

高三的学习还是很紧凑的,没有太多时间给她们玩闹。卷子一张一张地发下来,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那个数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每天往下落一点,逼着你低头,逼着你往前跑,逼着你把所有的心思都收回来,放在那几张决定命运的试卷上。

叶燃没有太多时间粘着宁谧了。上课的时候要听讲,下课的时候要刷题,连午饭都是在食堂一边吃一边背英语单词。她只能在那些极其短暂的缝隙里——接水的时候、交作业的时候、放学走在路上的时候——抓紧时间叫几声“姐姐”,好像少叫几声就来不及了一样。

对于叶燃的表白,除了那个默许的吻——宁谧脖颈上那片被叶燃的嘴唇贴过的皮肤,除了这个,宁谧没有再给出任何回应。

叶燃等了几天。等了又等。从周一等到周五,从早上等到晚上,宁谧似乎都没有要给她一个答案的意思。

叶燃憋不住了。

那天晚上,晚自习放学,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叶燃走了一会儿,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宁谧。宁谧也停下来,歪了一下头,用眼神问“怎么了”。叶燃看着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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