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你是哪个班的?”那女生一边护着她往外走,一边问。

“高一三班。”

‘‘这么巧!我也是三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那女孩瞪大眼睛。

周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个子不高,不爱讲话,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间也不起来走动,纯在感这种东西,几乎没有。被人注意到是很少见的事。

“我叫徐晓,”那女生说,“你叫什么名字?”

“周黎。”

“周黎,”徐晓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点点头,“我记住了。”

她真的记住了。从那以后,徐晓每次再教室里看到周黎,都会喊她的名字。早上进教室第一句话是‘‘周黎早啊’’,课间路过他的桌位会敲敲她的桌角说“周黎你又在看书”,放学时会隔着半个教室喊“周黎明天见”。她以为这样冷淡的回应迟早会让徐晓觉得没意思,然后像其他人一样,不再找自己说话。

但徐晓没有。

高一下学期,学校组织踏青。公交车上,徐晓一上车就直奔最后一排,在周黎旁边坐下。周黎正在看一本书,感觉到旁边有人坐下,抬头看了一眼,是徐晓。她低头继续看书。

“你看的什么书?”徐晓凑过来看封面。

“《简·爱》。”

“好看吗?”

“还行。”

“讲的什么?”

周黎想了想,说:“一个女的,爱上了一个男的,但她发现那个男的藏着一个秘密,她就没有跟他在一起。后来经历了些事情,还是在一起了。”

徐晓听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她为什么一开始不跟他在一起?是因为那个秘密让她觉得他不好吗?”

“不是,”周黎说,“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她留下来,就会失去自己。”

“哦。”徐晓点点头,好像没太听懂,但也没继续追问。她从包里掏出一袋话梅,递给周黎:“吃吗?”

周黎接了一颗,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你喜欢吃话梅吗?”徐晓问。

“还行。”

“那明天我再给你带。”

第二天,徐晓真的又带了话梅。第三天,第四天,整整一个星期,她每天都带一袋话梅,直到周黎说“你不用每天都带”,她才换成陈皮糖、薄荷糖、果冻。周黎不知道徐晓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热心。她偶尔会偷偷观察——课间,徐晓跟别人说话时也是笑着的,也会分零食给别人。但“偷带周黎一个人的专属零食”,好像没有。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到了高二下学期,周黎开始躲着徐晓了。不是因为讨厌,恰恰相反,是某种她一直在压抑的、像地底暗河般的东西,开始沿着石缝,不可遏制地向上渗透。她害怕了。

她害怕那种看到徐晓跟男生说话时胸口发闷的感觉。害怕徐晓喊她名字时,心跳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害怕在日记本上一遍遍写“徐晓”这两个字时,手腕的颤抖。更害怕某一天,这些隐秘的、见不得光的心事,会被谁发现。

这种害怕不是没有来由的。

高二那年,学校有个高三的女生被诊断出“同性恋倾向”,校方通知了家长。那女生的母亲闹到学校里,在办公室门口又哭又喊:“我把你养这么大,你给我搞这种事情,你对得起我吗?”那女生站在走廊上,低着头,头发遮住了整张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周围站满了围观的同学,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笑,有人露出嫌恶的表情。

周黎站在人群里,手冰凉,后背全是冷汗。

她看着那个女生缩着肩膀站在走廊上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那种恐惧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有温度的——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种屈辱的灼烧感,有人在她脑子里对她说:你就是那种人,被人知道了,也会站在走廊上,被所有人看笑话。

那天晚上,周黎失眠了。她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她想,她不能害了徐晓。就算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至少可以管住自己的嘴。不能让徐晓知道,不能把徐晓拖进这潭浑水。徐晓那么开朗,那么被人喜欢,应该有正常的生活,以后找一个合适的男人结婚,生孩子,过那种不用躲躲藏藏的日子。而她周黎,只要远远看着就好。

她以为只要不说,一切就不会发生。

但徐晓不是那种会等别人开口的人。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学校补课。有一天晚自习停电,教室里点起蜡烛。周黎坐在角落里看书,烛光在墙上一跳一跳地晃。徐晓从前排摸黑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用手机照明,蜡烛的微光只够照亮方寸之间,人的面孔模糊在阴影里。

“周黎。”徐晓喊她。

“嗯。”

“你是不是在躲我?”

周黎的笔尖顿了一下,落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暑假开始后,她确实躲着徐晓。她不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不再回应徐晓的招呼,甚至刻意绕远路回宿舍,就怕在走廊上碰见她。“没有。”她说。

“撒谎。”徐晓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周黎从没见过她这种认真到有些低沉的样子,“你是不是烦我了?我是不是哪里做得让你不舒服了?”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周黎没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笔尖在纸上又停了一下,墨水透过纸背,在下一页留下痕迹。

“周黎,”徐晓又叫她名字,“你看着我。”

周黎抬起头。烛光映在徐晓脸上,明灭不定,她的眼睛却一点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周黎。周黎不敢看。她怕自己一看,就藏不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回去吧”,但那个“回”字怎么也发不出音。

“我喜欢你。”徐晓突然说。

周围吵吵嚷嚷的,没人听到这句。

但周黎听到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朵里,钉进她的骨头里,钉进她那个被恐惧和压抑反复敲打的心脏里。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第一反应不是心动,是害怕。铺天盖地的害怕。

“你疯了。”周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太冷了,冷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徐晓说。

“你不知道。”周黎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你告诉我,意味着什么?”

周黎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能喜欢你,因为我是女的”,想说“如果被别人知道,你就完了”,想说“我不想害你”。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她站起来,转身离开了教室。

身后好像传来徐晓喊她名字的声音。她没有停。

那个暑假,是周黎过得最漫长的一个暑假。补课结束后,学校放了两个星期的假。周黎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不接电话。手机响了就按掉,按不掉就关机。她妈问她在干嘛,她说看书。其实她什么也看不进去,打开的书永远停在同一页,眼睛盯着字,脑子里全是那晚烛光里徐晓的脸。“我喜欢你。”那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不深不浅,刚好让她没办法忽视。

她反复在想一个问题:徐晓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一时冲动?会不会过几天就想通了,觉得自己不懂事,然后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的理智告诉她,你应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应该继续躲着她,等毕业了,各奔东西,时间和距离自然会冲淡一切。但她的心说,你已经躲够了。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周黎到教室的时候,徐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正在跟前桌的同学聊暑假的事。周黎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放慢了半拍。徐晓抬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跟同学说话。

没有喊她名字。没有问“你暑假过得怎么样”。没有掏口袋说“我给你带了零食”。什么都没有。周黎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书一本本摆好。

桌面上空空的,没有便签条,没有陈皮糖,周黎把手伸进桌兜,在角落里摸到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已经化了一半的薄荷糖。

她攥着那颗糖,掌心黏糊糊的。

她想起暑假前,徐晓每天都往她桌兜里塞点小零食。有时候是一块巧克力,有时候是一包小饼干,有时候只是一张写着“加油”的纸条。周黎都没有回应,但她都收着,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枕头底下。她以为徐晓会一直这样。她以为无论她推多少次,徐晓都会回来。

可这一次,徐晓没有再来找她。

那种被撕开一个口子的感觉,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慢慢塌方。周黎是个安静的人,她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但现在,她咽不下去了。

她想到了那个高三女生的母亲站在办公室里撕心裂肺哭的画面,想到走廊上那些窃窃私语和刺痛的目光,想到在画满“徐晓”名字的日记本上停下笔的那只手。

她曾经以为,那些恐惧比她的爱更强大,比她的勇气更庞大,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保护色。但等了好几个星期,那种恐惧并没有回来找她,取而代之的,是比恐惧更沉重的东西。

比起这个时代对女性的规训,比起那些看上去离经叛道的感情,她好像最不能忍受的是徐晓离开她。

原来徐晓的声音、徐晓的笑、徐晓喊她名字时的那种随意又亲昵的语调,早已成了空气。

周黎从未说喜欢,她以为失去无所谓。但她错了。

她开始注意徐晓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注意她不笑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下撇,注意到她好像瘦了一点,注意到她跟叶知秋说话时笑起来的声音,比从前低了半个音。周黎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一笔一划,像在写一本永远不会被人读到的书。

国庆节前最后一个周末,学校组织大扫除。周黎被分到擦走廊的窗户,徐晓被分到扫操场。她站在二楼走廊擦玻璃,看到楼下的操场上,徐晓正和几个同学一起扫地。阳光很好,徐晓穿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微黑的小臂。她一边扫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扫帚差点甩出去。周黎看着那个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撑不住了。

大扫除结束后,周黎没有回宿舍,她在操场上找到了徐晓。徐晓正拎着扫帚准备放回器材室,看到她,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但没有停下。周黎跟在后面,等周围没人了,她喊了一声:“徐晓。”

徐晓停下来了,但没有转身。

周黎站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她看着徐晓的背影,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马尾垂在肩后,发梢有点分叉。

“那天晚上,”周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说的话……还作数吗?”

操场上很安静,风吹过,远处好像有人在打篮球,球拍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过了好几秒,徐晓转过身。周黎看到她眼眶红了,但咬着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你说呢?”徐晓反问她,声音有点哑,有点倔,“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过?”

那一刻,周黎心里那堵墙,从第一块砖开始,整面整面地塌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直走到徐晓面前,抬起手,指腹碰到徐晓的指尖,两个人的手凉凉的,碰在一起的瞬间不约而同地缩了一下,然后又同时伸回来,手指交握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不远处的操场上,打篮球的男生发出进球后的欢呼,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快要开败的甜腻气息。

就这样开始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定情信物,没有山盟海誓。只有一个女孩红着眼眶问“你说的话还作数吗”,另一个女孩咬着嘴唇说“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过”。但这就够了。对未来要面对的一切,她们都心知肚明。在学校里,她们是同学,普通同学,仅此而已。

教室里,她们隔着好几排座位,不能坐在一起。课间,不能靠得太近,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对视。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不能手牵手走在操场上。晚自习后回宿舍的那段路,是她们一天中唯一能并肩走在一起的十分钟。

有时候她们什么都不说,只是肩膀挨着肩膀,影子被月光拉长,交叠在一起。有一次徐晓突然说,其实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的女生不太一样。周黎侧头看她,她笑了笑,又说,上初中的时候女生们都聚在一起讨论哪个男生好看,我就觉得她们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插不进去。那时候我以为我有问题,后来我看了很多书,慢慢才想明白,我不是有问题。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怕不怕?”周黎问。

“怕什么?”

“别人知道。”

徐晓想了想说:“怕。但我更怕的是,别人不知道。”

周黎又低下头去,没说话。

“你知道吗周黎,”徐晓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这样的人,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但是——如果不是这样的人,我就不会喜欢你。”她顿了很久,声音轻下来,“我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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