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这套高定礼服,以她当时还是个新人的身份,根本借不到。她不知道林默是怎么为她周旋来的,上辈子她从未问过,林默也从未主动提过。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林默为她争取来的一切资源、礼服、机会,觉得那是经纪人该做的。

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死过一回又活过来,脑子里那根名为感性或多余情绪的神经搭错了线,居然多问了这么一句。

真是话多。覃晴问完就后悔了,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己。

果然,林默明显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她抬起眼,从镜子里飞快地看了覃晴一眼,似乎想分辨她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含义。但覃晴的脸上只有惯常的、略带倦意的慵懒。

“没有。”林默垂下眼帘,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很轻,“合适的衣服配合适的人,他们乐意借。”

然后,两人之间就陷入了沉默。只有发饰被取下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庆典余音。

说实话,覃晴一直都觉得她跟林默的关系没那么好。林默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覃晴扔再多的石头进去,也激不起太多让她觉得有意思的浪花。工作之外,她们几乎没什么共同话题。覃晴甚至觉得,只有在床上,那个会喘息、会出汗、会短暂失控的林默,才显得更“生动”一些。

上辈子两人成为炮友是个意外。既然重来一次,覃晴并没有继续这个“意外”的意思。她是个极端的自由主义者,从来没想过要谈恋爱或者爱上谁,觉得自己也给不了别人想要的安稳生活。既然给不了,就别开始,更别继续祸害别人——尤其是林默这种,看起来就认真又容易受伤的类型。

头发终于拆完,柔软地披散下来。林默拿起梳子,轻轻帮她梳理。

“庆功宴安排在明天晚上,今晚你先好好休息。媒体那边我会盯着,通稿已经准备好了。”林默开始交代工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专业平稳,“接下来有几个剧本找过来,我都初步筛选过,明天把觉得不错的拿给你看。还有两个代言在谈……”

覃晴听着,有些走神。镜子里,林默微微蹙着眉,仔细检查她耳后是否还有残留的发胶,那专注的神情,让覃晴心头莫名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宿主宿主!你跟这个漂亮的小姐姐什么关系呀!]890的八卦雷达响了起来。根据她上一个任务的经验,这个人或许是完成任务的关键。

覃晴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关你什么事?]

890:……嘤嘤嘤!这个宿主好凶!

覃晴觉得这个所谓很有职业素养的系统也不是很有职业素养。

“知道了。”她打断林默的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累了,回去吧。”

“好。”林默停下话头,没有丝毫被打断的不悦,顺手拿起一旁覃晴的外套递给她,“车已经在后门等了,我送你回去。”

回到那个目前还算宽敞整洁、没有太多同居痕迹的公寓,覃晴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林默则习惯性地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杯温牛奶过来,轻轻放在覃晴卧室门口的小边几上。

“喝了再睡,免得胃不舒服。”林默说完,转身走向另一间卧室。

覃晴看着那杯冒着微微热气的牛奶,又看了看林默关上房门的背影。

上辈子,她很少喝这杯牛奶,有时候忘了,有时候故意不喝。林默也不会说什么,只是第二天默默倒掉,晚上继续热一杯新的。

覃晴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走过去,拿起杯子,将温热的牛奶一饮而尽。

奶香味很淡,温度正好。

她把空杯子放回原处,推开自己卧室的门。房间很大,很空,和她后来堆满各种奢侈品、剧本、杂物的样子截然不同。

重生一次还要应付娱乐圈的虚与委蛇,想想都累。算了,看看这重来的一次,到底会走向何方。

至于和林默……

就保持这样吧。

普通的经纪人和艺人。

普通的……室友。

她闭上眼睛,将心里那一点点因为牛奶、因为拆头发、因为镜中对视而产生的细微涟漪,强行压了下去。

隔壁房间,林默坐在书桌前,并没有立刻休息。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刚刚整理好的媒体反馈和后续日程。她的目光却有些游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

今天台上的覃晴,说谢谢她的时候,眼神好像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还有后台,那句关于礼服的问话……

林默摇了摇头,甩开这些莫名的思绪。大概是拿奖了,心情好,随口一提吧。

她关掉电脑,揉了揉眉心。明天还有一堆工作,覃晴的星途才刚刚开始,后面需要应对的事情只会更多。

她得确保这条路,尽可能走得稳当些。尽管她知道,以覃晴的性格,稳当这两个字,恐怕很难。

夜色渐深,两间相邻的卧室,两个心思各异的人,各自沉入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故事的娱乐圈背景纯瞎编,我对娱乐圈的影响只停留在小时候看过的娱乐圈爽文,所以就怎么爽怎么来不用太较真设定合不合理

覃晴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上辈子黑料满身还能走到那个地位,她的“心大”绝对帮了大忙。要换个人经历了死亡重生这一遭,怎么说也得失眠整晚、辗转反侧。她倒好,几乎是倒头就睡,天亮就醒,仿佛只是做了一场稍显离奇的梦。

覃晴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果不其然,林默已经做好了早餐摆在餐桌上。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烤得微焦的全麦吐司,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覃晴这人嘴巴刁,不喜欢吃外卖,只爱吃现做的。没跟林默同居之前,她要么自己随便弄点,要么干脆不吃。跟林默住到一起后,这些生活琐事自然而然地就移交到了林默手上。覃晴也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了,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她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看着林默把温好的牛奶端过来,还不忘用她那惯有的、带着点戏谑的调子调侃一句:“林妈妈,还挺贤妻良母的啊。”

林默头都没抬一下,只是平静地将牛奶放在她惯坐的位置前,显然已经对覃晴这种口无遮拦的调侃习以为常,免疫了。覃晴也没指望得到什么回应,她一如既往地嘴贱,林默一如既往地沉默。这似乎成了她们之间某种诡异的平衡。

白天的日程被采访和拍照塞满。到了晚上,庆功宴如期举行。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装修奢华,来往皆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覃晴记得上辈子这场庆功宴并不愉快,因为其中有一个姓王的中年投资人,几杯酒下肚就开始明里暗里地暗示,想“照顾”她,提出的条件近乎包养。当时的覃晴一点没惯着,直接掀了桌子走人。至于后续……她不知道,反正是林默给她解决的。现在想起来,上辈子的自己,对林默来说,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灾星。

“别给我惹麻烦,少说话,多吃菜。”下车前,林默照例低声叮嘱,尽管她知道这话说了跟没说差不多。反正覃晴从来就没听过,而她每次也都会尽力把烂摊子收拾好。

覃晴做了个极其敷衍的敬礼动作,脸上是那种满不在乎的散漫神情:“遵命,林长官~”

她确实有不在意的资本。演技天赋是老天爷赏的,家里更是有钱有势,足够托举她在娱乐圈随心所欲。只不过家族产业不涉足娱乐圈,圈内人大多不清楚她的真实背景。再加上林默这个经纪人全心全意、能力超群的保驾护航,才养成了她这般心安理得接受所有人付出的性子。

宴会上,衣香鬓影,推杯换盏。覃晴端着香槟,脸上挂着标准微笑,应付着络绎不绝的祝贺。果然,没多久,那个记忆中油头粉面的王总就端着酒杯凑了过来。

“覃小姐,恭喜恭喜!年轻有为啊!”王总眯着一双小眼睛,目光在覃晴身上逡巡,“以后在圈子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老王,别的没有,就是资源多,人脉广……”

覃晴微笑颔首,并不接话。

王总见她没反驳,以为有戏,越发靠近,压低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覃小姐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光有演技可不够,还得有人‘疼’……跟了我,保证你以后要什么有什么。”

周围的声音似乎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这边。

覃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上辈子她直接掀了桌,这辈子呢?

系统890似乎没有要干涉她的意思。

看来这个系统还挺识趣的。

覃晴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她心想,收敛?忍气吞声?那简直是在做梦。重活一次,难道是为了让自己更憋屈?

下一秒,在所有人或期待或看好戏的目光中,覃晴手腕一翻,将手里那盘刚上的、还冒着热气的黑椒牛柳,连汁带肉,结结实实地扣在了王总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肥脸上!

“啊——!”王总惨叫一声,油腻的汤汁顺着他稀疏的头发和惊惶的脸往下淌,狼狈不堪。

全场死寂。

覃晴慢条斯理地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溅到指尖的酱汁,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让每个人都听到:“想包养我?麻烦先照照镜子,看看你的尿是不是哑光的,再算算你的资产比我家的多几个零。”

说完,她把擦过的纸巾随手扔在桌上,看也不看一片狼藉的现场和目瞪口呆的众人,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背影决绝又嚣张。

走出包厢,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外面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些。覃晴面无表情地按了下行电梯键。

[宿主,你就这样走了?]系统890的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人性化的惊愕,[你不管林默了?]

覃晴第一反应是莫名其妙。管林默干嘛?以前不都是这样吗?她闯祸,林默收拾。她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从未想过要回头看一眼林默如何应对,如何低声下气地赔罪,如何用尽办法平息风波。

直到现在,这个机械的小系统用如此不可置信的语气问她:“你不管林默了?”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迈向电梯的脚步。

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很陌生的感觉。

她皱了皱眉,犹豫了大概两三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那个包厢门口,里面传来压抑的嘈杂声。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隙。覃晴透过缝隙看去——

王总正在几个助理的帮助下,狼狈不堪地擦拭着脸上和身上的油渍,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而林默,就站在他旁边,微微弯着腰,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带着明显讨好和歉意的笑容,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那笑容刺得覃晴眼睛微微一疼。

她知道解决这些麻烦肯定不简单,林默需要周旋,需要妥协。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她覃晴都没见过林默这样对谁笑过,哪怕是对她,林默的笑容也总是克制的、平静的。这群人凭什么?

她看见王总的一个随从倒了满满一大杯白酒,重重地放在林默面前,语气强硬:“林大经纪人,你手下的艺人不懂事,你这杯酒,总该替她喝了吧?喝了,王总大人有大量,或许就不计较了。”

林默看着那杯几乎要溢出来的白酒,脸上讨好的笑容未变,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疲惫和隐忍。她伸手,去端那杯酒。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杯壁的刹那——

“砰!”

包厢门被更大力度地推开。

覃晴大步走了进来,在所有人再次惊愕的目光中,一把夺过林默手中那杯白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空酒杯被她“哐当”一声放回桌上。

她抬手,用拇指随意抹了下唇角,视线扫过脸色铁青的王总和其他人,语气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不好意思啊,王总,刚刚我抽风了。这杯酒,算我给您赔罪了。”

说完,她根本不等任何人反应,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林默的手腕,转身,拉着她就往外走。动作干脆利落,力道大得林默踉跄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走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覃晴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一种发泄似的急促。林默被她拽着手腕,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手腕处传来的力道温热而坚决,带着覃晴身上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气息。

直到走进电梯,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覃晴才稍微松了点力道,但依旧没放手。她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侧脸线条紧绷。

林默微微喘息着,看着覃晴的侧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得有些发红的手腕,眼神复杂难明。刚才那杯白酒的辛辣,似乎还残留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你……”林默张了张嘴,想说“你不该这样”,想说“后面会更麻烦”,但看着覃晴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她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脸,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覃晴拉着她,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径直走向等候的车。

夜风微凉,吹散了少许酒意。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将外面的世界隔绝,覃晴才似乎松了口气,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