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打开了它。

里面是几支封装好的、淡绿色的透明针剂。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极小的手写标签,字迹清秀:

【信息素依赖剂 - 提取源:柠檬叶(凌朔)】

信息素,在现今的星际社会,早已退化为一种情感上的“调味品”和匹配参考。它不再具有强制性的生理支配力,人类也早已摆脱了所谓的“发情期”。即使不与匹配度百分百的伴侣结合,与其他人在一起,也并不会产生无法忍受的排斥或痛苦,顶多是不够契合而已。

但 “信息素依赖剂” 不同。它是通过极其复杂且危险的生物技术,强行改写受体对信息素的生理与心理依赖模式。注射后,受体将终生只对特定来源的信息素产生接纳与渴望,彻底排斥其他所有信息素。这意味着,一旦使用,使用者的一生都将被牢牢绑定在特定的信息素源头之上,再无其他选择。

这种药剂因其巨大的副作用包括对神经系统的潜在损伤、产生病态依恋、以及一旦源头断绝可能引发的严重戒断反应和精神崩溃、伦理问题以及实际意义上的“自我囚禁”,早已被星际联邦列为最高级别的禁药。

谁会疯狂到用这种东西来绑定自己?谁能保证自己一生只会爱一个人?更何况,它通常是用于某些极端情况下的非法控制手段。

有些极度者会把它用在配偶身上以求配偶不会离开自己来满足自己病态的占有欲。

但苏玫玥……是自己用在自己身上。

凌朔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她看着那几支淡绿色的针剂,看着标签上自己的名字和信息素类型,眼前闪过苏玫玥总是温柔沉静的脸,闪过画室里那些压抑癫狂的色彩,闪过她夜里小心翼翼触碰自己手指和头发的样子,闪过她那句“你下次回来提前告诉我”……

原来,那不是生分的推拒,而是害怕……害怕自己突然归来,撞破她正在注射这种禁忌药剂的时刻?还是害怕自己看到她被药物和心理问题折磨的狼狈模样?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让这朵玫瑰枯萎。却从未想过,这朵玫瑰,或许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因为对她的依赖和无法得到的回应,而将自己囚禁在了用她的气息筑成的、孤绝的牢笼里,独自对抗着抑郁的阴影,甚至不惜动用禁药,只为更真切地感受那一点点几乎不曾给予过她的、属于“配偶”的气息。

她突然站起身,冲向三楼的画室。昏黄的光线让那些画更加诡异。凌朔却无心多看,她找到苏玫玥白天挡住的位置。

果然,下面一个摆放画笔的抽屉里也有这些药,氟西汀,舍曲林……以及那盒带着她信息素的依赖剂。很有可能在她回来的前一秒,她都在服用这些东西。

凌朔找遍了这个家里所有能找的地方。无一例外都有这些。它们就像是被主人细心的放在每个角落,一旦主人出现任何不适它们就会原地待命。

凌朔重新回到客厅,突然觉得可笑。非常可笑。苏玫玥放心的把这些东西放在这么容易找到的地方就是知道她不会回来。哪怕回来也一定会告诉她。苏玫玥根本不怕凌朔发现,因为她根本不会发现。至少上辈子的凌朔就从来没有发现。

凌朔颓然靠在沙发背上,手中的药盒仿佛重若千钧。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却照不进她骤然沉入冰冷深渊的心。悔意,如同滔天巨浪,在这一刻,将她彻底淹没。

上辈子,她一直以为自己从未亏待过苏玫玥。提供了顶级的物质生活,让她享受将军配偶的尊荣,甚至在决定结束这场婚姻时,愿意给出自己百分之六十的财产,保她余生富足无忧。她自认已经仁至义尽,算得上一个“好”的伴侣,至少是合格的责任承担者。

直到此刻,看着手中这些冰冷的药盒,凌朔才幡然醒悟。

她所谓的“好”,是多么的浅薄、可笑,甚至是一种残忍的傲慢。她给了苏玫玥一个镶金嵌玉的华丽牢笼,却从未想过探知牢笼中人的内心是否在滴血。作为妻子,她没有发现枕边人常年服用抗抑郁药物,不知道她在沉默中与怎样的黑暗情绪搏斗;她更不知道,苏玫玥甚至用上了被列为禁药的信息素依赖剂,将自身的身心健康,病态地、绝望地捆绑在她那吝于给予的气息之上。

她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提供了衣食无忧的物质保障,就是“好”。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后悔像藤蔓一样绞紧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愤怒的火焰也在胸腔里灼烧,可她不知道这怒火该冲向谁?冲向苏玫玥吗?可苏玫玥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太痛苦了,痛苦到用这种方式来抓住一点点虚幻的联结。

冲向她自己吗?可她确实不知道,过去的她,从未将目光真正投向过苏玫玥的内心世界,她不知道似乎也情有可原。

你也不能去怪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哪怕这种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冷漠的忽视与傲慢。

可正是这种不知道,这种理所当然的忽视,造成了最可悲的结局。突然有一天,那个温婉沉默的妻子,拿起刀,终结了她们彼此的生命。然后她重生,窥见了这残酷真相的一角,却依旧不明白,一切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迷茫和无助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吞没。

[宿主,你还好吗?]890小心翼翼地冒头,它检测到宿主的精神波动异常剧烈。

“嗯。”凌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你的悔意值达到了百分之二十。]

“才二十吗?”凌朔扯了扯嘴角,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还以为……已经百分百了呢。”

[……你怎么了?]890有些担忧,宿主的状态很不对劲。

“我不知道。”凌朔闭上眼,声音沙哑。

890不再出声,任由寂静重新笼罩。凌朔也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亮起,曦光驱散了最后一丝朦胧,她才终于动了。

她将那些药盒,按照原样,一丝不苟地、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的最深处,恢复成无人动过的模样。她不能让苏玥玥察觉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

算了。不知道,那就想办法知道。逃避和自怨自艾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苏玫玥醒来时,意识还未完全清醒,手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了摸。触手冰凉,早就没了温度。房间里,那股令她安心沉眠的柠檬叶信息素也淡了许多,几乎快要消散。

她以为凌朔已经走了。

心底漫上一阵清晰的失望,空落落的。她拥着被子坐起来,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焦点,也似乎没有在想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任由那种熟悉的、灰蒙蒙的情绪将自己包裹。

“起来了就洗漱,准备吃饭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苏玫玥吓了一跳。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凌朔正抱着手臂,闲适地倚在卧室门口。身上还系着昨天她帮忙穿上的那条围裙,半长的黑色头发被她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柔和了军旅生涯赋予她的锋利轮廓。这样的凌将军,看起来……竟然有了一丝难得的、居家的人情味。

“你没走?”苏玫玥还有点懵懵的,下意识就问出了口。话音刚落,她自己先窘迫起来,脸颊微热,像是泄露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凌朔看着她窘迫又带着点惊喜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故意反问:“你很期待我走?”

“不是!我没有。”苏玫玥急急否认,耳根都红了。

“最近军队没什么事,我应该能多待一段时间。”凌朔语气平静地宣布。

“啊?哦……好。”苏玫玥显然还没完全消化这个消息,反应有些迟钝,但眼底深处,却悄然点亮了一丝微弱的光。

凌朔深深看了一眼床头柜的方向——那是整个房子唯一她没有翻找过的地方,但想来,里面存放的,大概也是同样性质的东西吧。

不过,现在她不打算拆穿。

她有的是时间,跟她的“小玫瑰”,慢慢把这笔糊涂账算清楚。

而现在,先一起吃个早餐吧。

苏玫玥一直到坐上餐桌才终于反应过来。凌朔没走甚至还要再多待一段时间。这个认知让苏玫玥的大脑有些宕机。好像从昨天凌朔突然的出现开始这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实。

“别发呆,吃饭。”凌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愣神,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玫玥回过神来,目光落在碗里熬得浓稠软糯的米粥上,有些不确定地抬起头:“你做的?”

“当然不是,”凌朔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我点的外卖。尝尝。”

果然是外卖……苏玫玥在心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凌将军怎么可能会亲自下厨做饭,更遑论是为她做饭了。是她刚刚昏了头,才会有那么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垂下眼睫,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粥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甜和米香,平心而论,是星级酒店大厨的水平,很不错。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就在苏玫玥准备起身收拾碗碟时,凌朔放下餐具,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开口道:“吃完饭,回趟爸妈家。”

“咳……咳咳!”苏玥玥猝不及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掩住嘴。这个“爸妈”,自然指的是凌朔的父母。她没有父母,自幼在政府福利院长大。但星际社会的制度早已完善,人类已经不需要原始的繁育方式,只需要提取基因就可以拥有一个孩子。基因技术和完善的公共抚养体系保障了每个孩子的成长,并不会因此产生所谓的可怜。真正让她失措的,是凌朔话里的意思——带她一起回去。

在星际时代,婚姻观念更加自由,家庭关系也趋于理性独立。绝大多数伴侣婚后并不会将对方的父母直接视为自己的父母,称呼上多为“你的父亲母亲”,甚至有些关系更为疏离的家庭,连见面都很少。保持称呼“爸妈”这种传统习惯的,要么是感情极为深厚、思想偏向古典的家庭,要么……是关系极为融洽、彼此接纳度极高的象征。

将婚姻变成两个人的事而不是两个家庭的事能解决婚姻中百分之八十五的矛盾。这是曾经星际政府得出的结论。

而凌朔的父母,恰恰是那极少数中的极少数——他们不仅是青梅竹马,还曾并肩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感情深厚得如同古典小说里的传奇。或许正是这种强大而稳固的情感联结,才造就了凌朔如此优秀却又……在某些方面近乎情感淡漠的矛盾特质。

但无论如何,在过去十年的婚姻里,凌朔在提及父母时,从未说过“你爸妈”或者“我爸妈”,她用的词一直是“我们爸妈”或者直接说“回爸妈家”。这大概是凌朔那被军规铁律和理性逻辑包裹的坚硬外壳下,为数不多的、带着点旧时代人情味的习惯,也是苏玫玥曾经在心底默默珍视过的、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家庭归属感”的证明。

“嗯?说话。”见苏玥玥迟迟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凌朔微微蹙眉,开口催促。

“啊,好的。”苏玫玥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应下,手指却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回凌朔父母家……她该怎么表现?那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虽然从未对她有过任何苛责,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次面对他们那种恩爱默契、仿佛自成一体不容打扰的氛围,以及他们眼中对自己女儿隐隐的关切和审视,苏玫玥都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和格格不入。她就像一幅完美画卷上不小心沾染的、颜色不协调的污点。

“那就这么定了。”凌朔站起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苏玫玥微微泛白的指节,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客厅,开始联系悬浮车。

苏玥玥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松开。凌朔突然的转变让她无所适从,却又隐隐生出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期待。

车内空间宽敞,自动驾驶平稳无声,气氛却有些凝滞。凌朔能清晰感觉到身旁之人的紧绷,那僵直的脊背和几乎屏住的呼吸,想忽视都难。

“很紧张?”凌朔目视前方,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有。”苏玫玥干巴巴地回答,声音有些发紧。这话实在没什么信服力。

凌朔没再追问,也没打算戳穿,只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爸妈说,你经常会回去看他们。”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比之前似乎柔和了一丁点,“他们很喜欢你。”

苏玫玥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是的,她的确会定期去看望凌朔的父母,有时是送些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只是陪两位老人说说话。但那是在凌朔常年不在的情况下,她作为凌朔妻子的一种……自我要求的责任和慰藉。

可和凌朔一起回去?这性质完全不同!单独面对那两位气场强大的老人,与和凌朔并肩站在他们面前,感受是完全两样的。她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有说话,心里的忐忑却翻涌得更厉害。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以前单独回去时有没有说错话、做错事惹得凌朔父母不快?凌朔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今天出门太匆忙,身上这件白色的连衣裙是不是不够庄重?头发是不是该打理得更整齐些?……思绪乱成一团,感觉哪里都不够好。

悬浮车无声降落。凌朔利落地解开安全带,瞥了一眼还在神游天外、脸色有些发白的苏玫玥,直接道:“别想了,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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