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秋意渐浓,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时,冬天就裹着寒风来了。田里的活计少了,知青们也不用天天出工。叶知秋在这里待了四个多月,亲眼见到了许多以前在城里无法想象的景象:重男轻女的顽固,对“没儿子”家庭的鄙夷,对“傻孩子”“女娃子”的轻贱与漠视……

她无力改变什么,也没有那种“拯救世界”的宏大抱负。她只是个普通人,能做的最多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身边的人好一点。

而秦妄,无疑是她最在意,也最看不懂的那个。

这个女孩身上,几乎看不到十六岁少年该有的心气和活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甚至……是死气。好像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眼神总是空的,又像是隔着层厚厚的冰,看着很远的地方。

叶知秋忍不住对她产生了好奇。秦妄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她会默默把厚的被子毯子换给她,会在她晚归时留一盏油灯,会把她无意中说想吃的野果子偷偷摘回来放在窗台……可每当叶知秋想主动靠近,想多跟她说说话,秦妄又会立刻竖起无形的尖刺,变得冷淡而疏离,要么干脆转身走开。

叶知秋搞不懂。

天气冷下来,没什么事做,叶知秋就和其他女知青一起,跟村里的婶子们学做毛衣、钩织。她手巧,学得快,没多久就能自己钩些小玩意了。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有些暖意,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叶知秋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钩针和毛线,低头专注地钩着什么。

秦妄蹲在院子角落,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地上冻硬的土块,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那个被光笼着的侧影。

过了好一会儿,叶知秋舒了口气,举起手里的东西,对着光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秦妄面前。

“给。”她把那个小小的、用深灰色和一点白色毛线钩成的东西递到秦妄眼前。

秦妄愣了一下,抬起头。

那是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小玩意儿,圆圆的脑袋,短短的身体和四肢,用的是灰扑扑的毛线,只在“脸”的位置用了点白色线钩出模糊的轮廓,没有五官。丑丑的,线头还有点没藏好。

她迟疑地接过来,指尖触到柔软的毛线,带着叶知秋手心的微温。

“……给我的?”秦妄的声音有点干。

“对啊对啊!”叶知秋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献宝似的期待,“我钩的第一个完整的小人呢!怎么样?”

秦妄又低头,仔细端详手里这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看了半晌,才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浓浓的不确定:

“这是什么?”

“你呀!”叶知秋答得理所当然,笑容扩大了些,“不像吗?”

我?

秦妄拿着那个灰扑扑的丑东西,彻底沉默了。

像她?哪里像?这团乱七八糟的毛线,哪里像个人,又哪里像……她了?

她看着叶知秋那双弯弯的、盛满笑意和期待的眼睛,里面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真的觉得这个“作品”非常了不起,并且真心实意地认为,它很像秦妄。

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好像被这团柔软的、丑丑的毛线,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胀胀的,有点陌生,却并不难受。

最终,在叶知秋越来越不确定、笑容快要挂不住的时候,秦妄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回那个小毛线人上,很轻地吐出两个字:

“挺好的。”

叶知秋一下子又开心起来,好像得到了天大的肯定:“是吧?我也觉得!虽然有点丑,但是是我钩的第一个呢!以后熟练了,给你钩个更好看的!”

秦妄没再说话,只是用手指,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那个没有五官的毛线“脸”。

灰扑扑的毛线,丑丑的样子。

像她。

挺好的。

第一场雪在某个寂静的夜里悄然落下,等到天明,整个村庄已被厚厚的、松软的白毯覆盖。天地间只剩下单调而纯净的素白,仿佛要彻底淹没那些土墙灰瓦,以及墙瓦下所有的困顿与挣扎。

村长敲着锣通知,让各家各户派人去村公社领过冬的煤炭。王红看了一眼外面没膝的积雪,把竹筐和条子塞给秦妄:“你去。”

秦妄裹紧身上单薄破旧的棉袄,正要出门,叶知秋也从屋里钻了出来,围巾帽子手套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我也去!”

“这么冷出来干嘛。”秦妄下意识地说,眉头微皱。外面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

“我在城里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叶知秋声音透过围巾有些闷,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新奇和兴奋,“我想出来看看。”

秦妄看着她被厚厚衣物包裹、只露出弯弯笑眼的模样,心里那点不赞同忽然就散了,甚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随你。”她转身,率先踩进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叶知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积雪吸走了大部分声音,世界变得异常安静,只有脚踩进雪层的“嘎吱”声。

秦妄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慢了下来。叶知秋很喜欢雪。上辈子,难得下雪的时候,叶知秋也会像现在这样,眼睛发亮,像个孩子似的想去玩,却又总被农活或别的琐事绊住。秦妄那时要么漠不关心,要么冷嘲热讽两句“幼稚”。

现在……

她停下脚步,等叶知秋气喘吁吁地跟上来,然后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叶知秋戴着厚手套的手腕。

“哎?”叶知秋吓了一跳。

“我带你去玩。”秦妄说完,不等她反应,就拉着她转向了另一条更偏僻的小路。

“去、去哪?不领煤了?”

“晚点去。”

秦妄拉着她,在及膝的积雪中奔跑起来。其实没跑多远,地势略微低洼的一片荒地,因为避风,积雪堆积得尤其厚,平整得像从未被人踏足过。

秦妄停下来,松开手,先仔细看了看叶知秋——耳罩、围巾、手套,都戴得好好的,脸颊虽然冻得有些红,但眼睛里的光比雪还亮。

她这才放心地弯腰,迅速抓起一把冰冷的雪放在手里攥紧,然后转身,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轻轻掷向叶知秋。

雪团砸在叶知秋厚实的棉袄上,散开,留下一点湿痕。

叶知秋愣住了,眨了眨眼。

秦妄已经弯腰团起了第二个雪球。

这一次,叶知秋终于反应过来了。“好啊你!”她笑起来,也顾不上冷了,立刻蹲下身,笨拙地拢起一堆雪,想要反击。

两个年纪加起来快四十岁的人,在这片无人的雪地里,开始了最幼稚的打雪仗。

雪太厚了,每跑一步都像在跋涉。秦妄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更灵活的身手,躲闪着叶知秋没什么准头的攻击,偶尔回敬一两个雪球,总能准确命中。叶知秋笑着尖叫,拼命追她,结果脚下被雪里的枯藤一绊,“哎呀”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结结实实摔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雪是松软的,带着清新的寒气。叶知秋摔得并不疼,反而被这蓬松的“棉被”托了一下。她愣了一秒,忽然觉得有趣,干脆顺势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留下一个人形的印记。

秦妄跑回来,站在她旁边,胸口微微起伏,呼出大团白雾。她低头看着躺在雪里、头发和睫毛都沾了雪沫、却笑得一脸灿烂的叶知秋,心脏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好玩吗?”她问,声音比平时轻。

“好玩!”叶知秋大声回答,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传得很远。她躺在那里没起来,眼睛望着灰白却明亮的天空,忽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伸手指向不远处一丛低矮的灌木,“你看!”

秦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丛雪柳。细细的枝条被积雪压得弯垂下来,上面缀满了毛茸茸的、白花花的小“花”,与枝条上的积雪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雪。在单调的雪白背景中,这丛雪柳静静伫立,枝条姿态遒劲,顶着厚厚的“白花”,竟有种凛然又温柔的美。

叶知秋突然很兴奋,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朝那丛雪柳走去。

“这里居然有雪柳。”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一根低垂的、开满花的枝条,雪花簌簌落下一些。

“你很喜欢?”秦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叶知秋回过头,眼睛弯成月牙,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知道雪柳代表着什么吗?”

“什么?”

“枯木逢春。”

秦妄怔住。

枯木逢春。

已死的树木,重新发芽开花。

她的目光落在叶知秋被冻得通红、却洋溢着生机的脸颊上,又移到那丛在严寒中绽放着白色“花朵”的雪柳上。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是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叶知秋没有听清。

秦妄看着叶知秋又转回去,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些雪柳花,唇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雪光的清冷,也有某种破土而出的暖意。

那遇见你,就是我的枯木逢春。

她在心里,无比清晰地对那个专注看花的背影说。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二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这一次,秦妄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上升的悔意值来自哪里。

她后悔。

后悔上辈子,没有在叶知秋眼睛发亮看着雪时,牵起她的手,带她去一片干净的雪地,打一场幼稚的雪仗。

后悔没有早点发现村子偏僻处,藏着这样一丛在冬天里静静“开花”的雪柳。

后悔没有在叶知秋问她“你知道雪柳代表什么吗”的时候,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哪怕不说出那句“枯木逢春”,至少也该给她一个同样明亮的笑容。

她错过了那么多本可以共享的、简单的快乐。

还好。

还好现在,雪还是干净的,雪柳还在开花,叶知秋……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对她笑着。

她弯腰,也团了一个小小的、松软的雪球,轻轻放在那丛雪柳最大的那根枝条上,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祭奠,祭奠上辈子所有错过的雪,和所有未曾说出口的“逢春”。

厚厚的积雪让领煤的路变得格外漫长。等秦妄和叶知秋拖着装了煤块的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煤灰和雪沫,脸上却都带着运动后残留的红晕,尤其是叶知秋,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还没从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雪仗和那丛雪柳带来的惊喜中完全回神。

王红坐在堂屋昏暗的油灯下补衣服,听见动静,撩起眼皮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秦妄难得显得不那么死气沉沉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叶知秋带着笑意的眼睛,最后落在那两筐黑乎乎的煤块上。

她什么也没说。没有责备她们回来得太晚,没有问去了哪里,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秦妄身上沾了煤灰而骂一句“败家玩意儿”。

只是那一眼,平淡无波,却又似乎什么都看进去了。

秦妄的心微微一动。她越仔细观察这个所谓的“母亲”,就越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懂过她。那些打骂、咒怨、冷漠的表象之下,是否也潜藏着别的、更复杂的东西?比如此刻这种诡异的沉默,这种近乎纵容的“不问”。

冬去春来,时间在秦妄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和叶知秋浑然不觉的亲近中悄然流逝。村头的柳树抽出嫩芽,田埂冒出青草,知青们返城的通知也终于下来了。

叶知秋的下乡生活,即将结束。

这辈子,因为秦妄的刻意回避和克制,她们之间并未像上辈子那样,发展出纠缠至深、难舍难分的羁绊。在旁人看来,叶知青不过是好心,多照顾了一下秦家那个可怜的丫头。叶知秋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为一个仅仅相处了几个月的乡下女孩,放弃回城的机会。

她要走了,跟着大部队,回到她熟悉的城市,回到她原本的人生轨迹上去。

临走前一天,叶知秋找到正在河边默默洗衣的秦妄。河水还很凉,秦妄的手指冻得通红。

“秦妄,”叶知秋在她旁边蹲下,声音很轻,“你想去大城市看看吗?”

她没有明说,但秦妄听懂了。叶知秋在问她:想不想,跟我走?

阳光照在粼粼的河面上,有些晃眼。秦妄低着头,用力搓着手里的旧衣服,布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波澜:

“不想。”

她拒绝了。

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抬头看叶知秋一眼。

这辈子,能走到这里,已经足够了。这场始于秋日巴掌下的“萍水相逢”,能一起看过一场雪,收到过一个丑丑的毛线人,听过一句“枯木逢春”……对她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是偷来的奢侈。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再往前,就是她不敢触碰、也深知不该触碰的深渊。她会把叶知秋拖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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