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她终于有了一种……这个人,是真切切地、从内到外活过来了的错觉。

不是行尸走肉,不是背负着沉重过往的幽魂,而是一个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激动战栗、因为她一个肯定的答案而泪流满面的、活生生的人。

叶知秋走上前,伸出手,轻轻环住了秦妄微微发抖的肩膀,将她拥入自己温暖的怀抱里。围巾柔软的绒毛蹭着秦妄冰凉的脸颊。

“你还是哭了。” 叶知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叹息,更多的却是温柔的怜惜。

秦妄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几乎有些笨拙地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又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眼泪更加汹涌地渗进叶知秋肩头的衣料,滚烫一片。

叶知秋感受着怀中这具身体的颤抖和近乎绝望的依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轻轻拍着秦妄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秦妄,”她贴着秦妄的耳朵,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我觉得……这个世界对你一点也不好。”

秦妄的身体微微一僵。

“但是,我出现了。” 叶知秋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决心,“我带你走,好吗?”

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这些糟心的人和事,离开这个困住你、伤害你的地方。去一个……或许也不一定完美,但至少我们可以并肩面对、互相取暖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秦妄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

上辈子。

叶知秋也对她说过相似的话。在她又一次被王红打骂、准备寻死时,叶知秋蹲在她面前,眼眶发红,声音哽咽地说:“秦妄,我们离开这里吧。”

那时候的秦妄是什么反应呢?

她只是抬起布满新旧伤痕的脸,用那双早已麻木死寂的眼睛看着叶知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干涩地反问:“离开?你能带我去哪?”

那时的她,深陷泥潭,浑身污秽,只觉得跟叶知秋在一起,只会把干干净净的她也拖进这肮脏的泥泞里。她从未想过,或许……她也可以被拉出来。或许,她本身,就有资格从泥潭里爬出来,去触碰阳光。

所以上辈子,她拒绝了。用冷漠和尖刺,推开了那双伸向她的手,也推开了自己唯一可能得救的机会。

而现在——

秦妄将脸更深地埋在叶知秋的颈窝,闻着她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感受着这个真实温暖的拥抱。

她收紧手臂,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带着浓重鼻音、却无比清晰坚定的声音,回答:

“好。”

像是觉得一个字不够分量,不够表达她两辈子积攒下来的决心和渴望,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颤抖,却掷地有声:

“好。”

叶知秋没有说具体带她去哪儿。去城里?去更远的地方?哪里都好。

只要身边是叶知秋。

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哪里都好。

叶知秋感受到她回答里的决绝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心里涌起一阵滚烫的暖流,还有一种沉甸甸的、想要好好保护这份信任的责任感。她稍微退开一点,双手捧着秦妄泪痕未干的脸,看着她通红的、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故意板起脸,用之前组织纪律的严肃口吻,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笑意和温柔,问:

“秦妄同志,那么,你愿意一直跟随组织行动吗?”

秦妄看着她故作严肃却眉眼弯弯的样子,看着她眼底自己的倒影,那里面的自己,不再灰暗,不再死寂,而是带着泪光,带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正舒展的、带着泪意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地回应:

“我愿意。”

我愿意。

跟随你,信任你,把自己交给你。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七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或许上辈子的这番话不是怜悯不是可怜,是恳求是告白。

作者有话说:

好萌好纯情好治愈!不过这算年上还是年下呢

叶知秋抱着她,隔着柔软温暖的红色围巾,脸颊轻轻贴在秦妄冰凉又残留着泪痕的脸上。这个动作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满满的、近乎虔诚的亲密和安抚。

“我们回去吧。” 叶知秋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能让人迅速安定下来的力量。

她总是拥有这样神奇的能力,能轻易抚平秦妄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将那些尖锐的、混乱的、痛苦的情绪,熨帖成平缓流淌的暖流。

“好,回去。” 秦妄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已经平稳了许多。

她稍稍退开,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等再抬起头时,除了眼眶和鼻尖还泛着红,那双眼睛却已经恢复了清亮,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里面那些沉郁的迷雾仿佛被泪水彻底冲刷干净,只剩下清晰的、灼热的光。

她伸出手,很自然地、却又带着一丝与以往不同的珍重,牵起了叶知秋的手。叶知秋的手指纤细微凉,被她牢牢地握在掌心。

明明以前也牵过手,带她去看雪,拉她避开人群,甚至在刚才还十指相扣过。可这一次,好像真的不一样了。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酥麻的、令人心尖发颤的悸动。手心贴着手心,温度互相传递,像两个独立运转了很久的星系,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轨道,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同步、靠近。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踏着暮色,走回那个依旧冷清、却仿佛因为这份新生的隐秘情愫而染上些许温度的小屋。

回到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冬夜的寒意。秦妄的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下来,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静。她松开叶知秋的手,转身开始收拾叶知秋带来的那个小背包。

“你明天就回城里。”

叶知秋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心里刚刚升起的、被甜蜜泡泡充满的幸福感忽然被一股莫名的不安打断。她皱起眉头,表情带着点委屈和不解。这算什么?刚告白完,就翻脸不认人,急着赶她走?

秦妄正把叶知秋的一件外套叠好,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到叶知秋明显误会了、有些气鼓鼓的表情,心里先是失笑,随即又涌上一阵暖意。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打算,自己承担,竟然忘了,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她需要告诉叶知秋她的计划。

她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叶知秋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解释:

“我不是要赶你走。你误会了。”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语速加快了些,带着清晰的条理:“我是想让你先回城里去——去找杨慈萱的父母。”

叶知秋眨眨眼,脸上的不满稍缓,露出困惑的表情。

秦妄继续解释,思路清晰:“你看,那寻人启事是新的,说明她的家人很可能还在城里,没有离开。你对城里熟,人脉也广,又是报社实习,打听消息比我方便太多。我对城里不熟,盲目去找,效率太低。”

她看着叶知秋的眼睛,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而我,要留在这里。等杨慈萱来找我。”

“你怎么确定她一定会来找你?” 叶知秋下意识地问,心里已经开始认同秦妄的计划,但仍有疑虑。

秦妄摇了摇头,眼神却无比坚定:“她会的。”

秦妄说不出原因,但是她知道她会的。

这是一种经历了太多、看过人性最暗处也捕捉过最微弱光点后形成的直觉。杨慈萱最后看她那一眼,那里面除了麻木,还有一丝被触动后的、极其微弱的波澜。告诉她名字的真正含义,或许就是杨慈萱在绝望中,向她这个“不可思议”的、似乎敢于做点什么的人,投下的第一颗试探的石子。

秦妄向前微微倾身,在叶知秋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印下一个极轻、极快、却又无比清晰的吻。如同蝴蝶点水,一触即分。

“相信我,好吗,阿秋?”

叶知秋脑子里关于杨慈萱、关于计划、关于各种可能性的思考,被额头上这猝不及防的、轻柔温热的触感瞬间打断,搅成了一团浆糊。她整个人都懵了,脸颊“唰”地一下红透,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秦妄含着笑意和期待的眼睛。

脑子嗡嗡作响,心跳快得不像话,哪里还能思考什么计划、什么杨慈萱?

她只能凭着本能,晕晕乎乎地、胡乱地点着头,声音都飘了起来:

“好……好。可以。”

秦妄看着叶知秋这副完全被一个轻吻打乱阵脚、满脸通红、眼神迷蒙的可爱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忍不住想笑。她的阿秋,在感情上,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单纯可爱。

她忍住笑意,重新拿起背包,认真地开始收拾,一边低声交代着需要注意的细节,比如去哪里打听可能更有效,如何不引起村里其他人怀疑地传递消息回来……

而叶知秋,还沉浸在刚才那个亲吻带来的、持续不断的眩晕感里,只能机械地点头,看着秦妄线条清晰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蜜糖浸透了,甜得发胀。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秦妄就把收拾好东西的叶知秋送到了那个尘土飞扬的街边车站。破旧的大巴车已经等在那里,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喷出阵阵黑烟。

叶知秋站在车门前,一步三回头,脸上写满了明晃晃的不舍。昨天才刚刚确定心意,甜意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今天就要分开,开始了堪称异地的恋爱,这让初尝情愫的叶知秋心里空落落的,像揣了只惴惴不安的小兔子。

秦妄看着叶知秋那副可怜巴巴、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也是万般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如此的责任感和保护欲。她走上前,趁着周围人还没注意,飞快地凑近,在叶知秋微微嘟起的唇上,印下一个短暂却无比温存的轻吻。

“路上小心。到了城里,先顾好自己,再打听消息。一切以安全为上,知道吗?” 秦妄低声叮嘱,手指轻轻捏了捏叶知秋的手心。

这个吻像带着魔力,瞬间驱散了叶知秋心头那点小小的委屈和不安。她脸颊泛红,眼睛却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你……你在这里也要小心,等我消息!”

“好。” 秦妄松开手,目送叶知秋一步一回头地上了车。

直到那辆摇摇晃晃的大巴车彻底消失在蜿蜒山路的尽头,卷起的尘土也慢慢平息,秦妄才缓缓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她脸上那点面对叶知秋时的温柔和缱绻迅速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冷静到近乎凛冽的坚毅。

让叶知秋回城里去找杨慈萱的父母,确有其事,是真心的打算。但借此将叶知秋暂时支开,也是她真实的意图。

把杨慈萱从这个吃人的村子里带出去,绝不是她们两个年轻女孩凭着一腔热血和善良就能轻易办到的事。

杨慈萱那个所谓的“丈夫”,不,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丈夫,顶多是个□□犯、绑架犯,只不过他死得比较早,让杨慈萱的“身份”变成了更尴尬也更难挣脱的“寡妇”。但村里的人,那些看起来憨厚朴实、甚至可能对杨慈萱抱有几分同情的村民,他们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清楚杨慈萱是怎么来的。

谁知道这个看似平静闭塞的村子里,还藏着多少个“杨慈萱”?谁家买来的媳妇是“捡来的”,谁家“娶”的婆娘是“远方亲戚”,背地里或许都连着一条隐秘而肮脏的人口贩卖链条。只是年深日久,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杨慈萱在徐家过得好不好,是被打骂还是被当牛做马,或许没多少人真正关心。但杨慈萱如果想跑,那就是触动了这条隐秘链条上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会成为整个村子心照不宣的“规矩”的破坏者,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阻拦她的绝不仅仅是徐家那对难缠刻薄的老夫妻。

村民平时看上去没有多和谐,所有人都为了自己的那点利益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但是一旦设计到整个村子,他们才不会在意一个丫头片子跟一个寡妇的性命。

秦妄能走出这个村子,去城里打工,一来是因为她确实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二来也是因为她年纪小,还是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不觉得她能掀起什么风浪。

但如果杨慈萱逃跑的事情闹大,惊动了村里那些可能牵扯其中、或者至少是默许这种“规矩”的人……到时候,要面对的就不止是徐家了。那可能是一张无形的、盘根错节的网。她秦妄,作为计划的参与者,甚至只是知情者,都可能被牵连。还有小禾,那个已经被杨慈萱收养、可能知道些什么的孩子。甚至……一直对她态度古怪、但终究生活在这里的王红,都可能受到波及,被迁怒。

叶知秋在这里,只会更加危险。她是个城里来的、干净漂亮的知青,本身就引人注目。她对这里的黑暗一无所知,怀揣着天真正义的想法,更容易冲动,也更可能成为靶子。

秦妄不是故意要瞒着叶知秋所有风险。只是,她真的怕了。

上辈子,叶知秋留在这里,积劳成疾,孤独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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