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殷玄镜起身,理了理衣袍,向门口走去。

她的手刚碰到门扉,身后传来国师苍老的声音:

“殿下。”

殷玄镜脚步一顿。

“要下雨了,”国师说,“记得打伞。”

殷玄镜回过头。

国师坐在原处,面前摊着她方才默写的那叠宣纸。窗外的日光不知何时暗了下去,确实有几分山雨欲来的阴沉。可国师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像是在看那些字,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殷玄镜看了他一瞬。

“知道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

廊下确实起了风,吹得檐角的铃铛轻轻作响。殷玄镜抬起头,望着渐渐堆积起来的云层,站了一会儿。

要下雨了。

记得打伞。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迈步走进风里,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给她送伞。

她也不需要。

这雨下了足足半个月。

淅淅沥沥,绵绵密密,像是天漏了个口子,把整个冬天积攒的寒意都倾泻下来。檐角的雨帘从未断过,青石板上的青苔疯长,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宫里的人都说,没见过这样长的雨。

好像真的印证了国师那句“要变天了”。

等到雨停,已是开春。

云收雾散,日光重新落在宫墙上,暖融融的,把半个月的阴霾一扫而空。枝头冒出了嫩绿的芽,墙角的海棠结了花苞,一切都像是新生的样子。

魏昭也回来了。

殷玄镜是在御花园里见到她的。

她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正仰头看着那些含苞的花。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与殷玄镜对上——

然后,弯了弯眼睛。

“阿镜。”

她叫了一声,声音和从前一样。

可殷玄镜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一样。

那笑容淡了。不是对着她淡,是对着什么都淡了。以前那个笑起来会露出贝齿、眼睛弯成月牙的小满,此刻站在海棠树下,笑得礼貌而温和,却少了那团暖融融的光。

殷玄镜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自己的小满,回了一趟家,就不爱笑了呢?

她走过去,在魏昭身侧站定。

“小满,”她问,“回去玩得高兴吗?”

魏昭点点头:“高兴。”

殷玄镜看着她。

那两个字说得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可也没有多余的温度。像是回答夫子提问,答完就完了,没有下文。

殷玄镜没有追问。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那是一幅新绣的手绢,绣的是海棠花——和魏昭身后那株一模一样的花。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像是随时会从绢布上落下来。

魏昭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嘴角的弧度终于真实了一点点。

“好看。”

“过几天,”殷玄镜说,“我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

明明魏昭才是大几个月的那个。可殷玄镜对她,总是这样。想给她最好的,想带她玩最有趣的,想看她笑。

可魏昭却摇了摇头。

“阿镜的生辰快到了,”她说,“不骑马。去给阿镜过生辰。”

殷玄镜愣住了。

生辰。

她都快忘记这回事了。

上辈子,魏昭给她过生辰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是及笄那一年。之后呢?之后就没有了。帝后之间的生辰,不过是走个过场,送些早就拟好的贺礼,说些早就写好的贺词。那盏灯、那碗面、那个会笑着说“阿镜生辰快乐”的人,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一年的风里了。

“怎么突然想到给我过生辰了?”她问。

魏昭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些殷玄镜读不懂的东西。

“就是感觉,”魏昭说,“很久没有给阿镜过生辰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以叫阿影一起。”

殷玄镜的目光微微暗了一瞬。

原来是为了叫殷晞影一起。

她垂下眼,没让那点情绪流露出来。只是点点头,说:“好。”

——就算是为了殷晞影,她也说好。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什么。介意吗?当然介意。不是介意殷晞影是太子,不是介意他将来要坐那把椅子。她介意的是另一件事——那件还没有发生、但终将发生的事。

父皇会给殷晞影和魏昭赐婚。

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成为天下人都认可的一对。

而她,只能是“郡主”,是“妹妹”,是永远站在旁边看着的那个人。

殷玄镜把这念头压下去,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说好了,”她说,“生辰那天,我们一起过。”

魏昭点点头,把那方海棠帕子收进袖子里。

风吹过,海棠花苞轻轻摇晃。

魏昭没有再说别的。可她没有走,就那么站在殷玄镜身侧,和她一起望着那株海棠。

日光落在两个人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殷玄镜侧过头,看了一眼魏昭的侧脸。

那脸上还是淡淡的,没有从前那样灿烂的笑。

可不知为什么,殷玄镜忽然觉得,那一点点淡,也许不是因为不高兴。

也许只是因为……长大了?

她不确定。

她只知道,魏昭回来了,就站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生辰那天的事,到时候再说。

至于那个迟早会来的赐婚——

殷玄镜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

谁分不清殷玄镜跟殷晞影都无所谓,只有魏昭,只有魏昭不可以分不清他们两个。

作者有话说:

由于作者过度沉迷于麻将桌,导致了昨天没有更新。希望小宝们原谅这个沉迷于麻将的作者,祝大家除夕快乐!

这样的生辰,殷玄镜每年都过。

流程早已倒背如流——百官朝贺,皇子公主端坐高位,接受那些千篇一律的吉祥话。贺礼堆成小山,金银玉器,绫罗绸缎,没有一件是真正想要的。父皇会说几句场面话,母后会露出得体的笑容,然后一切按部就班地结束。

连殷晞影都有点昏昏欲睡。

殷玄镜坐在他旁边,面上淡淡的,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小满说,要给她过生辰。

会是什么样的生辰?

她想象不出来。魏昭从来没有单独给她过过生辰——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但那句“很久没有给阿镜过生辰了”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荡了很久。

终于,仪式结束。

殷玄镜回到寝宫,开始等。

等魏昭来找她,等那个“很久没有”的生辰。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却怎么也静不下心去下针。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耳朵竖着,捕捉每一点细碎的声响。

宫女进来掌灯,她没动。

晚膳送来,她没吃。

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洒下一地清辉。

魏昭没有来。

殷玄镜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手里的帕子被攥出了褶皱。

是忘记了吗?

还是……不准备给她过了?

又或者,只给殷晞影过了,把她忘了?

每一种可能性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她心上。不疼,但密密麻麻的,让人喘不过气。

可她能怎么办呢?

她不能去问,不能去催,不能露出半分在意。她是郡主,是殷玄镜,是那个永远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她不能跑去问魏昭:你不是说要给我过生辰吗?为什么不来?

她只能等。

等到蜡烛燃尽,等到月亮偏西,等到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门忽然被推开一道缝。

一个小小的身影灵活地挤进来,动作轻得像只猫。如果不是殷玄镜一直盯着门口,根本发现不了。

是小满。

她没有穿白日里那身繁复的罗裙,而是一身利落的便衣,头发也简单束了起来。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映出她弯弯的眼睛。

“小满?”

殷玄镜脱口而出,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喜。

“嗯,是我。”

魏昭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拉起殷玄镜的手。

殷玄镜低头看了看那只牵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魏昭。

她没有问这是怎么回事。

她只是站起来,乖乖跟着魏昭走。

夜色深沉,宫道上空无一人。魏昭拉着她七拐八绕,穿过回廊,越过假山,最后停在那道熟悉的暗门前。

殷玄镜愣了愣——这是她带魏昭出去的那条路。

暗门被轻轻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宫外的气息。

魏昭先钻出去,回头朝她伸出手。

殷玄镜握住那只手,跟着跨了出去。

然后她看见了殷晞影。

她的太子兄长就站在不远处,一身深色衣裳,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可他那张脸上的兴奋太过明显,连漆黑的环境都掩盖不住。

“阿镜!”他压低声音喊,用力挥手,“快过来快过来!”

殷玄镜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魏昭。

魏昭凑过来,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放心,他不知道具体怎么走。”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痒痒的。

殷玄镜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热了热,好在夜色浓,什么也看不出来。她点点头,放下心来。

——这地方要是被殷晞影知道了,那可不得了。

殷晞影身边还等着两匹马。其中一匹他已经爬了上去,正笨拙地调整坐姿,看样子是偷偷学了好久。

另一匹通体黑色,鬃毛油亮,安静地站在夜色里。

魏昭看向殷玄镜,眼睛弯弯的,里面盛着月光。

“阿镜,”她说,“不是要教我骑马吗?”

殷玄镜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期待,看着那张脸上的笑意——和白天那个淡淡的、礼貌的笑不一样,是真的笑,是从前那个小满的笑。

她忽然也笑了。

很淡,很轻,几乎看不出弧度。可她自己知道,她在笑,很高兴的那种。

她走过去,一脚跨上马背,动作利落。

然后朝魏昭伸出手。

魏昭把手放进她掌心,借力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前。

这个姿势,魏昭完全是在殷玄镜怀里。

夜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魏昭的头发被风撩起,有几缕拂过殷玄镜的脸颊,痒痒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殷玄镜的手臂环着她,拉着缰绳。

她低下头,看见魏昭的耳廓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红。

“抓紧了。”她说。

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魏昭“嗯”了一声,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嵌进那个怀抱里。

马儿迈开步子,缓缓走进夜色。

身后传来殷晞影手忙脚乱追上的声音:“诶你们等等我——我这匹马怎么不听话——”

魏昭笑出声来。

那笑声轻轻脆脆的,像银铃洒在夜风里。

殷玄镜没有说话。

她只是收紧手臂,把人圈得更稳了一些。

月亮很圆,风很轻,怀里的人很暖。

两匹马先后停下,停在郊外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月亮很圆,很大,低低地垂在天边,仿佛伸手就能够到。月光把整片草地染成银白色,风吹过时,草浪起伏,像是流动的水银。

殷玄镜坐在马背上,环着怀里的人,望着这片银色的世界,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不是那种得到什么、达成什么的开心,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轻飘飘的开心。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又像是找回了什么丢了很久的东西。

像这样从宫里跑出来,骑着马,没有任何顾虑地跑在月光下——

没有什么江山社稷,没有阴谋算计,没有那些注定要发生的事。

只是跑着,只是吹着风,只是抱着怀里的人。

或许想要逃出宫的孩子,不止一个。

嘭——

一声炸响忽然划破夜空。

殷玄镜抬起头,看见一簇烟火在月亮旁边炸开,金色的,像菊花一样绽放。

紧接着是第二朵,红色的。

第三朵,紫色的。

然后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铺满了整片夜空。红的、金的、紫的、绿的,一朵接一朵,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把月光都压了下去。

殷玄镜看呆了。

她不是没见过烟火。宫里的烟火比这更大、更盛、更排场。可那些烟火,是放给天下人看的,是彰显皇家威仪的,是规矩里的一部分。

眼前的烟火不一样。

这烟火,是放给她一个人看的。

温热的气息忽然拂过耳畔。

“阿镜,生辰快乐。”

魏昭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就贴着她的耳朵说。那声音穿过烟火的炸响,穿过夜风的低语,穿过殷玄镜所有的防备和伪装,直直地落进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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