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消息一出,朝堂上下心知肚明。

这是专门给太子设的奖赏。

那块令牌,那个“任意请求”,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真正的目的,是让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显身手,巩固他作为唯一继承人的地位。

自然没人不识趣地去争。

殷玄镜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摆弄一盘养在水里的莲花。

她听完传旨太监的话,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继续低头看她的莲花。

传旨太监等了等,没等到更多反应,只好讪讪告退。

门关上后,殷玄镜把那盆莲花放下,走到窗边。

狩猎。

她上辈子参加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看着殷晞影被众人簇拥着,被父皇拍着肩膀夸赞,被那些大臣用各种方式奉承。而她,永远是站在旁边的那个人。

倒也没什么。

她早就习惯了。

这次也一样。

就当是在这无聊的宫殿里,一场还算有趣的游戏好了。

三日后,皇家猎场。

旌旗招展,鼓乐齐鸣。皇上一身戎装坐在高台上,身侧是文武百官。猎场外围满了侍卫,猎场内,草木葱茏,秋色正好。

真正的参加者,只有三个人。

殷晞影,殷玄镜,魏昭。

其他跟着进场的,不过是些凑数的勋贵子弟,走个过场就退下。更多的,是那些站在外围的大臣——他们不是来打猎的,是来看的。看太子如何英姿飒爽,看皇家如何后继有人。

整场的重点,从头到尾只有殷晞影一个人。

本质上,也没人把另外两个放在眼里。

魏昭是魏将军的女儿,进宫陪伴郡主太子的玩伴。郡主就更不必说了——一个女子,将来不过是嫁人、和亲,谁会把她当回事?

她们只是陪衬罢了。

同时,也是提醒那些大臣:皇家还有魏将军的这层关系在,不要起什么谋反的心思。

殷玄镜站在猎场入口,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期待这场狩猎。

可那笑意只浮在表面,眼底什么也没有。

“阿镜!”

魏昭骑着那匹枣红小马跑过来,在她面前勒住缰绳。她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骑装,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眉眼弯弯,英气里透着点少女的娇俏。

“你准备好了吗?”

殷玄镜看着她,眼底那点凉意才慢慢化开。

“好了。”

殷晞影也骑着马过来,一脸跃跃欲试。他腰上挂着箭袋,背上背着弓,活像个小将军。

“阿镜,昭姐姐,我们比比谁打的猎物多!”

魏昭笑着点头:“好啊。”

殷玄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号角响起,狩猎开始。

马蹄声四起,人群涌入林中。殷晞影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陪跑的勋贵子弟,很快就消失在树林深处。

魏昭也策马跑了出去,红色的身影在林中时隐时现。

殷玄镜不紧不慢地骑着马,像是来踏青的。

她当然不会在这种地方出风头。

赢了又如何?让父皇不高兴,让满朝文武侧目,让所有人开始注意到她——那不是她想要的。至少现在不是。

她只需要做一个“对狩猎没什么兴趣的郡主”,骑骑马,散散心,最后拎着一两只小猎物回去交差,就足够了。

至于那块令牌,那个“任意请求”——

她嘴角弯了弯,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嘲意。

谁会稀罕那个。

她策马慢慢往前走,不远不近地跟着那道红色的身影。

魏昭在树林里穿梭,眼睛亮亮的,四处搜寻猎物的踪迹。她拉弓的姿势已经很标准了,骑在马背上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僵硬。看见一只野兔窜过,她立刻搭箭拉弓——

箭离弦而出,正中兔子的后腿。

“射中了!”

她欢呼一声,翻身下马,跑过去把那只还在挣扎的兔子拎起来。回头看见殷玄镜,她举着兔子朝她晃了晃,笑得一脸灿烂。

“阿镜!我射中了!”

殷玄镜弯了弯嘴角。

“看见了。”

魏昭把兔子放进马背上的布袋里,又翻身上马。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殷玄镜。

“阿镜,你怎么不打猎?”

“不急。”

“那我先去前面看看!”

红色的身影又跑远了。

殷玄镜继续不紧不慢地跟着。

树林很静,只有马蹄踏过落叶的沙沙声。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那匹黑色的马背上,落在一地金黄里。

她望着前面那道时隐时现的红色身影,忽然觉得——

这可比那无聊的游戏有趣多了。

这场游戏就这样无风无波地进行到了尾声。

日头西斜,林中光影渐暗。殷玄镜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魏昭,偶尔射一两只野兔山鸡,权当回去交差的物件。布袋里沉甸甸的,够用了。

魏昭在前面跑得欢,红色的身影在林间时隐时现。她今天收获颇丰,心情好得不得了,时不时回头朝殷玄镜挥手,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亮。

殷玄镜弯了弯嘴角,正要催马跟上——

破空声骤然响起。

她本能地侧头,一支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殷玄镜眼神一凛。

她没有回头去看箭来的方向,而是双腿一夹马腹,朝魏昭的方向疾冲而去。

“小满!”

魏昭听见她的声音,回头看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收起,就被殷玄镜一把抓住手腕。

“有刺客。”

三个字,魏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反手握住殷玄镜的手,压低声音:“往哪边?”

殷玄镜没回答。她环顾四周,树林里已经乱了起来——远处传来惊呼声,有人在喊“护驾”,有人在喊“有刺客”,马蹄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冲谁来的?殷晞影?还是她们?

殷玄镜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两个人是冲着她来的。

因为她看见了。

那棵树后,有一角白色的衣料一闪而过。衣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又是他们。

殷玄镜咬了咬牙。

她不能暴露自己的实力。暗卫不在身边,她身边只有一个魏昭。如果这时候她展露出太多不该有的东西——

她不敢想后果。

“走。”

她拉着魏昭调转马头,朝林子深处跑去。

身后,箭矢破空声不断响起。有的落在她们身后,有的擦着耳边飞过。魏昭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马背,一声不吭。

殷玄镜带着她在林中左冲右突,借着树木躲避那些追来的箭。她不能跑得太快——太快会把魏昭甩下去;她也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靶子。

她只能这样带着魏昭,四处逃窜,确保两个人都活着。

可那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三个方向,三个人,包抄过来。

殷玄镜眼神一沉,猛拉缰绳,转向另一条路——

那条路的尽头,是山崖。

马蹄踏空的那一瞬间,殷玄镜只有一个念头:

这会要是死了,还能重来吗?

然后天旋地转。

她和魏昭一起滚下山崖,草木、碎石、泥土,一切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殷玄镜死死护着怀里的人,用自己的背去撞那些凸起的岩石,用自己手臂去挡那些横生的枝干。

痛。

很痛。

但她没有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下坠终于停止。

殷玄镜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后背火辣辣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但她顾不上这些。

“小满?”

她撑起身,去找怀里的人。

魏昭就在她身边,闭着眼睛,脸上沾着泥土和草叶。

殷玄镜的心猛地一沉。

“小满!”

魏昭睁开一只眼睛。

“我没事,”她说,声音还有点懵,“就是摔得有点懵。”

殷玄镜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回原处。

她跪在地上,手还撑着地,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忽然松了弦,力气一下子被抽空。

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天已经完全黑了。山崖底下比林子里更暗,只有几缕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四周寂静得很,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水声。

魏昭撑着地爬起来,揉了揉摔疼的胳膊,又揉了揉膝盖。她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骨头都没断,这才朝殷玄镜走过去。

“阿镜,你怎么样?”

她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殷玄镜。

指尖触到一片黏腻。

温热的。

黏腻的。

魏昭愣了一下,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月光下,那一片暗红色清晰可见。

她猛地抬起头。

“你受伤了!”

那声音陡然拔高,完全没有了刚才“摔得有点懵”的无所谓,尖锐得像一根针扎进夜色里。

殷玄镜握住她的手。

“没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对她来说,确实没事。

她刚才借着月光看了看那道伤口——在小臂上,因为护着魏昭没躲开那一箭,不算太深,血虽然流得多,但没有发黑发紫的迹象。不是有毒的兵器。

只要没毒,就死不了。

至于疼——

她上辈子中过穿心莲,疼了整整三年。这点皮肉伤,算什么。

魏昭没有回答。

殷玄镜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她想抬头看看魏昭的表情,可天色太暗了,暗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真的没事,”她又说了一遍,“就是皮外伤。”

魏昭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嗯”了一声。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殷玄镜没有多想。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遇刺、逃亡、坠崖、受伤,每一件都出乎意料。她的脑子还在飞速运转,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那些人会不会追下来?殷晞影那边怎么样了?要怎么回去?

她没注意到。

那双在黑暗里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永远带笑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阴沉。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殷玄镜的伤一点都不影响她行动。

甚至还是她在带着魏昭走。

山崖底下的路不好走,杂草丛生,碎石遍地。月光只能照个大概,稍不留神就会踩空。殷玄镜走在前面,一只手拨开挡路的枝条,一只手往后伸着,牢牢牵着魏昭。

她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先不说那些人会不会追下来。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多待一秒都是危险。等天亮再找路,黄花菜都凉了。

身后很安静。

魏昭乖乖跟着她走,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殷玄镜偶尔回头看一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跟在她后面,一步不落。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阿镜,你不痛吗?”

殷玄镜脚步顿了顿。

她回过头。

月光下,魏昭就站在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殷玄镜心里莫名一咯噔。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不应该是一个十五岁女孩该有的反应。

就算不惊慌失措,不哭不闹,也不能是这样的沉着冷静。她们刚刚遇刺、坠崖、死里逃生,现在在荒郊野岭里摸黑赶路,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小姑娘,早就该害怕了。

她的表现不该是一个养在深宫的郡主的表现。

而魏昭也没有发出任何疑问。

她就那么安静地跟着走,安静地不问任何问题,安静地接受这一切。

殷玄镜对上那双同样平静的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她想不出来。

“疼。”

她开口,声音很淡。

“但是现在不是疼的时候。我们得先找到回去的路。”

魏昭看着她,看了好几息。

然后她点点头。

“嗯。”

那只手重新握紧殷玄镜的手,温度从掌心传来,温热而安定。

殷玄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可心里那点异样,像一根刺,扎在那儿,拔不出来。

她们也不知道这是掉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

走了大半夜,脚步越来越虚浮,腿像是灌了铅。殷玄镜的手臂早就疼麻了,血凝固在伤口上,把衣料和皮肉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可她一声没吭,只是继续往前走。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们终于看见了灯火。

那是一个小村子,零零散散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村口有一口水井,一个妇人正弯着腰打水。

算她们运气好。

殷玄镜停下脚步,把魏昭往身后护了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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