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那些密密麻麻的吻似乎只在殷玄镜一个人的心上落下印记。

她甚至不敢去问这些的含义。

三天了。

三天里,魏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地笑,自然地说话,自然地照顾她的伤口。换药的时候依旧细致,可再也没有落下任何多余的触碰。

仿佛那夜的亲吻,只是殷玄镜的一场幻觉。

殷玄镜不敢问。

她只是沉默地观察着,沉默地感受着,沉默地把那夜的记忆压在心底最深处。

奇怪的是,魏昭似乎对这里的生活很适应。

甚至可以说是享受。

她会早起帮妇人挑水,扁担压在肩上,走得一颠一颠的。殷玄镜想帮忙,她不让,说“你伤还没好”。可她自己挑得也不稳当,水桶晃来晃去,洒了一路。

有一次,她故意把水瓢里的水往殷玄镜脸上泼。

凉丝丝的,带着井水的清冽。

“阿镜!”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脸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殷玄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弯腰,也舀起一瓢水。

两个人追着泼了一身,衣摆湿透了,笑声飘出去很远。

晚上,她们睡在同一张床上。

农家的小床,挤两个人刚刚好。被子是粗布的,有点硬,但很干净。魏昭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温热的气息拂在殷玄镜的颈侧。

殷玄镜睡不着。

她就那样侧躺着,在昏暗的视线里,一点一点描绘魏昭的轮廓。眉眼的弧度,鼻尖的起伏,唇角的线条。

她描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觉得不够。

还有那些偶然的悄悄话。魏昭有时候会忽然开口,在黑暗里问她一些有的没的。阿镜你怕黑吗?阿镜你小时候有没有摔过跤?阿镜你最喜欢吃什么?

殷玄镜一一回答。

她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认真。

魏昭还会紧张她的伤势。换药的时候皱着眉,动作轻轻的,反复问“疼不疼”“好点没”。殷玄镜说不疼,她不信,非要仔细检查一遍才放心。

三天。

短短三天。

短到殷玄镜手臂上的伤口都还没有愈合的趋势。短到一个人的一生可以有三万个这样的三天。

可殷玄镜就是觉得,这三天太好了。

好到她有时候会恍惚地想:不当女帝,好像也很好。

说出去大概会有人觉得她疯了。

不管是上辈子权势滔天的日子,还是这辈子的锦衣玉食,哪一样不比现在的生活好?住的是农家的土屋,吃的是粗茶淡饭,睡的是硬邦邦的小床。

可她就是觉得好。

跟魏昭待在一起好。

看着她笑好。

两个人夜晚偶然的悄悄话好。

魏昭紧张她的伤势好。

好到她选择无视这一切的违和感。

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觉得,原来人生还可以这样过。

就好像,这是命运偷偷给她们放的一个假。

第三天夜里,殷玄镜终于开口。

“小满。”

“嗯?”

魏昭还没睡。她侧躺着,背对着殷玄镜,声音闷闷的。

“你喜欢这里吗?”

沉默了一会儿。

“喜欢啊。”

魏昭的回答不假思索。她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的,像是带着笑意。

殷玄镜看着她的背影。

明天就是第四天了。

不说皇宫里的那些人——父皇、母后、殷晞影——单是她自己的暗卫,应该也快找到她了。她给暗卫留了线索,三天是极限,四天就会有人摸过来。

“你想一直待在这里吗?”

她问。

魏昭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黑暗里,殷玄镜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你也跟我一起吗?”

魏昭问。

脱口而出,像是问“今天我们一起吃饭吗”那么简单。

殷玄镜愣住了。

如果她现在不是殷玄镜,如果她是任何一个人,她都会说:对,我跟你一起。

可她偏偏是殷玄镜。

她躺在那里,看着黑暗里魏昭的轮廓,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意味不明。

“不会。”

她说。

“我不会跟你一起。”

魏昭没有说话。

她似乎对这个答案也不意外。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的,衬得这间小屋愈发安静。

过了很久,魏昭开口了。

“那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

殷玄镜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黑暗里那道模糊的轮廓,看着那个她描绘了无数遍的、却始终看不清全貌的人。

她想:如果小满喜欢的是这样的生活,那她一辈子都给不了。

她喜欢魏昭。爱魏昭。愿意给她想要的生活。

可同样的,她也爱这个天下。

爱到什么程度呢?爱到上辈子死的时候,心里最后想的不是魏昭,而是“这江山,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了”。爱到890说,她大概是天生下来就是为了这个天下的。这个小世界会仅仅因为她的死亡就崩塌。

魏昭是她大爱里的小爱。

是她心里最软的那一块,却永远不会是第一块。

殷玄镜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能听见魏昭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轻轻的,和这三天里每一个夜晚一样。

可她知道,这不一样了。

明天,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她会是郡主殷玄镜,魏昭会是未来的太子妃。她们会回到那座宫墙里,回到那些规矩和算计里。

这三天的假期,结束了。

“好。”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

“明天就回去。”

果不其然,第二天就有人找到了她们。

来的是殷玄镜的暗卫。领头那人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单膝跪地行礼,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恭恭敬敬地请她回宫。

魏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殷玄镜注意到她的目光,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回宫的路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殷玄镜坐前面那辆,魏昭坐后面那辆。

明明只隔了几丈远,却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宫里早已乱成一团。

皇上听说她们被找到,亲自迎出宫门。看见殷玄镜从马车上下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伤着哪儿了?”

殷玄镜垂眸行礼:“回父皇,小伤,无碍。”

皇上点点头,又看向后面那辆马车。魏昭正好掀帘下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庆幸。

“魏昭也还好?”

“托皇上洪福,臣女无碍。”

皇上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拍了拍殷晞影的肩——殷晞影早在第一天就被找到了,除了受了点惊吓,屁事没有——又转头对身边的魏将军说了几句什么。

魏将军的脸色很难看。

那三天里,他大概把这辈子的急都急完了。看着女儿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他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魏昭的发顶。

魏昭仰头看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

殷玄镜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小满在爹爹面前,笑得更自然。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她压了下去。

接下来是养伤的日子。

殷玄镜的伤本来就不重,但御医说需要静养。于是她被关在寝宫里,每日喝药、换药、睡觉,偶尔有宫女来陪她说说话。

魏昭一次都没来过。

殷玄镜起初以为她也在养伤,后来才知道不是。魏昭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来。

她想去找她。

可她是郡主又因为养伤,不能随意走动。况且……用什么理由呢?

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伤口结了痂,又慢慢脱落,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殷玄镜有时候会看着那道痕迹发呆,想起那夜的亲吻,想起魏昭落在她伤口上的温度。

可那些,像一场梦。

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

等她再一次认真看到魏昭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月后。

魏昭的及笄礼。

那日天气很好,日光融融,落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泛着温润的光。殷玄镜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身着华服的少女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魏昭今天穿了一身繁复的礼服,层层叠叠,衬得她整个人端庄而明艳。头发被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弯弯的眼睛。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礼乐的节拍上,神情庄重而温和。

殷玄镜看着她。

上辈子,她明明已经见过一次。

可此刻再看,还是移不开目光。

那眉眼,那轮廓,那举手投足间的每一处细节——她都看了无数遍,可每一遍都觉得不够。

及笄礼毕,魏昭转身向台下行礼。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殷玄镜脸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收回目光,走下高台。

殷玄镜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追上去。

可周围的人太多,礼数太繁,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之后的日子,殷玄镜开始等。

等那道圣旨。

魏昭及笄了,接下来就该是她和殷晞影定亲的旨意。上辈子就是这样,及笄礼后不久,父皇就下旨赐婚,魏昭成了未来的太子妃。

殷玄镜知道这件事会发生。

她早就知道。

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这一次,不一样呢?

如果父皇忘了呢?如果殷晞影拒绝了呢?如果……

她每天都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然后,圣旨来了。

但不是她等的那一道。

传旨太监站在她面前,笑容满面地念完圣旨,最后恭恭敬敬地说:“恭喜郡主,魏小姐出宫的事定了。”

殷玄镜愣住了。

她接过圣旨,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没错。

魏将军以“刺客事件受惊过度”为由,请求等小女及笄后带出宫,养在身边。皇上心软,念及魏将军这些年劳苦功高,便同意了。

魏昭要出宫了。

不住在宫里了。

不回宫了。

殷玄镜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圣旨,一动不动。

传旨太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赏赐,也没等到什么反应,讪讪地告退了。

门关上后,殷玄镜低头又看了一遍圣旨。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连在一起,她却看不懂。

魏昭要走了?

她不是应该留在宫里,等着做太子妃吗?

她不是应该一直在这里,让她能随时看见吗?

她怎么……可以走?

殷玄镜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窗外的日光从正午移到傍晚,又从傍晚沉入夜色。她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

最后,她把圣旨放下,走到窗边。

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偶尔有宫灯亮起,照亮一小片宫墙。

魏昭现在应该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吧。

明天,或者后天,她就要走了。

殷玄镜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那个夜晚,她问魏昭:你想一直待在那里吗?

魏昭反问:你也跟我一起吗?

她说:不会。

魏昭说:那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那时候她以为,回去就是回到原来的生活,回到宫墙里,回到日复一日的相见。

可现在,回去的人,只有她。

魏昭要走了。

甚至可以说魏昭从此以后跟她再无交集。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殷玄镜其实根本没想过魏昭真的离开她 ,她总是嘴上说着要送魏昭出宫可真的到了这一天她又开始惊慌失措。她自大的认为只有自己可以给魏昭想要的生活。可就像890说的,你给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要她留在你身边。

被困在原点的人其实只有她一个。

作者有话说:

殷玄镜:她是自由的,她要离开这里才会开心

魏昭:那我走了

(下一秒)殷玄镜:我死给你看!

这一系列的事情都超出了殷玄镜的预料。

准确来讲,从她重生开始的所有事情,都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以为自己掌控一切——提前培养的暗卫,步步为营的布局,对未来的全知视角。她以为自己握着这盘棋的所有棋子,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

可棋子会自己动。

那个本该成为太子妃、被她困在宫墙里的人,要走了。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魏昭出宫那天,天气很好。

和及笄礼那天一样,日光融融,万里无云。阳光落在宫道上,把每一块青石板都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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