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太子殿下。”

殷玄镜微微颔首,迈步走进殿内。

殿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浓得化不开。几个宫女垂首立在角落,御医刚刚退下,桌上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药汁。

殷玄镜走过去,在龙床边跪下。

“父皇。”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皇上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犀利了。眼白泛黄,瞳孔涣散,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人。他看着跪在床边的这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上那张脸。

“影儿……”

殷玄镜没有动。

那张苍老的手抚过她的脸颊,粗糙的、温热的,带着垂死之人特有的温度。

她垂着眼,低低应了一声。

“儿臣在。”

皇上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在就好,在就好……”

他的手滑落下去,被殷玄镜接住,放回被子里。

皇上开始说话。

絮絮叨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说朝政,说边关,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怎么在一众兄弟里杀出来坐上这把龙椅。那些往事断断续续的,有时清晰有时模糊,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河。

殷玄镜跪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然后皇上说到了她。

“镜儿……”

殷玄镜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镜儿啊,”皇上望着帐顶,喃喃自语,“让她去和亲吧。”

殷玄镜没有说话。

“她太聪明了。”皇上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她眼睛里的东西,朕太熟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回忆什么。

“朕当年在一众兄弟里杀出来,就是那个眼神。”

“可她是个女子。”

这句话,他说了三遍。

“她是个女子。”

“她是个女子。”

“她是个女子。”

像是在劝退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是个女子啊!”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说不清的情绪,“眼里怎么能有那样的野心!”

殿中很安静。

药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殷玄镜跪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想起小时候,父皇偶尔也会抱她,也会夸她聪明,也会给她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虽然没有对殷晞影那样重视,但也不差。

可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她的野心,看出她比殷晞影更适合那个位置。

但那又怎样?

她是女子。

女子不得参政,不得干政,不得有任何“大逆不道”的想法。这是规矩,是祖制,是所有人都默认的道理。

就连看穿了她野心的父皇,最后想到的,也只是“让她去和亲”,让她远离这片土地,远离他的太子。

殷玄镜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皇上又说了一会儿。

说殷晞影以后要如何如何,说国师会辅佐他,说魏将军会支持他。说朝中那些老臣,谁可信,谁不可信,谁要提防,谁要拉拢。

殷玄镜都耐心地听着。

一句一句,都记在心里。

终于,皇上说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也慢慢阖上,像是要睡过去。

就在他即将陷入昏睡的时候,一道声音响起。

“让阿镜做皇帝。”

皇上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球几乎要突出来,死死盯着跪在床边的人。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影……影儿你……!”

“错了,父皇。”

殷玄镜抬起头,对上那双瞪大的眼睛。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

“我是镜儿。”

“还是分不清我们两个吗?”

皇上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个他方才还抚过的“影儿”的脸。那张脸和影儿那么像,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太熟了。

那是他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眼神。

“你……你……”

皇上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她。

殷玄镜没有躲。

她就那么跪在那里,任由那只手颤抖着指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儿臣今日来,不是为了气您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

“儿臣只是需要一道圣旨。”

“一道让全天下都知道,儿臣是先帝亲封的女帝的圣旨。”

皇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你疯了!”

殷玄镜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您可以不给。”

她说。

“不给,儿臣就自己拿。”

“等您走了,儿臣会自己坐上那把椅子,自己给自己下一道圣旨。到时候,您拦不住,谁也拦不住。”

皇上瞪着她,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儿臣今日来,只是不想等。”

“也不想……”

她顿了顿。

“弑帝。”

那两个字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皇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床上。他望着帐顶,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殷玄镜跪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等着他的回答。

“阿镜不要——”

一道声音突然闯进来,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殷晞影从门口冲进来,不知道在那里听了多久。他跑得太急,衣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可他顾不上这些,直接冲到殷玄镜面前,张开双臂,拦在她和皇上之间。

那架势,活像殷玄镜下一秒就要拿刀捅死皇上一样。

殷玄镜看着他,没说话。

殷晞影喘着气,看了她一眼,又转过身去,扑通一声跪在龙床前。

“父皇!”

皇上刚被殷玄镜气得半死,现在又看见这个儿子冒出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

“父皇,你就答应阿镜吧!”

殷晞影打断他,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就说不出来了。

“我就是个草包,不成大器,我自己知道!那些策论我看不懂,那些朝政我理不清,那些阴谋诡计我更是一窍不通!”

皇上瞪着他,嘴唇颤抖着。

“可是阿镜不一样!她很厉害!”

殷晞影说着,眼眶都有点红了。

“那个赈灾的法子,那个让收成翻倍的法子,根本不是我想的!是阿镜想的!我只是帮她递上去而已!”

“那些农户夸我的那些话,根本就不该是我的!是阿镜的!一直都是阿镜的!”

皇上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看看殷晞影,又看看站在后面的殷玄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殷玄镜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甚至觉得,用不着自己动手,皇上就已经快被气死了。

“真的真的!”殷晞影还在继续说,“父皇你答应她吧!我真的不想做什么太子,也不想做什么皇上!那些东西我根本看不懂,那些大臣说的话我也听不明白,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只会被人当傻子耍!”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了一阵,从衣襟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

当年那场狩猎游戏的奖励,专门给太子的那块。凭此令牌,可以向皇上提出任意一个请求。

殷晞影双手捧着那块令牌,高高举起。

“父皇,你说过,可以用这个满足我一个愿望!”

“我的愿望就是——”

他抬起头,看着龙床上那个脸色铁青的人,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让阿镜成为女帝。”

殿中一片死寂。

药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皇上看着那块令牌,又看看跪在床前的殷晞影,再看看站在后面的殷玄镜。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殷玄镜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拍了拍殷晞影的肩膀。

“阿兄。”

殷晞影回过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放心,”殷玄镜说,声音很轻,“我不会对父皇怎么样的。”

殷晞影愣住了。

然后他的脸腾地红了。

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我……我没……我不是……”

他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利索。

殷玄镜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可殷晞影看见了。

他更窘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殷玄镜没再理他。她越过他,走到龙床前,低头看着那个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的人。

“父皇。”

她的声音很平静。

“您好好休息。”

“圣旨的事,不急。”

她顿了顿。

“您可以慢慢想。”

说完,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路过殷晞影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走了。”

殷晞影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龙床上的父皇,犹豫着站起来。

“父……父皇,儿臣告退……”

他行了个礼,磕磕巴巴的,然后追着殷玄镜跑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关上。

龙床上,皇上瞪着帐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一生的力气都叹完。

“谁带你进来的?”

出了门,殷玄镜才问。

殷晞影还因为刚才被拆穿而脸红着,耳朵尖都透着粉色。他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听到问话才抬起来。

“国师。”

殷玄镜了然地点头。

果然。

她装成殷晞影的样子进来,如果殷晞影再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她的身份立刻就会暴露。可如果是国师带进来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国师有随时面圣的特权,带一个人悄悄进来,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殷晞影看着她,欲言又止。

那目光太明显了,明显到殷玄镜想忽视都难。

她侧过头,对上那双躲闪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放心,”她说,“我不会弑帝,也不会弑父。”

殷晞影赶紧摇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不不不!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干这种事的!”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去。

“我是想说……”

“什么?”

“你别生气。”

殷玄镜愣了一下。

生气?

她想象不到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生气的人。上辈子不会,这辈子也不会。愤怒会让人失控,失控会让人犯错,犯错就会死。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所以她从不生气。

她只会冷静地、理智地、一步一步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别生气。”

殷晞影又重复了一遍。

“别生父皇的气。”

“别生我的气。”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藏不住的关心。

“也别生——”

他顿住了。

“别生谁?”

殷晞影抿了抿唇,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昭姐姐的气。”

殷玄镜的目光顿住了。

从那个村子里出来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魏昭这个人。那些信她也是只写不送,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魏昭,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

那副梅花帕子被她收在袖中,贴身放着。可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个村子,没有提起过那个妇人,没有提起过那些吻,没有提起过她发现的一切。

殷晞影也没有提。

他从前是个天天把“昭姐姐”挂在嘴边的人。昭姐姐这个,昭姐姐那个,昭姐姐走了他哭了三天。可从那以后,他一个字都没再说过。

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这两个字突然砸下来,殷玄镜有一瞬间的恍惚。

昭姐姐。

多久没听到这三个字了?

她想起那个总是弯着眼睛笑的人,想起那些落在伤口上的轻吻,想起那句“你也跟我一起吗”,想起那句“那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想起那副梅花帕子。

想起那个空荡荡的木屋。

想起她握着帕子站在那里,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殷玄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殷晞影看见了,并且觉得那个笑容让他有点发冷。

“凭什么?”

她问。

语气轻轻的,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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