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赫冥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就……长了呗。”

穆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里有点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家长发现孩子不知不觉长大了,有点欣慰,又有点恍惚。

赫冥注意到了那一眼,心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对着镜子呲了呲牙。白了,整齐了。上辈子她可没这么好的牙。

不仅高了,还长了肉。不再是刚来时候那种瘦瘦小小的样子,脸颊上有了点肉,胳膊也不再是两根火柴棍。她每天跟着穆逸吃饭,三顿按时按点,偶尔加个夜宵,不胖才怪。不过还是白,白得发光的那种。夏天穿短袖的时候,胳膊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穆逸有一次看着她的胳膊,忽然说:“你怎么晒不黑?”

赫冥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穆逸的。穆逸也不黑,但跟她比起来就是两个色号。赫冥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可能是因为我天生丽质。”

穆逸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老师也比较关照她。班主任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平时有意无意地多问几句。月考成绩出来,中上游偏上了一点,班主任在办公室里跟她说,努努力能上一本。赫冥点点头,心想上辈子她连高中都没读完,这辈子居然有人跟她说努努力能上一本。她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同学之间虽然算不上要好,但也和谐。她不是那种会主动跟人亲近的人,别人跟她说话她也不拒绝,但总隔着一层什么。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偶尔会跟她借个橡皮、问个题,赫冥都客客气气地回应。但下了课,别的女生手挽手去上厕所的时候,赫冥从来不参与。她就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趴在桌上睡觉。不是不合群,是不想合。她的群,在家里。

最重要的是穆逸。

她跟穆逸的关系,大概已经从室友变成朋友了。穆逸会跟她说今天单位发生了什么,哪个同事又闹了什么笑话,哪个案子特别棘手。赫冥会听,偶尔点评两句,有时候还会出馊主意。穆逸说你这主意不靠谱,赫冥说那你别听啊。穆逸就不说话了,但下次还是会跟她说。

周末的时候,两个人会一起去超市买菜。穆逸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赫冥跟在后面往车里扔东西。她扔什么穆逸都不管,只有扔零食的时候会看一眼,说一句“少买点”。赫冥就当没听见,继续扔。回到家,穆逸看见购物袋里多出来的三包薯片两盒饼干一袋话梅,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

有时候穆逸加班晚了,赫冥会等她回来再一起吃饭。穆逸说不用等,你先吃。赫冥说一个人吃没意思。穆逸就不再说了。回来的时候,饭菜在桌上盖着,赫冥在沙发上写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说一句“回来了”,然后去厨房热菜。穆逸站在玄关换鞋,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已经重复了一千遍,但又好像每一次都是新的。

当然,这只是穆逸这样认为。

在穆逸心里,她们是室友,是朋友,是某种程度上互相依靠的人。她觉得自己收留了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而这个孩子很懂事、很独立、做饭很好吃。她们之间的关系是正常的、健康的、符合社会规范的。

赫冥可不这么想。

赫冥从来没有把她当朋友。朋友是什么?是平等的人,是互相尊重的人,是今天可以一起吃饭、明天可以各奔东西的人。赫冥不需要朋友。她需要的,是穆逸。

从穆逸在警局休息室选择留下来的那一刻起,赫冥就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私有物。不是朋友,不是恩人,不是室友,不是任何可以被定义的关系。就是她的。像她的胳膊、她的腿、她的心脏一样,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谁都不能碰,谁都不能抢,谁都不能拿走。

赫冥从来没有跟穆逸说过这些。她知道这些话不能说。说了,穆逸会觉得她有病。事实上她可能真的有病。但她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穆逸在,穆逸好好的,穆逸每天回家,穆逸吃她做的饭,穆逸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对,她们后来就睡一张床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反正就是赫冥每天晚上都会溜进穆逸的房间,穆逸也懒得赶她。两个人在一张床上睡了快半年,谁都没提过要分开睡。

赫冥把这个当成理所当然。穆逸,大概觉得这就是习惯。

这不是爱。赫冥不知道什么是爱。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教过她什么是爱。她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不知道爱一个人应该怎么做,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滋味。她甚至不确定爱这个东西真的存在。也许只是人类编出来骗自己的,像童话故事里的“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好听,但没用。

但赫冥知道一件事——她需要穆逸。需要她在,需要她活着,需要她在自己身边。不是那种“有你在身边我很开心”的需要,是那种“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需要。像溺水的人需要空气,像沙漠里的人需要水,像上辈子临死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穆逸到底爱吃什么”。这不叫爱。这叫偏执,叫占有,叫把一个人当成自己的全部。

赫冥分得清这些。她甚至觉得这样更好。爱太虚了,摸不着,看不见,说没就没了。占有不一样。占有是实在的,是握在手心里的,是把一个人刻进骨头里,谁来了都拿不走。

穆逸是她的。

从警局那个下午,穆逸握住她的手说“我没丢下”的那一刻起,就是了。穆逸不知道这件事。穆逸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只会觉得赫冥是个有点黏人、有点固执、做饭很好吃的十六七岁小姑娘。她不会知道,每天晚上躺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心里装着的不是感激,不是友情,不是亲情,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每一根线都系在她身上。

赫冥把这种念头藏得很好。

白天,她是高二的普通学生,成绩中上游,不太爱说话,但也不孤僻。晚上,她是穆逸家的小厨娘,做饭洗碗收拾屋子,偶尔撒个娇,偶尔耍个赖。睡觉的时候,她会从背后抱住穆逸的腰,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上,闻她的味道。穆逸已经习惯了,有时候甚至会主动往后靠一靠,靠进她怀里。赫冥就会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一点。

黑暗里,赫冥睁着眼睛,听着穆逸的呼吸声。她在心里说:你是我的。你不会离开。永远不会。

穆逸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赫冥的手很暖,抱人的力度刚刚好,和她睡在一张床上很安心。

这就够了。

赫冥不需要她知道。至少现在不需要。

“你想好要读哪所大学了吗?”

穆逸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趴在书桌上写卷子的赫冥。高三开学才两周,她就开始了。以前从来不问这些,现在隔三差五就要提一嘴,比班主任还积极。

赫冥笔尖在试卷上划着,想了想:“没想好,还有一年呢,不急。”

“一年过得很快的。”穆逸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我读高三的时候,每天睁眼就是学,闭眼就是睡。哪年哪月哪号,完全不知道,只知道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

赫冥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没抬头,盯着卷子上那道阅读理解,但脑子里已经在想别的事了。

“你……上学的时候没早恋什么的吗?”她问,语气装作若无其事。

“早恋?”穆逸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没有啊。我读书的时候太古板了,有点呆,应该没人喜欢我。”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后来大学上的是警校,更不用说了。我们那个专业男女比例七比一,但剩下的那个一也没人谈恋爱。大家不是在训练就是在背书,哪有时间想这个。”

赫冥听着,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她低头继续写那道阅读理解,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穆逸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要是有人喜欢呢?”她问,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但声音还是稳稳的。

穆逸想了想,语气轻松:“那我有可能真的想试试,毕竟都说没有早恋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她端着茶杯,絮絮叨叨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赫冥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说了半天,穆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转过头,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她盯着赫冥,目光锐利得像在审讯嫌疑人,“你是不是早恋了!”

她往前凑了凑,想看清楚赫冥的表情。赫冥没躲。她抬起头,和穆逸四目相对,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赫冥轻笑了一声,不慌不忙地从书包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淡黄色的彩纸,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她在穆逸面前扬了扬,纸片在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

“警察姐姐,”她说,声音里带着点狡黠,“你学生时代没收到的情书,我收到了哦。”

穆逸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什么危险品。

情书是真的。今天下午赫冥在抽屉里发现的,不知道是谁塞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写着“我喜欢你”之类的话,连署名都没有。赫冥看了一眼就塞进书包里了,她不在意这个人是谁,这辈子除了穆逸,她对谁都没兴趣。但如果这封情书能刺激到穆逸的话,那它就有用了。

果然,刚刚还说着“没有早恋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的穆逸,现在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你现在是高三,”她把茶杯往床头柜上一放,声音都提高了半度,“不可以早恋!知道吗?高三最重要的事情是学习,谈恋爱什么时候都能谈,但高考只有一次。你要是因为早恋影响了成绩,我——”

她卡住了,好像想放句狠话,但一时想不出来能放什么。

赫冥很赞同地点点头,乖得不行:“嗯。”

穆逸看着她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赫冥太乖了,乖得不像她。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偷了鸡的狐狸。

“真的吗?”穆逸狐疑地问。

“真的。”

“你保证。”

“我保证。”

穆逸得到了再三保证,这才稍微放心了一点。她完全不去想自己有什么立场管赫冥早不早恋。她是资助人?是室友?是朋友?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觉得赫冥不能早恋,这个念头理所当然,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需要理由。

是不能早恋,还是不能谈恋爱。

“那就好。”穆逸松了口气,准备直起身来去忙自己的事。

就在这时,她的脸颊传来温热的触感。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又像夏天的风拂过。穆逸的脑子短路了整整两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猛地转头。

赫冥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淡黄色的情书,笑得像只狐狸。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得逞后的得意。

“警察姐姐,”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餍足的慵懒,“我保证……我不早恋。”

穆逸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像被人泼了一层粉色的颜料。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话都组不起来。最后她只是“你——”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赫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笑了一声。她把那张情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黄色的纸团在垃圾桶边缘弹了一下,滚进去,落在最底下。

她拿起笔,继续写卷子。

那道阅读理解还没写完。她重新看了一遍题目,选了C。

门外传来穆逸的声音,隔着一道墙,闷闷的:“赫冥,明天你想吃什么?”

赫冥嘴角又弯了一下。

“糖醋排骨。”

“昨天不是刚吃过吗?”

“那就红烧排骨。”

“……行。”

赫冥把答案填上去,翻到下一页。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边,暖洋洋的。她把那道光拢在掌心里,握了握,然后松开。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三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加上之前一年的,已经三五了。赫冥点点头离重新做人又近了一步。

那个吻落在穆逸脸上的时候,很轻。

轻到像有人在她脸颊上吹了一口气。她当时确实愣住了,脸也红了,心跳也快了几拍——但那只是因为猝不及防,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像走在路上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人都会下意识地回头。仅此而已。

穆逸是真的很呆。这点她自己都承认。

她的脑子可能只有在面对罪犯的时候才是最聪明的。那些犯罪分子的小心思、小动作,她一眼就能看穿。谁在撒谎,谁在隐瞒,谁的眼神在躲闪,谁的手在发抖——这些在她眼里清清楚楚,像白纸上的黑字。

但出了那个范围,她就跟瞎子差不多。

她没能在学生时代谈个恋爱,原因可能就是太呆了。高中时候,坐在她后面的男生每天给她带一瓶牛奶,她以为是人家买多了喝不完。大学时候,同组的女生总是找借口跟她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一起回宿舍,她觉得人家就是喜欢热闹。后来工作了,有个律师每次见面都请她喝咖啡,她心想这人真客气,下次得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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