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的选择。

净水居内寂静, 江砚独坐在屋内,他看着手中的金簪许久,最后珍重的将金簪放回到锦盒中。

锦盒上面的灰尘被他细细擦拭。

他一路回来,心中颓丧而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日后要如何, 这样的他无所依靠。

他孑然一身, 侯府于他来说根本不算是家,那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牢笼。

他甚至想过放弃挣扎, 他将鸢娘和孩子们的一切都安排好之后,便干脆地与侯府一同沦陷。

但现在他渐渐清醒。

这不是他应该做的, 鸢娘为什么要骗?他知道鸢娘,她并不愿意故意骗人, 她在魏家村与他假扮夫妻的时候,对着那些村民她也十分愧疚。

甚至她那个时候说的,也不算是假话。

他们确实有两个孩子, 他们确实曾是夫妻。

那鸢娘为何要骗他?

江砚细细将那天鸢娘与他说的话过了一遍脑子, 随即渐渐清晰。

他自嘲的笑。

他自诩聪明, 但鸢娘的答案根本就藏在她的拒绝里。

既然她说的从未喜欢过他是假的, 那剩下的就都是真的。

她不愿意再次回到侯府, 她不想让禾禾和樾哥儿在侯府长大, 甚至不想让侯府的人知道有他们的存在。

这应该才是鸢娘想要对他说的,这才是鸢娘拒绝他的根本原因。

她想要的生活早就告诉他了。

朝阳缓缓划破黑暗,一抹光亮照在江砚的脸上,将他杂乱的思绪落定。

他将锦盒放到沈鸢的梳妆台上, 自己沉步走出净水居。

顺安紧跟在江砚身后,只听他道:“更衣备马,我要进宫。”

顺安心中一惊, 公子这个时候进宫,顺安已经猜到公子要去做什么。

他不再阻拦,只迅速将马匹备好。

当朝阳完全升起,江砚一身劲装,飞驰在洛京的路上,直奔东宫。

时间尚早,还没到上朝时间,东宫的宫人们里里外外忙活着。

太子正在寝殿中换朝服,旁边有宫人低声来报:“殿下,江大人回来了,想要见殿下一面。”

太子面容和煦,他身子微胖,听到江砚来了他惊讶道:“这么早?”

随即他整了整衣服:“快让他进来。”

宫人称是,转身便将等在东宫侧门的江砚带进来。

江砚面色微敛,他未穿朝服,显然是私下前来,宫人们并未声张,将江砚从隐蔽的小路带到太子面前。

江砚沉声朝太子行礼:“臣江砚,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赶紧起身,他把江砚扶起来:“江大人快起来,你前些日子刚被刺杀,伤可养好了?”

江砚起身:“多谢殿下记挂,臣在益阳将养的这段时间,伤势已经完全大好。”

太子这才放心:“这便好,这便好。”

而后太子道:“见你这般风尘仆仆,应当才回来不久,没必要这般急着来见我。”

江砚颔首:“如今陛下身体欠佳,朝中有些不稳,有些事情还是早些解决为好。”

听到这里,太子也沉重的点点头:“也对,只是你可想好了?”

江砚没有半分犹豫,他道:“臣已经想好了,臣愿意支持太子,彻查二皇子通敌卖国之事。”

自五年前那夜之后,江砚连夜给宫里递了份折子请求外放。

自这之后,江砚虽然没有明面上与太子合作,但二皇子那边却已经知晓,江砚是决计不会与他为伍了。

在外这五年,江砚便从当初沈鸢被抓走为突破,暗地里清查此事去,却不想牵扯出来许多,甚至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二皇子与其母族在通敌卖国。

只是江砚做的隐蔽,无人知道他在暗地里查到什么,他甚至没有告诉太子。

可二皇子却不知道何处知道此事,这便是二皇子刺杀江砚的原因。

原本江砚还未想好要如何取舍,但现在他已经十分明确。

见到江砚与自己站在一起,太子十分欣慰又喜悦,江砚是父皇给他选的人,父皇说江砚是一个能人,但是他只是他也有些担心。

太子道:“江砚,此事十分危险,老二已经刺杀过你一次,他定会再次对你下死手。”

江砚淡声道:“若是我就此不管,二皇子看起来也不会放过我了。”

江砚与太子年龄相仿,只是太子看起来敦厚,显得年龄稍大一些。

江砚笑了笑道:“若是臣办成此事,太子可应允臣一件事?”

太子认真地点头:“你说。”

江砚说道:“若是臣办成此事,臣想进户部,请殿下成全。”

太子没想到他想说的是这个,太子想到些什么,他拍了拍江砚的肩膀,道:“你之前年少时便在外经商,你这一身本事若是用在户部,我朝百姓定会丰衣足食!”

江砚颔首:“殿下过誉了。”

“是你太谦虚了。”太子说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想了想他还是说道。

“江砚,此事或许是你的家事,但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要和你说。”

“殿下但说无妨。”

太子有些犹豫,他看着江砚,缓缓说道:“江砚,你长兄江临,或许还没有死。”

*

自江砚离开之后,沈鸢的生活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沈鸢还是如往常一样,早上起来给孩子们做饭,之后照顾铺子,晚上再陪孩子们。

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改变,就好像江砚真的只是一个偶然的过客。

只是偶尔沈鸢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朝江砚的那个院子看,好像他依旧住在那里一样。

但其实她知道,那个院子只剩下一个守院子的老伯,剩下其他与江砚有关的人,都已经离开了。

对于江砚的离开,两个孩子好像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更没有什么不舍。

樾哥儿其实都没有问上一句,倒是禾禾问过一次对面的阿叔是不是走了。

沈鸢看着那张与江砚像似的小脸,对禾禾说道:“是,阿叔离开了,之前就说过他要回洛京的。”

禾禾好像松了口气,随即又感觉有点奇怪:“……我还以为他不会走呢。”

沈鸢心里一酸。

她其实也不太想让禾禾讨厌自己的父亲,她问道:“禾禾很讨厌他吗?”

禾禾想了想:“其实还好,他长得好看,看起来也不讨人厌,如果他要是不跟我抢娘的话,我应该不怎么讨厌他。”

沈鸢心下一松,她揉了揉禾禾的发辫:“禾禾放心,他不会跟禾禾抢我的。”

禾禾开心的抱住了沈鸢的腿,肉乎乎的小脸蹭了两下:“我好喜欢娘啊,我最喜欢娘亲了……”

沈鸢心里一片塌软:“娘也最喜欢禾禾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沈鸢手上的伤口也没有那么疼了,只是怕留下疤痕,这些日子她便带着孩子在外面吃,或者是简单的做点什么。

一直到七八日的时候,沈鸢目送着孩子们上学,便见着巷子里行驶过来一辆马车。

沈鸢心中一紧,她攥紧了袖子。

难不成是江砚?

是他回来了吗?

沈鸢有些紧张,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心中的希冀,只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那辆车过来,最后停在了院子门口。

这不是江砚的马车。

她略有些失望,随即她自嘲的笑了两下,她到底在期待什么,不是她让江砚离开的吗。

说不定江砚已经把对面的院子卖掉了,这是新房主也说不定。

沈鸢想着,她收回眼神转身回到院子,在快要关门的时候,一声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少夫人。”

沈鸢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别人这么叫自己了,而且这个声音这般耳熟。

沈鸢关门的手顿住,她赶紧开门,便见着巧果就站在门外,泪眼盈盈的看着她。

“巧果!”沈鸢满心惊讶,她叫了一声之后,巧果便朝她飞奔而来。

巧果已经比五年前成熟了不少,但看到沈鸢那一刻,她还是克制不住的想要哭泣。

她紧紧抱住沈鸢:“少夫人,我没想到竟然能再见到你!你当年到底是怎么了!既然还好好的为什么不回净水居!少夫人我好想你呜呜!”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先进来我再跟你慢慢说。”沈鸢说着,带着巧果往院子里走。

她看着驾着马车的人已经离开,便知道他的任务便是将巧果送过来。

是谁的命令,沈鸢不必想都知道。

巧果在院子里又哭了一阵,沈鸢给她打了盆水,又给她拿了块新棉巾:“巧果,你快洗一洗,一会脸都皴了。”

巧果赶紧过去接沈鸢手里的盆:“少夫人你放着,我来就好。”

沈鸢笑着将盆放到旁边,她看着面前的巧果,发现她比记忆中大了不少,但也瘦了很多,她有些心疼,只问道:“巧果,我离开了之后,你有没有受欺负?”

巧果洗脸的手一顿,她又想哭了。

但她忍住,不让少夫人心烦,只道:“少夫人走了之后,我便被轻罗派去做粗活了,少夫人也知道的,那些婆子们就是那样,总是不待见人,我都习惯了。”

沈鸢心里一酸,她自然知道那些婆子的嘴脸。

还不等沈鸢说什么,巧果只道:“不过现在好了,公子让我来跟着少夫人,也把我的身契销了,日后再也不用回侯府了。”

巧果擦了把脸,关切地坐回到沈鸢旁边:“少夫人,倒是你这五年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少夫人好像与之前不同了,她好像更温柔了些。

“我这五年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另外有一件事我要与你说。”沈鸢说道,“日后你叫我沈姐姐就好,不必叫我少夫人了。”

巧果:“为何?你本就是少夫人。”

这些年她听着那些婆子恭维轻罗,说她日后便是少夫人,巧果都十分气愤。

她心里的少夫人只有一个。

沈鸢想了想,慢慢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但若是追根究底,我确实不是侯府的少夫人。”

巧果没听明白,她看着沈鸢,而后听着沈鸢的解释,她的眼睛越睁越大。

少夫人竟然是替嫁进侯府的,她根本不是郑府的二姑娘,甚至是二姑娘回来之后“杀”掉的少夫人?!

她越听越心惊,直到她听到少夫人和公子竟然有两个孩子的时候,她完全懵掉。

她磕磕绊绊的说:“少夫人……我记得你并未与公子圆房,那……”

听她问道这件事,沈鸢有点不好意思:“是圆过了的,只是你当时不知道。”

巧果顿住,她点点头,以为是沈鸢跟公子出去的那几次,他们在外面圆的房。

这种事情的确不能与她说,巧果也没再问,毕竟怪不好意思的。

但听沈鸢这么说,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沈鸢没有回侯府,公子为什么要让她保密少夫人还活着的事。

巧果赶紧在院子里找:“沈姐姐,那小小姐和小公子呢?他们还在睡着呢吗?我可以去看看吗?”

沈鸢笑着将她拦下来:“别找了,他们早就上学去了,等晚上放学你再看他们。”

巧果猛猛点头,她实在是太好奇公子和少夫人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样了。

她甚至都没敢想过!

沈鸢想起什么,她叮嘱道:“只是你见到他们,不用叫什么小小姐和小公子,直接叫他们樾哥儿和禾禾就好。”

巧果还有些不敢。

这毕竟是公子的孩子,只问道:“这好吗,若是让公子知道……”

沈鸢淡声道:“没事的,他不会介意,主要是孩子们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巧果微微惊讶,不好多问什么,只点头几下。

沈鸢看着巧果,最后她犹豫着问道:“公子他……如何了?”

自从她与江砚说了那番话之后,江砚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告诉她,像是将她的话听得彻底,只诚心诚意的变成一个过客。

巧果将眼泪抹掉,她道:“我不知道,他应该还好吧,只是回侯府的那天晚上他便把我叫过去,说让我来照顾你,我连夜便赶来了。”

沈鸢点点头。

江砚的消息,其实她也并不应该好奇的。

沈鸢说着看了看时间,带着巧果先熟悉了一下院子,又将空出来的那间屋子给巧果住是,之后便带着她去看了铺子。

巧果熟悉的很快,迅速将房间打扫干净之后,只稍微休息了一会便起来帮沈鸢干活。

晚上在孩子们回来之前,巧果已经做好了饭菜,她站在院子门口,朝孩子们回来的路上望。

在看到两个小小身影出现的时候,她心被揪起来,看到禾禾和樾哥儿的脸时,她没控制住的哭了。

禾禾看着这个出现在自家的陌生姨姨还有些防备,但看她这样,禾禾上前拽拽巧果的袖子:“姨姨不哭,禾禾有好吃的糖糕,可以分给你吃。”

巧果哭的更厉害了。

她看着禾禾的脸,完全与公子一个模样,只是她这般可爱灵巧,甚至比公子要令人喜爱的多。

巧果蹭了蹭手,小心翼翼地去拉禾禾的手:“禾禾,我已经做好饭了,快些进来吃吧。”

禾禾和樾哥儿还有些犹豫,只见沈鸢出来朝他们招手:“快来吧,这是巧果小姨,是娘在洛京时的姐妹,日后便与我们一同住了。”

禾禾和樾哥儿这才甜甜的叫人。

有了巧果的帮助,沈鸢的日子比平常要松快许多,只是见到巧果在自己身边,沈鸢偶尔就会想起当年她们两个一起在净水居的日子。

也会时常想到他。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沈鸢在店铺里刚刚忙完,快要收铺子的时候,一个人匆忙的进了铺子。

沈鸢看着面前有些灰头土脸的侍墨,她心中一紧:“侍墨,你怎么来了?”

侍墨面色复杂,他将手中拿着的厚厚一本册子放到沈鸢面前:“少夫人,这是公子的资产,请少夫人接手。”

沈鸢心中一惊,她浑身上下都像被抽干力气,她问道:“他人呢?”

侍墨闭闭眼,低声道:“公子于日前失踪,如今生死不明。”

作者有话说:来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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