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比起她, 谢蕴更相信张家不愿意看着张正一无所有,她很好奇,她与张家到底谁更舍得放手。

“谢小姐, 没有一切的张正可以护住你吗?千夫所指的关系你可以承受住吗?这种事我始终认为女子受伤更大的,士之耽兮,犹可脱矣,女之耽兮,不可脱矣。你可以抛弃一切,不顾流言蜚语,陪伴他一辈子吗?”

谢蕴猛然抬头,瞳孔收缩。

诚然, 张母的谈判技巧毫无逻辑性, 于谢蕴而言更是没有什么说服力。只是“一辈子”三个字陡然间扎住了她的心脏。

谢蕴在这里厮混久了,每日与人斗智斗勇,忘了她明明不是这本书里的人物, 这里种种不过一场虚幻,她带着任务而来,被乱花渐欲的感情迷失了双眼, 以为可以天长地久,她怎么能放任自流, 让自己沉迷于其中这么久?她和张正何谈一辈子?

张母知道自己的说辞作效了,小姑娘的爱也不过眨眼一瞬,笑了笑:“喜欢不能长久是世间最正常不过的事,无需自责。一辈子这种事谁又说的准?相爱不能相守是世间最正常不过的事。”

谢蕴想说什么, 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她的选择已经可看见了。

“我可以离开,”谢蕴点了点桌子,这是她答应张正的事情, 也是她来此的目的:“但是你告诉我,张止真正的死因。”

张母绝对不会像她说的那般后知后觉,她一定对这件事了解的非常清楚,甚至于全部的前因后果。

而她如果要走,这是她为数不多能为张正做的事。

“这是交换吗?”

“是的。”

张母笑了,说不上是不是耻笑:“你还真爱他啊。”

许久之后,谢蕴扶着桌子摇摇摆摆的站起来,手脚发凉:“张正在哪?我要去见他。”

张母心中一紧,豁然起身:“你要告诉他?”

“…这么恶心的事情,”谢蕴没看那人,沉吟:“我说出不口…”

张正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

祠堂门口,张母停下脚步,轻声:“谢蕴,不要让我失望。”

张正赤着上身,整个后背通红一片,新伤混合着旧伤交错布下,谢蕴在门口驻停了很久才敢进去。

张正听见声音,并没抬头,冷冷道:“如果主子本意是想打死我,可以痛快点,我心匪石,绝不动摇。”

谢蕴听着话,眼眶就红了。

没有听到讥讽,张正侧首看见谢蕴,嘴角勾了勾,笑:“蓁蓁。”

谢蕴跪坐在旁边,强颜欢笑:“疼不疼?”

“不疼。”张正哑声,他对她总有说不完的情话:“一见你就什么都不疼了,你是我的麻沸散。”

谢蕴凝视着张正,扯了一个笑也不是笑的笑,抬手贴在张正的面颊上,书上说如果你对一个人产生怜惜,那么注定就跑不了:“你说说你,怎么不会变通呢?你就说一句,知错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可以在所有事情上变通,说谎,”张正在谢蕴掌心蹭了蹭,很乖巧,眼睛弯了弯:“唯独这件事上我不会说谎,我对你的爱永远不参杂欺骗。”

“谢蕴,我好爱你啊。”

她被这句话烫出眼泪,活了这么长时间得到的爱又要转瞬即逝,她不能继续沉浸在现实与梦幻的交界处。

张正像悬在苍穹之上的烈日,又像夜幕下的明月,爱的坦荡且毫不怯懦,那清冷疏离与一往无前交杂并行,矛盾重叠,把那些鬓厮磨的纠缠化成爱意。

可从此这团烈日就会变成江南连日不绝的阴雨,最终她会老死在这场雨。

“昭明…”她欲言又止。

“蓁蓁…”他也有话。

“我们到此为止。”她快速且不留情面的说出这六个字,她不敢犹豫,否则她一定…一定说不出口了。

“我会永远…”

…坚定不移的选择你。

张正没有说完后半句,脑子里好像有什么轰然炸了,唇瓣张合几次说不出话,怔怔的望着谢蕴,胸口里不知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冲撞着他,疼的他呼吸不能。

这眼神看着谢蕴招架无力,起身转首,强忍着眼泪。

“你…说什么?”他终于能说出话来。

她以为说过第一次,第二次便会简单些,没想到还是如此艰难:“我说,我们到此为止。”

“为什么?”张正看过话本子,上头说男女之间的这点子事最忌讳纠缠,一方抽身而退,另一方绝不能死缠烂打,否则不仅人没了,面子也没了,张正从前深以为然,可事到临头,他才明白全是骗人了,怎么可能不问的个清楚,怎么可能不死缠烂打?

“有什么为什么?”谢蕴背对着人,强撑着道:“你我之间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是她错了,她一早就知道的,还要沉迷其中,最后两败俱伤。

“蓁蓁…”这声音有些颤抖。

谢蕴垂眸,裙摆上覆着一只苍白的手,青筋暴起。想他们第一次见面,她也是这样揪着人的衣角,顺顺利利的入了镇北侯府。

嗯,镇北侯要比她心软。

“你回头看我一眼…”张正近乎乞求,强压下去的腥甜又翻起来:“你看我一眼…”

你看我一眼,我不信你不会心软。

他们这么多日的情好是真的,这么多次生死与共是真的,对了,他们之间还是生死相交的义气,这是谢蕴亲口说的,怎么突然就不可能了?

谢蕴当然不会回头,她若回头必走来时路,于是压下心绪,淡淡的道:“是我不喜欢你了,你懂什么是喜欢吗?我…”

张止面色因这一句话血色褪尽,彻底苍白,呢喃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什么是喜欢?喜欢就是他初次见面明知此女不简单,仍旧同意她入府,喜欢就是他明知很多事他不必强出头便能风平浪静,却仍然想护着此人,喜欢就是他心知此女是他的嫂嫂,是天上皎皎月,仍旧痴心妄想的沉沦。

想到这里,张正心口像是含住了一块冰,凉的发疼,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谢蕴,咬着牙喊了个震天响:“我他娘的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没什么人会比他更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谢蕴在这声质问里脊背一僵,静了片刻,肩膀慢慢塌下去。

“你为我做的…”

他为她夜扣重臣之门,逼着杨励深夜去宫中要人;

他为她挡下流言蜚语,哪怕顶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绿帽子也绝不和离;

他为她杀害亲王,从此跌入各方势力的深渊;

他在生死攸关之际,仍然惦记着她爱吃酸食;

他在被猜忌被忌惮的风口浪尖时,亮明身份,为她承受;

他在千里之外,迢迢路遥送来一盆百两金。



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过这么多,从来没有人坚定的选择她。

张正等着她的回答。

“…一文不值。”

…价值连城。

张正感觉心口那块冰化了,先前攒着的所有的温热都被这块冰带走了:“…你当真这么想?”

谢蕴神情麻木,理智让她快刀斩乱麻,爱意让她不要轻易践踏一个人的心:“放开我,我要走了。”

张正没动,手更没松劲,他害怕他手一松,人就真没了,他放缓了语气,暗哑道:“你心里有没有我?”

谢蕴陷入沉默,张正也就这么倔强的等着人回答。

“放我走。昭明。”她想了半天,竟是答非所问,在那人磅礴的爱意里无疑太过轻飘飘。

她的这三个字让张正更加倔强,甚至燃起了一丝希望,固执的抓住谢蕴的裙摆,逼着她继续不得不面对:“你只回答有没有。”

理智终究占了上风,谢蕴再度挺直腰背,出口时战败的爱意落回心间,化为无尽的苦涩:“你认为…我心里该不该有你?”

“身为长嫂,我心里…该不该有我的小叔?”

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散尽,张正嘴唇发白,羞愧沿着脊骨而上,这是他最尊敬的人妻子,怎么由着自己玷污?他合住眼皮想起那些情爱欢好的时刻,不,他知道的,就算长兄在世,他也会想方设法的抢回来此人,极致又古怪的占有欲让他不可能把人拱手相让。

“你骗我。”再度睁眼时,他不知自己是不是笃定,但肯定是十分执拗。

“我骗你?”

的确如此。

谢蕴深吸一口气,盖到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如果最后注定他们会分开,那么她希望张正能够得到无上的权势,免于猜忌。

“我有说过爱你吗?我有引诱过你吗?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不能爱你?”

张正定定看着女子的背影,眸色深深,半晌无话。

这些的确如谢蕴所说。

“你凭什么认为我谢蕴要这么受人糟践,一朝事发,我与我小叔苟合的消息不胫而走,全天下的话本子都要新添一话。”

王阳明说,知行合一。

你瞧,心口不一时,人就疼死了。

“你为这个?”张正总算在一团迷雾中看见一点点的阳光:“那好,我娶你!我张正要光明正大的娶你!”

作者有话说:没有人和我讨论剧情,我就自己讨论~

谢蕴在书的前半部分,是一个现代化口语化非常多的人,到现在谢蕴已经慢慢有古人的思维,慢慢被同化的过程,到这章,谢蕴恍然大悟,面对现实与梦中的选择,谢蕴选择了现实。

谢蕴在现代经历了抛弃,所以非常需要别人坚定的选择,而张止给的爱是非常有诱惑力的,不在乎人伦,不在乎位份,就要你,谢蕴非常需要这样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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