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接近立夏, 料峭春风吹的她发寒,立在原地,僵硬的脸上做不出来其他的表情。

须臾, 谢蕴强撑着,喉咙微微发紧:“他开方子时没说这药至多只能饮半年?”

她记得自己特意提醒过军医。

绍蕊迷茫了,开方子难道不是眼前人?

“说过。”绍蕊对此人不设防,天下若真有和谢公子长的一样的人,肯定是老天派来拯救大帅的:“大帅此前存了死志,若不是这方子,大帅是活不下去的。谢公子留下的东西不多,这方子算是遗物, 大帅多少有些睹物思人的想法。”

谢蕴捏着方子, 哑声,斟酌着用词:“这药…饮多了,对脑子不好。”

绍蕊点头:“大帅知道。”

“大帅甘之如饴。”

谢蕴心情复杂, 心头儿那点酸涩感更强。

她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做出背弃旧主的事,又或是哪位政敌使出的下作手段。

没想到竟是当初自己留下的方子。

“是药三分毒…”谢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大帅而言,毒药亦是解药。”

多少未尽的爱意, 多少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在其中。

谢蕴抬头, 望着院子里随风摇曳的百两金,须臾,脸上恢复点色彩,悠悠道:“你家大帅, 可真真是要了我的命。”

绍蕊不懂,紧接着就要追问,却看见女子自嘲一笑, 悻悻闭嘴。

老虎不是久在人怀的主儿,这么一会已是给足谢蕴面子,抬起屁股跳下去,正巧撞到从里间出来的张正身上,眼睛眯起,一语双关:“知道你主子来了,也不至于这么欢喜。”

谢蕴回头看人,就是这么个人,错把补药到解药,日久天长熬到毒药入心,滋补心口空缺,真是蠢货,对视里,她心头跟着眼眸打颤。

张正犯病痊愈后,眉眼挑了点笑,像无事发生:“小柳儿,你怎么来了?”

“来送佛经。”谢蕴默契的没有提起方才那些事。

“这么快?”张正惊讶,暗自思付十遍还是太少,不知这人有没有长记性,下次再敢拿生命开玩笑,他才真的是要发疯了。

宁远大将军府在一众官员府邸里独树一帜,外头看起来煞有其事,里头素静的像佛堂。

宫人理解,大将军一时信道,一时信佛,府邸自然不宜金碧辉煌,于他们来说也好,不需要转几个弯就能见到正主儿。

张正从善如流的抬抬手,让宫人不用跪了:“陛下召见?请公公稍候,我换身衣服就去。”

宫人还是跪了下去:“陛下请祝娘子入宫觐见。”

张正愣了下,忽然有点没反应过来,问:“你说什么?”

“陛下请祝娘子入宫觐见。”宫人勇敢地抬头重复,讨好的笑了一下:“陛下想见见祝娘子。”

张正眼里波澜不惊,双手自然背在身后,面若沉水,绍蕊从中窥见点当年大帅在城墙上指点三军的气魄,然后听见那人缓缓的吐出两个字:“不!去!”

宫人震惊不已,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这么理直气壮的拒绝,磕巴道:“将军,不能不去啊,不去就是抗旨,而且这旨意不是给将军的,是给祝娘子的。”

张正恍然大悟,点头赞同,阴测测的笑了:“公公这话十分有理,你回话去吧,就说祝娘子在我这,我拦着不让去。”

宫人差点哭出来了,这谁敢回话?

谢蕴在一旁听的也是心惊胆战,从前她与蘅丞步步为谋,张正亦是小心翼翼,现在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皇上想见,今日能拦下,明日能拦下,后日还能拦下么?

立在她旁边的张正像是修炼了读心术:“今日我拦得,明日我照样拦得,后日我依旧拦得。”

他不会再把谢蕴交给任何一个人,倘若当年他能垂死病中惊坐起,赵同之哪能这么轻而易举的带走人?

太监很为难。

谢蕴不清楚如今张正的实力,也不明白他在皇帝心中是个什么态度,她还是要去的,只不过要讲究点知己知彼,她浑身上下掏了个遍,最后看向张正,露出点讨好的微笑。

张正眼眸一动,没准备放人。

他从前就是太由谢蕴的性子,虽说他也认为女子不应困于后墙之内,可朝堂之上风险难测,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谢蕴以一介女子之身想要撼动金龙殿,实在凶险万分,那样的人和事,谢蕴还是不要沾染的好。

可无奈,他这点原则在谢蕴直勾勾的目光下败下阵来,很快清醒的明白,他要做的不是斩断女子的羽翼,而是做她的翅膀。

于是,不顾脸皮的直接贴到谢蕴身边,声音小小的,询问时总带着点蛊惑:“小柳儿,你真要去?”

谢蕴觉得张正这声小柳儿发音发的真好,慵懒又暧昧,尾音轻轻一绕,勾的人心尖百转千回。

她嗯了一声,怕张正没懂自己的意思,低声:“你,有钱吗?”

张正岂能不懂,早在她眼巴巴望着自己时,就知道谢蕴现在身无长物,他浅笑了一下,在谢蕴的耳畔轻声说:“小柳儿,钱我是有的,可我的债不好还呀。”

嗯?谢蕴摸不着头脑,更加揣测不到张正是什么心思,而且他们两现在这个姿势,在外人看来这种旁若无人的亲呢,不太好吧?

张正从袖中摸出个荷包,鼓鼓囊囊的,一掂就知道分量,谢蕴就过了个手,交到宫人手中,客气的问:“敢问公公,皇上召见我,所谓何事?”

当着张正的面,宫人哪敢收这笔银子?摆手说不要,两厢推脱,听着张正心中一阵烦躁:“让你收下就收下,哪来那么多事?”

宫人艰难的收下,艰难的笑了。下次说什么也不来宁远将军府传旨了。

张正心中烦躁没消,见不得磨磨唧唧的人:“答话,皇上召见,所谓何事?”

“是上次请将军入宫的小公公,在皇上面前嘀咕了…”

“嘀咕什么了?”张正声音渐冷。

“嘀咕,”他其实也不知道真假,只能原样复述:“祝娘子酷似先镇北侯夫人。”

***

张正只能送到宫门口,很不放心,想了想跟着就进去了,侍卫很为难,皇上性子孤僻,没有召见一律不准入宫。

谢蕴听到动静回首,张正面色很不好看,眼看着就要硬闯:“今日本将军就是要进,你们要如何?陛下那边我自去请罪,与你们无关。”

谢蕴退了两步,她知道的,那药长年累月的服食虽说伤脑,但不至于如此,他如此这般还是因为当年她的死造成的创伤。

情是蜜糖,亦是毒药。

“张正,”谢蕴字正腔圆的叫他名字,笑了笑:“不会有事的,你就在这里等我。”

***

杨励奉旨前来,比谢蕴早到三刻,正在里头,福蕊从周旻汶即位后平步青云,看着来人难得谦卑:“祝娘子,请在此稍候片刻,容奴才回秉。”

过了片刻,福蕊出来笑脸相迎:“皇上请娘子进去。”

“多谢。”

金龙殿一切如旧,谢蕴从前的规矩没忘:“草民祝柳叩下皇上,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杨励脊背一僵,碍于在皇上面前不好直接回头,余光里看清那女子的面容,一时愣住。

记忆可能出现偏差,感觉却无比真实,他记得谢蕴的尸身在他怀里一点点凉下去的感觉,以至于他后来查过医书,失血过多的人就是会这样极快极快的变凉。

周旻汶饶有兴致的打量杨励的表情,复而笑叹:“这世上哪有万岁之人?你,抬起头。杨大人与先镇北侯夫人也是故交,你看看此人像不像。”

“是。”杨励领旨之后才敢大大方方的看人,他突然有点心悸。

“怎么样?”周旻汶当了皇帝之后,玩弄人心很有一手。

杨励垂眸转身行礼:“回皇上的话,是有一些相像,可微臣认为,如先镇北侯夫人那样的女子,世间少有,这股子英气,世所罕见。”

言下之意,祝柳只像了外在,内里完全不是一个人。

周旻汶靠在龙椅上,缓缓露出点阴狠:“听闻祝娘子经营乐善堂,想来手上有些功夫,上来替孤探探脉?”

福蕊猫着腰走进来:“皇上,宁远将军请旨。”

周旻汶闻言脸色很不好看,他拿他这个老师没有办法,从前七窍玲珑心,朝堂局势洞若观火,从九原郡回来后性情一点点变了,变的乖张桀骜与以往冷静自持判若两人,他本来很是忌惮此人,可没有世家支持,他平白无故的想起幼时点点滴滴的师生情,一时由着他。

但再怎么念旧情,也有烦的一天,比如此刻:“他有何要紧的事?”

福蕊欲言又止。

周旻汶如今身子好些,也经不起长时间在这见人,只想快点结束:“他怎么了?”

“将军请旨,”福蕊硬着头皮传话:“说…”

“说什么?”周旻汶不耐烦:“快点!”

“说…”福蕊豁出去了:“祝娘子每日沐浴更衣的时辰到了,为免水凉,请陛下尽早放娘子回去。”

“还说宫中有外头进贡的壮阳药,请皇上一并赐下。”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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