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刚好一点就不老实了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病房,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

吴所畏半靠在床头,拿着本商业杂志翻看,却半天没翻一页。房间里太静了,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他看了眼手机,又放下,如此反复了几次。

就在他准备强迫自己睡个午觉时,敲门声响起。

“请进。”他应了一声,以为是护士查房。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穿白大褂的。

来人是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个子很高,身材挺拔结实,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开阔,鼻梁挺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显得格外爽朗精神。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多层保温桶,另一只手还拎着个果篮。

刚子想起吴所畏失忆的事,眼睛转了转。

“吴先生是吧?您好您好!”男人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自然的热情,大步走进来,“池少让我来给您送饭。他这几天有点急事脱不开身,特意嘱咐我过来。”他把东西放下,笑容真诚地伸出手,“我叫刚子,大刚的刚。是池少的……呃,助手兼司机,跑腿打杂的,什么都干点儿!”

吴所畏被他这扑面而来的爽利劲儿弄得一愣。刚子的态度热情自然,没有丝毫拘谨或刻意的恭敬,就像个受朋友所托来帮忙的热心邻居。这种直率,莫名地让吴所畏面对池骋和姜小帅时那种不自觉的紧绷感,松弛了下来。

他伸出手和刚子握了握:“你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刚子摆摆手,表面笑容灿烂,内心却波涛汹涌,看来是真失忆了。

“池少交代的事,那就是头等大事。”他定了定神,边说边手脚麻利地打开保温桶,一层层取出还冒着热气的饭菜。菜式依旧精致:一小盅色泽清亮的汤,一碟清炒时蔬,一份剔了刺的鱼肉,还有一碗软硬适中的米饭。摆开之后,他又变戏法似的从保温桶最底层拿出一个小瓷碟,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点心。

“这都是池少交代厨房特意做的,”刚子一边摆,一边自来熟地介绍,语气里带着点儿与有荣焉,“说您伤口愈合需要营养,但又不能太油腻。这汤是党参乌鸡,最补气血了,您多喝点。这青菜是专门找的有机农场送的,绝对鲜嫩。这点心不甜,用的是代糖,您尝尝看合不合口。”

吴所畏看着眼前丰盛的晚餐,又看看刚子那张热情洋溢的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好像散了一点。他点点头:“谢谢,费心了。”

“您快趁热吃!”刚子把筷子递给他,自己也没立刻走,而是很自然地退开两步,既不会让人觉得被盯着吃饭,又保持在能随时照应的距离。他好奇地打量着病房,啧啧两声:“这病房环境真不错,安静,采光也好。您恢复得也挺好,气色看着比前两天强多了——池少打电话问医生时,医生这么说的。”

吴所畏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状似随意地问:“他……池少,这几天很忙?”

“可不是嘛!”刚子立刻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带着对池骋明显的佩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老爷子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个电话把他紧急召回去了,好像还挺棘手。池少这几天几乎是连轴转,我瞧着就没怎么正经合过眼。”他说到这里,看了眼吴所畏,又笑道,“不过再忙他也惦记着你这边,每天至少打两个电话过来问您的情况,体温怎么样,伤口疼不疼,胃口好不好。嘱咐送什么饭菜,几点送,咸淡如何,连您大概什么时候该下床做复健,都详细问了主治医生……”

刚子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反正池少对你的事特别上心。我跟了他这几年,很少见他对外人这么……事无巨细。”

吴所畏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麻,有点痒。汤匙在碗里无意识地搅动着。但他立刻又在心里竖起防线:这都是表象!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或者就是纯粹的控制欲、占有欲作祟。就算不感兴趣了,也要确保“所有物”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知道动向。

对,一定是这样!

他岔开话题,问起刚子是做什么的。刚子是个健谈的,说起自己以前在部队待过几年,退伍后机缘巧合跟着池骋做事,主要是处理一些需要跑腿、联络或者“镇场子”的杂事。他说话直来直去,没什么弯弯绕,讲起一些帮池骋办事时遇到的趣事或者乌龙,语言生动,表情丰富,逗得吴所畏都忍不住笑了几声,差点呛到。

“你慢点吃。”刚子忙道,自己也笑了。

两人竟就这么聊开了。刚子性格豪爽,见识也广,吴所畏虽然心里装着事,但面对这样直率又不逾矩的人,也放松了不少,偶尔还能接上几句话,问些自己好奇的事情。病房里的气氛难得的轻松愉快,之前几天的沉寂和莫名低气压似乎被刚子带来的这股鲜活劲儿驱散了不少。

刚子看了看表:“哟,不早了,你休息吧。我明天这个点再过来。有什么需要随时让护士打我电话,池少把我号码留给护士站了。”他指了指床头一个写着号码的便签纸。

“好,谢谢你,刚哥。”吴所畏这次的感谢真诚了些。

“客气啥!”刚子咧嘴一笑,走到门口,又回头,“吴先生,池少他……其实不太会表达,但他做事,都搁心里。你好好养着,他处理完那边的事,肯定就来了。”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走了。

吴所畏坐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精致的碗碟,和那个憨态可掬的果篮,半晌没动。刚子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

“不太会表达……都搁心里……”

他甩甩头,命令自己不要再想。刚子不过是池骋的下属,当然替老板说话。他掀开被子,准备去刷个牙睡觉。

就在他单脚着地,正扶着床头柜试图站稳时——

“咔嗒。”

病房门锁传来极轻的转动声。

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遮住了走廊大半的光线。

吴所畏的动作瞬间僵住,扶着柜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池骋站在那儿,他穿着一身看起来有些皱的深色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巴上也冒出了短短的胡茬。但那双眼睛,在略显凌乱的额发下,依旧黑沉锐利,此刻正静静地落在吴所畏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连刚才刚子带来的那点轻松余温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吸得一干二净。

吴所畏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你回来了”,或者“你怎么来了”,甚至想质问他这三天去哪了。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了一声干巴巴的:

“……池少。”

池骋的目光从他有些慌乱的脸上,移到他扶着柜子、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再移到他那只小心翼翼不敢着地的脚上。然后,他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刚好一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疲惫过度的那种哑,语调却平静无波,“就不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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