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是医生不是神仙

医生拿出小手电,上前检查吴所畏的瞳孔反应,又询问了几个关于记忆和认知的问题。吴所畏除了对受伤经过模糊,对个人基本信息回答正常,但对人际关系,尤其是关于池骋的部分,表现出完全的空白和强烈的否定。

检查过程中,池骋就站在一步之外,如同一尊紧绷的雕塑,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赤红眼眸中翻涌的剧痛,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每当吴所畏用陌生甚至厌恶的语气提到他,或者断然否认“男朋友”关系时,那尊雕塑就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细微地颤栗一下。

初步检查完毕,老医生直起身,面色凝重。他看了看满脸焦灼绝望的池骋,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烦躁的吴所畏,斟酌着开口:

“病人身体的多处损伤,包括肋骨骨裂和软组织挫伤,需要时间静养恢复。至于失忆……”他顿了顿,在池骋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目光中,继续道,“根据CT和刚才的检查结果,颅内没有发现严重的器质性出血或损伤。这种选择性、特别是针对特定人物和关系的失忆,很大程度上是心因性的,但也可能和受伤时的严重缺氧有关。”

“缺氧?”池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对。”医生点头,语气专业而冷静,却让池骋的心不断下沉,“根据送医记录和当时的情况描述,患者曾被大型蛇类长时间、强力缠绕,导致胸部严重受压,呼吸极度困难,造成大脑较长时间的缺氧状态。这种缺氧,如果达到一定程度,即使没有造成脑细胞大面积死亡,也完全可能影响海马体,导致一段时期内的记忆,尤其是受伤前后紧密关联的记忆片段丢失。这属于逆行性遗忘的一种表现。”

大脑缺氧……因为蛇的缠绕……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池骋的心脏。都是他……是他让吴所畏经历了那种窒息般的绝望,并最终夺走了吴所畏关于他的所有记忆。

巨大的悔恨和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脸色惨白如纸。

吴所畏听着医生的解释,眉头紧锁。缺氧……失忆……听起来很严重。但他更关心的是:“那我这记忆还能恢复吗?什么时候能恢复?”

医生保守地回答:“这个很难说。大脑有自我修复的能力,部分记忆可能会随着时间推移和身体康复逐渐恢复,也可能需要一些外界刺激和引导。但也有可能……”他看了一眼瞬间绷紧的池骋,委婉道,“某些片段永久性缺失。目前最重要的是配合治疗,让身体先好起来,保持情绪稳定,避免受到强烈刺激,这对神经恢复不利。”

“刺激?”吴所畏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旁边浑身散发着压抑痛苦的池骋,嘀咕道,“最大的刺激就在这儿呢。”他转向医生,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求证,“医生,那他说他是我……那什么,男朋友,是真的吗?我怎么会……我明明喜欢的是女的!”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为了说服自己。

医生推了推眼镜,有些为难,他们医生是能救死扶伤,可不是神仙,不是什么都能未卜先知的:“这我可能帮不了你,你可以问问你身边的家人朋友。或者你把他当做是你的亲密伴侣试试?”

“亲密伴侣?”吴所畏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他使劲摇头,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接受不了!我一想到跟个男人……我就……”他脸上露出真实的、毫不作伪的生理性厌恶和抵触,甚至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仿佛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触感。

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和他脸上那赤裸裸的排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池骋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吴所畏!你真是好样的,当初你……”池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试图上前一步,想抓住那双曾经无数次与他十指相扣的手,想告诉他他们之间不是令人厌恶的关系,而是有温度、有爱意的。

“你别过来!”吴所畏如同受惊的动物般猛地后缩,眼神里的警惕和排斥达到顶峰,“我不管医生怎么说,也不管以前到底怎么回事!我现在不记得!我也不想记得!我就知道我醒了,我是个男的,我喜欢女的,这叫正常!你,还有你说的那些,对我来说就是……就是错的!你明白吗?!”

“错的……”池骋喃喃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凌迟的刀片。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然后颓然垂下。最后一点试图沟通、试图唤醒的力气,也被吴所畏这发自内心、基于“现在”认知的彻底否定,击得粉碎。

医生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池骋低声道:“家属,病人现在的情绪和认知状态很不稳定,强行刺激他只会加重他的心理负担,不利于恢复。我建议你……暂时还是先回避一下,让病人静养。”

池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吴所畏撇过头去、再也不愿看他的侧脸,听着那清晰无比的错的评价,感受着心脏被一次次碾碎成齑粉的剧痛。医生的话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却进不到心里。

回避?静养?

他守了三天三夜,熬干了心血,盼来的苏醒,换来的却是爱人记忆里彻底的抹杀,以及对他、对他们感情最彻底的鄙弃和否定。

这个世界,仿佛在他眼前彻底颠倒、崩坏了。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池骋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看吴所畏,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转过身,依旧拖着那具沉重破败的躯壳,一步一步,挪出了病房。

背影比刚才更加佝偻,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和一颗被亲手养大的蛇、以及爱人遗忘且厌弃的目光,彻底撕碎的心。

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他,也仿佛暂时隔绝了那段让吴所畏烦躁不安的“错误”记忆。

吴所畏莫名松了一口气,但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和细微的不安,却并未随之散去。

姜小帅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又看看闭目皱眉、脸色苍白的吴所畏,重重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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