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齐琰吹了口寒气,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问道:“小姑娘跑哪去了?”

“最近新得了两盆绿菊,正找人往宫里送呢。”

倒不是她只顾着宫里,而是皇后找她,给她送了几十条颜色花纹少见的锦鲤,让她前年务必送进宫里几株独一无二的花儿。

皇后也不是要垄断,只是说头一份一定要给她,过年的时候长长脸,顺便还能赏人。

云千宁实在喜欢那些小鱼,便都受下了,亲自在花影重里种了几次花,还真种出来两株绿菊。

这便忙不迭的喊人送花去了,交了差她也能松口气。

齐琰点点头,倒是没有多问,反而压低声音说道:“这几日可是有人在查当初付家谋反案。”

“谁在查?”

江淮沉眸,他自从知道云千宁的娘亲是当年名动京城的付柳之后,便去大理寺调过案卷。

那场谋逆案,是在付家教书的一位先生揭发的。

他在付家找到了通敌卖国的信件以及经常联络的两个细作,事发后细作逃出京城,却死在京外小路上。

而付家因为信件,还有从细作家里搜出的异国衣物信件等证据无从狡辩,皇帝下令满门抄斩。

念在付家曾经也是功劳赫赫,倒是没迁怒付家旁系子孙,只是将他们贬为奴籍,发配边疆。

被处死的名单中,根本就没有付柳,就连流放名单中,也没有她的名字。这便说明付柳并没有被降罪。而付柳为何没有被牵连,案卷上并没有记载。

此事已经过去十余年,还有谁想要旧事重提?

“你肯定猜不到这人是谁。”齐琰故意卖了个关子,见江淮挑眉看他,笑了一声,赶紧说道:“是那位状元驸马。”

“季元斌?”江淮声音不自觉的冷了几分,齐琰点点头,道:“就是他,虽说是暗地里在查,不过对我来说跟明面上查没什么区别了。”

齐琰在京城中的人脉之广,怕是要连他老子都要自愧不如。

江淮沉眉,说话间云千宁便回来了,他转过看过去,问道:“那天季元斌跟你说什么了?”

云千宁一愣,鼓着嘴把当日季元斌对她说的话大概重复了一遍。

齐琰听完嘴里的茶差点喷出去,连忙放下茶盏使劲捶胸口,咳嗽好几声才道:“他疯了吧?”

“是找死。”江淮眼神冷冽几分,云千宁扁着嘴,道:“我觉得他整个人怪怪的,总问我两年前坠崖的事。”

齐琰和江淮对视一眼,齐琰啧啧嘴:“该不会是心虚吧?说起来坠崖的事到底什么情况?”

云千宁摇摇头,刚要坐下就被江淮拦住了,她也不急着坐,站着搓搓手哈了哈气道:“不记得了,那段记忆模糊得很,实在想不起来。”

及春听吩咐的拿来一块厚厚的坐垫,云千宁这才坐下,手里还被塞了一个暖炉。

“季元斌该不会是心虚吧?”

云千宁不以为然,耸耸肩道:“不重要啦。”

“是,不重要。”江淮轻轻一笑。

齐琰撇撇嘴,拿起下人新换来的茶盏,慢悠悠的抿一口:“凌禾的医术愈发精进了,这才多久,便长了些肉,倒不似刚入京那会儿骨瘦如柴。”

云千宁伸手捏捏自己的脸,有些好奇——胖了吗?

“也是舒妃送来的人手艺厉害,若不是她做的,宁宁仍是挑嘴的。”

江淮满眼都是高兴,他也觉得千宁有些肉更加好看了。之前实在是瘦的厉害,都有些病态了。

“是,听说了。”齐琰笑呵呵的说道:“听说小姑娘回回进宫,偏吃舒妃宫里小厨房做的膳食点心。”

“御厨为此惶恐的哭诉好几日,私下里偷偷摸摸跟舒妃宫里的厨娘拜师学手艺呢。”

齐琰翘着腿,倒是明白了。难怪江淮这么一个不喜人群热闹的人,竟能替一位不熟悉的公主压轿送亲。

合着都是为了他家小姑娘啊。

云千宁托着脸看着满园落雪,倒是所有若思。

“想什么呢?”江淮见她出神,便开口问一句。

“我在想这院子里是不是栽一些梅花会好看些?”白雪红梅,想想便觉得别具风味。

江淮略微思量片刻,道:“宫里红梅甚好,要不要移过来几棵?”

花影重内暂时没有梅花,这一点江淮是知道的。而且最近也没听说花影重升级,或者产出旁的花草树木来。

“不用啦,等过些日子红梅开放,我多种些树木,肯定会刷出来红梅的。”冬天绽放的花儿那么少,不像别的季节说不好会刷出什么产物。

江淮淡淡的嗯一声,挑眉道:“进屋吧,起风了。”

云千宁乖巧的起身,她倒是没觉得冷。身上披着兔绒织锦斗篷,脚下穿的银丝镂花的白色锦靴,里头缝的都是兔绒鸭绒,踩在脚上萱萱软软还暖和。

她一身的行头都是江淮去千锦坊置办的,还交代下去,坊里无论有什么时新花纹,上好的绸缎,都要制成衣裳送到郡王府一份。

千锦坊的老板娘可谓是赚大了,江淮不仅是长期客户,甚至还能成为千锦坊的庇护,有他这位常年定制衣裳的人在,旁人若是想找她铺子的麻烦,也得掂量掂量够不够格。

千锦坊的老板娘素盈是个很会做生意的,每回给淮宁府送衣裳,都会带一些旁的物件。

什么荷包丝帕,头绳腕饰,偶尔还会送几双精致的鞋子。

云千宁装衣裳的地方,从原先的侧屋变成了整间厢房,便是每日打扫收拾的,都足有近十人。

“郡王,宣北伯爷来了。”

小厮匆匆来报,江淮眸子一沉,道:“不见。”

“是。”

“等一下。”崔嬷嬷走过来拦住小厮,对着齐琰行礼,而后道:“郡王,宣北伯爷毕竟是郡王妃的父亲,断没有赶出去不见的道理。”

“便是不为着你自己的名声着想,也得顾虑郡王妃不是。难道你想让外头的人都说咱郡王妃不孝顺?”

“不孝的帽子扣下来,郡王妃饶是有再多委屈,那都说不清了。”

崔嬷嬷苦口婆心,江淮似乎是听进去了,垂眸看向云千宁。

小姑娘鼓着嘴,她不怕旁人非议的,只是她不想连累江淮。

“我去就好了。”

云千宁莞尔,江淮也要跟着,她劝道:“没事的,这可是我家,我还能受欺负不成?”

小姑娘笑着往前厅去,江淮沉眸不悦的又坐回去了。

崔嬷嬷叹口气,走到他旁边给他添茶。

“知道郡王心疼她,可是她始终是荣家的女儿。”

齐琰端着茶盏笑笑,翘着腿撞了撞江淮的腿,道:“嬷嬷说得对,如今多少人都盯着你和小宁宁,这时候若是有半分错处,定会让人抓住不放的。”

“虽然掀不起风不浪,可雨点落在身上还是会留污不是?”

两边劝着,江淮总算是能听进去些了,脸色也稍微缓和几分。

崔嬷嬷轻笑,把热茶往他手边一推,又道:“况且郡王妃若是有个娘家撑腰,那日后更没人敢对她如何了。”

“即便有这郡王府,也总是要回侯府的,难道你还能不管侯爷了?”

崔嬷嬷是在侯府住过很长时间的,即便长公主走了,她在侯府里也仍旧受人尊重。

她在侯府里,亲眼见证侯爷是如何伤心欲绝,也见过他愤怒反抗,她也曾埋怨侯爷娶妻生子,子嗣满堂。

可后来她看到更多的是一个失去挚爱,被迫为家族扛起一切的侯爷。

那是背负很多无可奈何的安远侯,而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肆意潇洒的少年江适了。

他所有的朝气笑容,都随着那抹白衣一起离开了。

“嬷嬷的话,淮儿知道了。”

江淮端着茶杯压下心中苦涩,眼中及不可见的涌出几丝黯然。

齐琰这会儿也不出声了,当年长公主和侯爷可是京城中人人称赞的一对璧人。奈何造化弄人,长公主的身子用尽天下奇方都没有一丝好转。

若长公主还在……

江淮只怕意气风发不输当年的江小将军。

荣臻并不是独自前来淮宁府,而是带着大儿子荣衡,二人此刻正坐在前厅喝茶。

云千宁只身去见他们,荣臻见到她显然很高兴,荣衡笑着打招呼。

“宁宁,你身子如何了?可好些了?”荣衡开口关心,荣臻的目光也关切的追过来。

云千宁点点头,坐到他对面道:“已经好了。”

“你秘宝的事情……”荣臻刚刚开口,便被打断了。

“父亲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吗?”云千宁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荣臻犹豫了片刻,开口却是没有直接回答。

“这次我来也有你祖母的意思,现下没有人会阻止你回家了。”

云千宁怔怔的看着他,眼中是难以说明的情绪。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娘亲?”

荣臻神情一顿,眸中显然有种异样的情绪。

荣衡轻笑着走过去,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道:“这是父亲特意寻来的人参,年份奇佳,你之前受过伤,用来补气养身最合适不过了。”

云千宁伸手推开它,摇摇头,道:“谢谢,不过我并不缺药材,你知道的,皇宫里什么奇珍药材都有。”

荣衡仍旧不气恼,笑着说道:“这是父亲的心意,与宫里的自然不同。”

云千宁端起茶杯没再说话,她这是跟江淮学的,江淮只要遇到不想理的人,不想接的话,便都置之不理,以沉默对之。

“父亲,既然我们是来接回三妹妹的,还是同郡王爷说一声比较好。”荣衡开口,荣臻果然起身去往后院了。

云千宁觉得有些奇怪,怎么父亲看起来似乎很听荣衡的话?

“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云千宁抿着唇,荣家的人在她看来都很奇怪,她才不要回去。

荣衡伸手撤了把椅子,宽椅是实木做的,十分沉重,在他手里却仿佛轻飘飘似的,一扯便扯过来了。

“三妹妹年纪小,过往的好些事都不知道,我想付姨娘应该也没有同你说过。”荣衡一片和善,云千宁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

“付家谋逆,满门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唯有付姨娘一人身为付家嫡系却安然无恙,你可知是为什么?”

云千宁睁着眼睛,摇摇头,问道:“为什么?”

“因为父候用他无数军功换她一命,不然荣家又怎能只是小小伯爵府?”荣衡脸上始终带着笑意,但因为离云千宁离得近,给她造成不小的压迫感。

云千宁闻言一愣,是这样的吗?

“若非是父候,付姨娘此刻便只是罪臣之女,身为奴籍便是生下你,你也是奴籍。即便靠着江淮,皇帝也不会下旨改回你的身份。”

“只会让你改头换姓,以另一个身份留在江淮身边。”

云千宁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此时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原来他父亲是保护过母亲的,可……

“我娘,也是你的嫡母,关平伯爵府嫡女。明知父候为了另一个女人不管不顾,仍旧嫁过来了。”

“她才是八抬大轿被父候迎娶进门的当家主母,新婚之夜父候只顾陪着付姨娘冷落她,如此大辱,母亲也从未计较,一直不曾为难付姨娘。”

“送你娘离开京城的是祖母,不让父候和你娘相见的也是祖母,但她老人家也是为了伯爵府好,你娘毕竟是罪臣之女,留在京城也只会让人指指点点。”

“送出去……”

“你不用说了。”云千宁垂眸忽然开口,她手中的帕子已经被攥的变形,她深吸口气,道:“我的确没有恨他的理由。”

“那你可以去收拾东西了。”荣衡笑的很是自信,云千宁却仍是摇头。

“即便如此,我也是不想回去的。”

云千宁轻轻开口,荣衡皱眉问道:“为何?”

“还需要理由吗?我在这很开心啊。”云千宁不解的看向他,见他仍是疑惑,便慢悠悠的解释。

“我娘只是外室,我也没有入族谱,我回去只会让你们都不开心不是吗?”

云千宁眼里笑意真诚,莞尔又道:“既然都不开心,为什么要让我回去呢?”

荣衡抿唇打量着云千宁。

这姑娘看着笨傻,可这脑子转得并不慢啊。

“你在这,于情理世俗不容。我知道,你和江淮或许都不在乎名声。你们二人两情相悦,可你想过你娘吗?”

“难道你想日后别人提起来,都说是你娘教得不好,才会让你不成亲便住在夫家?”

“他们自然不会说你什么,可你娘的名声,付家仅留的那丝许清白名声,你也要尽数毁去不成?”

荣衡字字珠玑,云千宁已然招架不住了。

“呵。”

江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荣臻齐琰都在。

“荣大少爷如此口才心机,不去鸿胪寺真是可惜。”

江淮大步走过来,站到荣衡面前,淡淡的看着他。荣衡一笑,挑眉起身把椅子放回去,换另一个地方坐了。

齐琰坐在角落里,似笑非笑的看着荣衡。

他原本是不想来插手家事的,但听说荣衡来了,他便也跟了过来。

荣衡是京城世家公子哥里最特殊的一个,齐琰与那么多人都交好,唯独同他不对付。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