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伯爷好福气,嫡子有本事,女儿们又各个出挑,只怕来求亲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有人恭维一句,大夫人刚笑笑要说话,就被男桌的一道冷哼声打断了。

“荣府旁的不说,大小姐是眼高于顶,非王孙贵胄不嫁,以至于这么大年纪还待字闺中。”

杨昊脸色微红,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他说话声音有不小,一众人顿时看他的也有,看荣秀的也有。

荣秀脸蛋涨红,开口道:“杨公子怕是喝醉了。”

“怎么?你自己说的话敢说不敢认?是谁嫉妒自家妹妹嫁得好,心有不甘瞧不上我杨家小门户的?”

杨昊一想到那日船上所听到的话,心中便有气,酒盏一甩起身怒不可遏。

“我杨家并非是要攀着你们家,既然不想嫁当面直说便是,何必两面三刀?”

那日游船之后,大夫人又见过杨家几次,仍是说亲,但又没有说破,显然是想拖着杨家不要谈别家的亲事。

“难不成是打算你的算计落空了,再让我接手不成?荣府究竟把我们家当成什么了?”

杨昊醉言醉语,这次不只是荣秀,连带着荣家其他人都觉得丢脸。

荣衡起身道:“杨公子喝多了,与令公子结亲自然是我家的意愿,公子何必听那些风言风语便误会了妹妹?”

“风言风语?那些话是我亲耳听到,你还想把我当傻子不成?”

杨昊一把推开他,冷笑道:“长姐嫉妒妹妹,传出去只怕让人笑掉大牙了。”

杨昊口中的妹妹自然是云千宁,在场可没有傻子,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荣秀这是嫉妒云千宁得江淮的眼,不愿下嫁杨昊,说些难听的话让他听见了,这才有这么一出。

一众女眷的目光来回扫着,一会儿看向荣秀一会儿看向云千宁,似乎想从她们的反应上看出些什么来。

江淮面无表情,云千宁十分惊讶,一副还没有缓过来的表情。

荣秀则是无辜的看着众人,嘴里只喃喃说不是这样的,反驳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够了,杨公子醉了,请他下去休息。”

大夫人起身满是冷意,杨昊推开过来扶着的下人,刚要伸手掀桌,云千宁伸手,还没等她起来,江淮用筷子挑起一粒花生米,隔空点住杨昊的穴道。

“杨公子累了,请他去休息。”

江淮淡淡的开口,伸手把云千宁的小手拉回来,低眉道:“如今是愈发的爱多管闲事了。”

“刚刚杨昊说的你没听懂?”

云千宁摇摇头,道:“我听懂了,可他要是掀桌今天的事怕不能善了。”

“你倒是心善。”

江淮伸手刮一下她的鼻子,语气里只有几分宠溺,并无不满。

云千宁俏皮的吐吐舌头,荣秀看着她,手中不自觉的用力。

“三妹妹,你别听他胡说。”

荣秀深吸口气,这个时候总不能什么都不说。

可她也知道,以云千宁的性子,定然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她向来不会委婉遮掩。

“我知道的,杨公子喝醉了么。”

云千宁笑笑,浑然不在意的样子让荣秀十分意外。

“你……”

荣秀把目光移到江淮身上,他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只在看向云千宁时才会眼带笑意。

“长姐,用膳吧。”

云千宁莞尔,转头像个没事人一般真的去吃东西了,荣秀看不透她,当下满是狐疑。

“小宁宁,你不会真的没听懂吧?”齐琰握着酒盏,这丫头这么笨,只怕是真的没听明白哦。

云千宁转眼,道:“怎么会?我听懂了,杨昊说长姐嫉妒我嫁得好。”

“那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凌禾也是好奇,哪有女子听到别人嫉妒自己半点情绪都没有的?

云千宁眨眨眼,带着疑惑看向他们二人:“我有反应呀,我笑来着,你们都没看到呀?”

齐琰和凌禾只觉得一口老血噎在嗓子里,这也能叫反应?这哪儿是正常人的反应了。

云千宁想的比较简单,她自己嫁的的确是好呀。

江淮面若冠玉,又武功高强。

既高权在手,又富贵无极。

对她还温柔体贴,关怀备至。

这样的人在京城里简直是凤毛麟角。

而她呢,出身都不能用低微来形容。眼下她母亲还是罪臣之女,她名义上也是罪臣之后。

便是伯爵府的小姐,那也是外室所生。不学无术,除了看话本几乎什么书都看不进去。

又经常惹麻烦,她这样的人能有江淮在侧,实在是不可思议。

其实云千宁不止一次想过,江淮那么好,为什么偏偏喜欢她呢?她什么都不好。

所以她能明白别人为什么嫉妒她,若她身处旁人之位,未必就会没有此样情绪。

云千宁想到此处侧头看向江淮,他到底喜欢自己什么呢?

江淮侧眸与她四目相对,对她的疑惑一目了然。

“尔之纯善,吾之心好。”

齐琰和凌禾闻言对视一眼,他们有些明白江淮为何对云千宁如此执着了。

这丫头的心思,出奇的干净。

云千宁瞪大了眼睛,看着江淮眼中的深情,小脸却慢慢皱起来。

什么之?

荔枝?

“江淮,我想吃荔枝了。”

凌禾一口酒喷出去,幸好及时转头他们坐的又偏,只吐在地上。

江淮笑笑,点头道:“知道了。”

齐琰握着酒盏,眼中有几分羡慕,像他们这种自幼看惯家族争斗,阴谋诡计的人,自是希望身边人单纯无邪。

江淮运气好,找到了。

可他呢?只怕是这辈子无望了。

六月初一行人坐马车前往东平府。

原本云千宁是打算带着荣灵的,但是玉姨娘说近些日子要给灵儿挑夫家,这个时候离家不太合适,所以便没让荣灵来。

而齐琰也因为旁的事留在京城,最后只是云千宁和江淮二人前去的。

东平府街上很是热闹,与京城的繁华昌盛的感觉不一样,此处处处洋溢热情。

马车缓缓驶入小巷,停到老旧的门前,云千宁跳下马车随着江淮推门而入。

小院不大,始终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院中的方井,角落里已经不再枝繁叶茂的枯树,一间主屋,一间仓房。

晾晒的架子,还有已经被重新修葺过的台阶。

记忆中娘亲总是陪着她坐在台阶上说话。

云千宁走到墙边让人把枯树铲了,种上她从来没有在外面种过的苹果树。

“娘亲说过想给我种棵苹果树,可惜东平府并不适合。”

云千宁坐在台阶上看着千路他们忙活,扭头看向屋外的灶台。

“今天我来做饭吧。”

自从跟在江淮身边,她便再也没有做过粗活,更别提做饭,往日里连厨房都不让她进的。

田大娘有些不好意思,江淮却是摆摆手,由着小姑娘高兴。

及春和夏出去买菜,千城千路正好把挖出来的枯树劈劈当柴用。

江淮坐在井边,也能想起不少在这里的记忆。

他转身将水桶扔下去,云千宁笑盈盈的看着他,二人一起将大锅刷个干净。

及春和夏买了不少菜回来,足够吃好几天了,千路千城也把灶火点燃。

田大娘用屋内的锅蒸糕点,及春和夏帮忙洗菜切菜,云千宁站在灶前烧饭炒菜。

一众人没用多长时间便做好一桌子的饭菜,因着是在外面,又都是自己人,便没有那么多规矩,都在一个桌上吃的。

云千宁只吃了少半碗,江淮倒是没少吃,小丫头做的饭菜比不得田大娘,也不比得府中其他厨子。

偏他就是能吃下去。

“你们慢慢吃,我进屋待一会。”

云千宁起身回到屋内,江淮想想也放下碗筷跟着她过去。

“姑娘自从回到这来,似乎心事很多的样子。”和夏轻声开口。

及春叹口气,道:“姑娘怕是想夫人了。”

屋内墙上还挂着付柳自己的画,云千宁伸手触摸,轻声低喃道:“要是娘亲还在就好了。”

江淮伸手揉揉她的脑袋,以作安慰。

小姑娘掂着脚要把画摘下来,江淮一抬手帮忙。云千宁卷着画轴,道:“我要把这幅画带走。”

“嗯。”

江淮帮她举着另一侧,忽而微微皱眉,似乎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云千宁见他脸色一变,也停手,问道:“怎么了?”

江淮晃晃手中的画轴,轴头的位置隐约有些声响。

“有东西?”云千宁也有些惊讶,她也听到了,尽管这声音很细微。

江淮点头,看着云千宁做询问的样子,这个画轴若是打开看,只能把它拆掉。

云千宁抿唇犹豫一会儿,道:“拆开看看吧,到时候再重新裱一次就是了。”

江淮笑笑,伸手咔哒一声,便把画轴拆开,一张卷着的小纸条从里面掉出来。

云千宁连忙捡起来,打开一看,确实皱眉——这上面的字,她看不懂呀。

江淮接过手,看了片刻,道:“是戏文。”

“戏文?可上面的字……”

江淮轻点头,走到窗边借着光亮仔细看了一遍,神情十分严肃。

“先帝刚刚即位的时候,觉得戏子误人子弟,下旨将全国梨园及各种草台班子查封,所有戏文一律焚烧。”

“不仅如此,琴坊乐楼茶馆说书统统禁止。”

“其中不少人对戏文是真心喜爱,不忍名曲绝响,便自创这种文字传于自己的后人,希望能把戏曲传下去。”

云千宁恍然大悟,她鼓着嘴道:“先帝……好坏啊。”

“这话可是大不敬。”江淮轻笑一声,又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坏?”

云千宁跳着坐上高床,晃晃腿道:“他册封舅舅为太子,又不想他当皇帝,让他们兄弟手足相残,这还不坏吗?”

“我看过一个话本,里面讲的就是爹娘因偏心导致后人凄惨,既同为自己骨肉,又分什么高低?”

若不是先帝如此,江淮的娘亲又怎么会命丧黄泉?

“而且唱戏的有什么错?不也是讨生活么,做什么要赶尽杀绝。百姓安居乐业,日日夜夜笙歌消遣,不也是民富国强的表现么?”

云千宁歪着头,这些道理她看话本都能看明白,先帝为什么不懂呢?

江淮轻笑一声,虽然小姑娘表达的意思有些许不对,但他能明白。

“夜夜笙歌这词从哪看来的?“

江淮倚着窗边轻笑一声,云千宁无辜的眨眨眼,道:“齐琰给的话本里……”

“看来得空我得给你请个夫子了。”

江淮心里无奈,这个齐琰都给她找些什么话本看?连夜夜笙歌这种词都能教她学去。

云千宁扁着嘴,眼珠微动看到他手中的字条,连忙转移话题:“那上面写的什么呀?好端端的藏戏文做什么?”

“不是戏文,是用戏文字写的旁事。”

江淮神情又严肃起来,云千宁跳下床,道:“什么事呀?”

“事关……当年谋逆案。”

云千宁闻言愣住了,过一会儿才犹豫的问道:“所以,这是娘亲留下来的?”

“嗯。这不是完整的,我想你娘亲是把整个事件都写下来,而后将它们分开存放在不同的物件里。”

江淮沉眸,将字条上的字原封不动的表达出来。

‘石先生行为怪异,常在教书之余亲近讨好府上女子,从姑娘到丫鬟,逢人便能谈上几句。’

‘我曾告与父亲,父亲却怜他寒门出身,许是不懂规矩,只叫到面前委婉叮嘱一二。’

‘后来他不再惊扰姑娘们,只是同丫鬟们走的更近了。’

‘还总是在后院书房重地来回徘徊,原以为他只是想要父亲在科考方面提点一二,谁成想后来他竟带着莫须有的罪名和凭空而来的信件诬告。’

字条不大,上面只用娟秀的字写下这些。

无头无尾,这也是江淮为什么断定还有其它字条的原因。

云千宁愣住,良久才反应过来。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江淮将字条收好,道:“若我猜得不错,当年石洺接近府中丫鬟姑娘,在书房前来回徘徊,只是为了找时机藏入所谓的谋逆信件。”

“那是不是说,娘亲一家真的是被冤枉的?”

江淮走到她面前,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低声道:“付老先生也就是你外祖父,是个两袖清风为官清廉公正的人。”

“他学识渊博,一心为国,我相信他不会谋逆。”

江淮自从决定要查清付家谋逆案时,便暗中看过不少案卷。

对付家老先生的为人,已经一清二楚。

“可是,可是是什么人要陷害外祖父一家?是得罪什么人了吗?”

云千宁咬咬唇,若真是被冤枉的,那是否可以平反?

之前她不太敢相信如此大事还会有冤狱,可现下母亲的字迹她是认得的,江淮也不会骗她,那往日之事一定有冤情。

“你娘不是给你留了几箱子的嫁妆?或许那里还有字条。我们这两日先在这里查找一番。”

江淮又去晃晃另侧画轴,最后又不放心的拆开看一眼,里面确实没有字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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