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鸟居

徐盉怏记得那天的风很大。

她穿过鸟居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按了按,眼镜被风吹歪了,又伸手扶正。石阶两旁的树木被吹得沙沙作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神社,但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来。

外婆去世三个月了。

她花了三个月处理完所有后事,把老房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干净,该留的留,该扔的扔,最后在整理外婆的遗物时,从一本旧笔记本里掉出一张纸条。

纸条已经泛黄了,折得很整齐,展开来,上面写着一个地名,和一个名字。

地名她认识,是邻县一座山上的神社,她小时候好像去过一次,但印象已经很模糊了。

名字她不认识。

林蓿刈。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墨迹有些洇开了,像写了有些年头。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她又看了看笔记本,也没有其他线索。

外婆走的那天很安详,像是知道这一天会来,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遗产留给了她,房子留给了她,临走前握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最后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听懂的话。

“去找你想找的那样东西吧,你很快就会找到了。”

徐盉怏当时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她不知道外婆说的“那样东西”是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找什么东西。

但外婆说她在找。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如此。从小到大,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块什么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就是觉得不完整。上学的时候,别人问她将来想做什么,她说不出。毕业以后,别人问她想去哪里工作,她也说不出。她好像一直在等,等什么,不知道。

外婆好像知道。

外婆把纸条递给她的时候,眼神很平静,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心事。

“你会需要的。”

徐盉怏把纸条收好,买了去邻县的车票。

她没想太多,只是想去看一眼。外婆不会无缘无故留一张纸条给她,这个地方、这个名字,一定有什么意义。

车程不长,两个多小时,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山林,最后在一个很小的站下了车。

站台上没有人,只有一个自动售票机在嗡嗡响。

她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地图,从车站到神社还要走一段山路,大概四十分钟。

这段路不好走,石阶上长了青苔,两旁的树很高,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她走得不快,走走停停,中间休息了两次。她的运动鞋踩在青苔上有点打滑,小心翼翼地扶着旁边的石栏往上走。

快到的时候,她看见了第二座鸟居。

朱红色的,漆有些剥落了,但还是很醒目。鸟居后面的石阶更陡,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神社。

不大,甚至可以说有点破旧。主殿的木料看得出年头了,檐角的兽头瓦片缺了一块,院子里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

院子里没有人。

徐盉怏站在院中央,环顾四周,有点茫然。她来这儿做什么?她也不知道。祭拜?她连供奉的是谁都不知道。找人?叫林蓿刈的那个人是谁,在哪里,她也不知道。

她正想着要不要去主殿看看,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紧不慢。

她转过身。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那一瞬间,徐盉怏以为自己看见了妖怪。

那个人有一头白得几乎发光的头发,长及腰际,散在肩上,像月光凝成的瀑布。阳光落在那白发上,泛着淡淡的银辉,不是老人那种苍白的白,而是一种通透的、几乎透明的白,像冰,像雪,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她的皮肤也是白的,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五官是少见的精致,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薄薄的嘴唇,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雕刻出来的。

但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的眼睛。

绿色的。

不是普通的绿,是很浅很淡的绿,像早春刚冒出来的嫩芽,又像深山里无人踏足的潭水。那双眼睛在白色的发丝间显得格外妖异,像是什么非人的东西寄居在这副好看的皮囊里。

她穿着一身狩衣,白色的,洗得发白的那种白,布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质地了,软塌塌地垂在身上,袖口和领口有些磨损。衣服很大,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谁的衣服。

她赤着脚,脚趾踩在碎石子路上,似乎不觉得硌。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空的。不是冷淡,不是漠然,是空。像一张白纸,什么都还没有写上去。

那双绿眼睛看着徐盉怏,没有任何情绪。

徐盉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那种……找到了的感觉。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像你一直在找一个东西,找了很多年,久到你已经忘记自己在找了,但当你看见它的那一刻,你就知道,对,就是这个。

那个白头发的妖怪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什么都没说。

徐盉怏下意识地跟了一步,但那个人走得不快也不慢,绕过主殿,消失在后面。

徐盉怏站在原地,心跳还是很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纸条。

林蓿刈。

那个人就是林蓿刈。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确定的,但她就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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