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海边[番外]

她们在富士山待了五天。

五天里,林蓿刈每天都会坐在窗前看富士山,看很久。她画了富士山——用她刚学会的、还很生疏的笔触,在本子上画了山的形状,山顶涂白,山腰涂蓝,山脚涂绿。画得不像,但徐盉怏说“好看”,她就很高兴。

第五天的时候,她们退了房,坐车去了海边。

徐盉怏选的是伊豆半岛的一个小渔村。不是因为那里有名,是因为那里安静,人少,海很蓝。她在网上找到的,评论不多,但有一条说“这里的海是我见过最亮的”。

林蓿刈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没有说话。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烈,海面上铺满了碎金,亮得刺眼。浪不大,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哗——哗——”声。海是蓝色的,但不是普通的蓝,是很深很深的、像宝石一样的蓝,靠近岸边的地方是浅蓝和绿色,像一块巨大的、渐变色的丝绸。

林蓿刈站在沙滩上,赤着脚——她的脚已经好了,在富士山的时候养了几天,伤口都结痂了。沙子是白色的,很细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浪打上来的时候,水没过了她的脚踝,凉凉的,然后退回去,带走了一些沙子,在她的脚趾间留下细细的痕迹。

她就那样站着,低着头,看着浪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怏怏。”

“嗯。”

“海是活的。”她说。

“什么?”

“它在呼吸。来的时候是吸气,走的时候是呼气。它在呼吸。”

徐盉怏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被海风吹起来的白发,看着她脚边不停来去的浪花。

“你说得对,”徐盉怏说,“它在呼吸。”

林蓿刈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过去,凉凉的,滑滑的,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抚摸她。

“怏怏,你来。”

徐盉怏蹲下来,也把手伸进水里。两个人的手在水里碰到了一起,手指交缠着,海水从指缝间流过。

“是凉的。”林蓿刈说。

“嗯。”

“比游泳池凉。”

“嗯。”

“但比那天晚上凉。”

徐盉怏知道她说的是哪个晚上——她被关在小房间里的那个晚上,外面下着雨,她一个人在黑暗中发抖。那天的凉,是渗进骨头里的、怎么都暖不过来的凉。

“现在的凉是好的凉。”林蓿刈说,“因为它会暖。太阳晒一晒就暖了。手拉一拉就暖了。”

她在水里握紧了徐盉怏的手。

“你在旁边就暖了。”

她们在海边待了一整个下午。捡贝壳——林蓿刈第一次看见贝壳,拿起来对着太阳看,贝壳的纹理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她“哇”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像小孩子第一次看见彩虹。她把每一个捡到的贝壳都放在口袋里,口袋装不下了就捧在手里,手里捧不下了就放在徐盉怏的帽子里。

“你捡这么多干嘛?”徐盉怏问。

“带回去。放在房间里。看到它们就想起海。”

“我们要在海边住一阵子,不用现在都捡完。”

“那你帮我拿着。”

徐盉怏笑着接过了她递过来的贝壳。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们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平面。天空从蓝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紫色。海面被染成了金色,然后变成暗红色,然后变成深蓝色,最后和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林蓿刈靠在徐盉怏的肩膀上,白发被晚风吹得飘起来,偶尔拂过徐盉怏的脸。

“怏怏。”

“嗯。”

“我们以后住在海边好不好?”

“好。”

“每天来看日落?”

“好。”

“捡很多贝壳。”

“好。”

“你做饭给我吃。”

“好。”

“我洗碗。”

“好。”

“我们养一条狐狸。”

“好。”

“给它取名字。”

“好。”

“叫什么?”

林蓿刈想了想。

“叫小刈。”

徐盉怏笑了。“那是你的名字。”

“那叫小怏。”

“那也是你的名字——你叫我的名字。”

“叫……亮晶晶。”

徐盉怏看着她,看着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白发,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的、正在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抹光,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柔的、安心的、像找到了家一样的笑。

“好,”徐盉怏说,“叫亮晶晶。”

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海风变冷了。

但两个人靠在一起,没有动。

她们坐在黑暗的沙滩上,听着海的呼吸,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怏怏。”

“嗯。”

“今天是多少天?”

徐盉怏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从她们逃出来的那天算起。

“第十四天。”

“还有好多天。”

“对,还有好多天。”

“我们会一直这样在海边待着吗?”

“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林蓿刈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我会想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长大的地方。”

徐盉怏的心紧了一下。“你是说神社?”

“不是神社。是那座山。那个院子。那棵银杏树。那个小房间。”她停了一下,“还有乌鸦。不知道它怎么样了。”

“你想回去看看吗?”

林蓿刈想了想。

“不想。不想被他们抓到。但有时候会想。想那棵树,想那个房间,想那只乌鸦。”

“想回去又不敢回去?”

“嗯。”

徐盉怏握紧了她的手。

“我们以后找一个别的山。别的院子。别的银杏树。别的房间。不是那个神社,但像它。我们可以住在那里。冬天看雪,秋天看落叶。你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不会有那些人?”

“不会有。”

“不会有主持?”

“不会。”

“不会有人让我当神?”

“不会。你什么都不用当。你是林蓿刈。只是林蓿刈。我的林蓿刈。”

林蓿刈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怏怏。”

“嗯。”

“我现在是人了?”

“你一直都是人。”

“以前他们不觉得我是。”

“他们不重要。”

“现在你觉得我是?”

“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从第一天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你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旧衣服,赤着脚,白头发被风吹起来。你看着我,你的眼睛是空的,但我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我说不出来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是人的东西。”

林蓿刈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人的东西?”

“等。”徐盉怏说,“你在等。等一个人来。你不记得自己在等,但你一直在等。等了一辈子。”

“等到你了。”林蓿刈说。

“嗯。等到我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腥味,带着远处渔船的灯光,带着明天和以后。

她们在沙滩上坐了一整夜,直到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直到新的一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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