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逃婚
李明星回了房间，一关上门整个人彻底没了力气瘫坐在门口。他坐在地上愣了很久，覃越要结婚的话不断在脑子里重复着。
原来就只有三天了，这个月他做的那些事大概是覃越无聊找的乐子，他还以为自己至少是特别的。
一点点也好。
现在想来，其实他确实什么也不算。
李明星慢慢爬起来，走到床边彻底瘫下来，他眼睛发胀得厉害，他本来想忍住的，可躺下以后，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却忍着没有哭出声音。
他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在哭什么。
覃越结婚没有对不起他，可他还是难受得要命。
李明星哭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半夜又醒了两次，他眼睛疼得睁不开，喉咙也疼。
天刚亮，李明星就起了床。他洗了把脸，把这个月用的私人用品收进双肩背包里，就只剩下那把折叠琴。
行李很快就收拾完了，李明星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走之前他想发消息给覃越，可打了删，删了打，他最后还是没有自作多情地发任何东西。
李明星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默默离开了覃越的房子。
覃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昨晚喝了酒，睡得不算好，头还有些沉。
覃越如往常一样出来吃早餐，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点。
盘子里是整根的玉米，覃越知道李明星走了，因为只要李明星在，这些玉米都会剥得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小盘子里。
覃越看着面前的东西，忽然没了胃口。
下午，家政过来打扫卫生。
覃越本来在书房，听见外面有动静，不知怎么就走了出来。他看见家政拎着工具走进了李明星住的那间保姆房。
覃越鬼使神差地跟着走了过去。
家政打开房门，里面已经没什么人气了。床铺整理得很平整，桌上的东西收得干干净净。她刚要弯腰去换床单，站在门口的覃越忽然开口。
“这间别扫了。”
“好的。”家政不明所以却还是点点头，拎着工具退了出去。
覃越盯着空荡荡的房间，脸上没什么表情。
-
李明星回到罗县小家后消沉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出门，白天拉着窗帘睡，晚上醒了就一个人点好外卖坐在床边喝酒。屋子里没开灯，空酒瓶东倒西歪地滚在地上，用过的纸巾也乱成一团，手机偶尔亮起，他看也不看。
第三天早上，手机震了起来。李明星挂了五次，第六次震动的时候他看清了屏幕上没有备注的号码，归属地是天际市。
李明星迷迷糊糊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一道让李明星感到有些陌生又熟悉的男声。
“明星，是你吗？”
听清了男人的声音，李明星睡意全无，他捏紧手机，眼神冷了下来。
“有事？”
电话那边似乎被李明星的冷淡噎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
“下午来一趟天际酒店，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就你吗？”
“我和你赵阿姨都在。”听到“赵阿姨”三个字，李明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你来一趟吧，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事。”
李明星纠结了几秒，还是淡淡回了一句：“好。”
李明星挂断了电话，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四年不闻不问，连他是死是活都不在乎的人，突然低下头来求他，绝不会是什么好事。可他为了当年没为妈妈出的那口气，还是决定赴约。
吃了午饭，李明星从衣柜里翻找出一条白裙子。
裙子洗得很干净，只是布料已经有些旧了，这是他妈妈留下的东西之一，也是她为数不多没有被彻底毁掉的遗物。
李明星把裙子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他记得妈妈穿这条裙子的时候笑起来最好看。她总说这裙子是爸爸最喜欢的，后来她死了，这条裙子也差点没保住。
李明星深吸一口气慢慢换上裙子，对着镜子一点点化妆。
粉底、眼线、假睫毛、口红，虽然很久没有化妆了，但他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他最后把黑色的假发仔细戴好，又穿上高跟鞋。
镜子里的人逐渐从苍白阴郁的男生变成一个精致漂亮又带着几分脆弱感的“女人”。
李明星看着镜中的自己，和记忆中的妈妈几乎一模一样。他红着眼眶轻声自言自语，“妈，我去见他们了。这次我一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
天际酒店门口人来人往，今天似乎有大人物在里面办婚宴，门厅被布置得格外隆重，鲜花一簇簇摆着，工作人员进进出出，神色都很匆忙。
李明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个人发过来的预约信息，眼底没有什么波澜，坚定地走了进去。
酒店服务员验证他的身份后领着他到了楼上一间包厢。里面的侍者小心地为李明星开门，他不紧不慢地走进去，包厢里坐着几个人，果然都是老面孔。
熟悉的反胃感瞬间袭来，李明星皱着眉头忍住了。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穿着熨帖的衬衫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比四年前更显得端正体面，这人是李明星的亲生父亲：李庆。他身边坐着的女人一身名牌套裙，妆容精致，眉眼间依旧带着那种把一切都拿捏在手里的从容和优越。她旁边还坐着一个很小的男孩，他脸色苍白，明显带着病气。
李庆原本只是皱着眉看自己打扮成女人的大儿子，可视线落到那条白裙子时，脸色骤然难看下来。
李明星看见了李庆的反应，只觉得可悲。果然，他认出来了，可他那种厌恶的表情几乎是下意识露出来的。
女人先一步站起身，脸上堆出恰到好处的笑：“明星来啦。”她语气亲热得像个关心孩子的长辈，李明星连眼神都懒得给她，他直接走到桌边，站着没坐，声音很冷，“有什么事就说吧。”
李庆盯着他，强压着情绪，声音比电话里还低了些，“你先坐。”
“我不坐，我看着你们吃不下饭。”
女人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柔声道：“明星，别这么说。咱们到底是一家人，妈妈很挂念你的......”
“妈妈？”李明星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赵晓丽，你也配？”
李庆出面维护妻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长辈？这屋里没有我的长辈。”
“李明星！”李庆脸色难看起来。
“别叫我。”李明星声音淡下去，“我嫌恶心。”
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那个病恹恹的男孩有些不安地看了眼赵晓丽，又看了看李庆，小声叫了一句：“爸，妈……”
赵晓丽看着儿子红了眼眶，声音也带上哭腔：“明星，其实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说。”
赵晓丽抹了抹眼角，转身握住男孩的手，哽咽道：“你弟弟病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要尽快做骨髓移植。配型库那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我们后来才想到……你们是兄弟，你救救他好不好？算妈求你。”
李明星听着赵晓丽的话，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了下去。
果然，果然这些人找他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好事。
李庆接过话，“医院那边说，亲属配型成功率更高。你去做个检查，如果能配上，就帮帮你弟弟。”
李明星忽然笑了，笑声很轻。
“所以，四年没联系我，现在找我是因为这个。”他抬眼看着面前这对夫妻，“不是想我了，也不是愧疚了，是你们的宝贝儿子快不行了，才终于想起我这个早就被你们当成死人的东西？”
“明星，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说？”李明星盯着赵晓丽，声音逐渐尖锐起来，“你们配吗？”
李庆拍拍桌子沉声道：“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弟弟。”
“他是你儿子，不是我弟弟。”李明星一字一句道，“你们一家三口，和我有什么关系？”
赵晓丽眼泪一下掉下来：“明星，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小宝是无辜的啊。你就当可怜可怜他好不好......”
“我可怜他？”李明星像听了个笑话，眼圈却一点点红了，“你们谁可怜过我？”
李明星看着赵晓丽，胸口剧烈起伏，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一点点往外翻。
“我妈那时候在天际打工，供他考试，一供就是四年，结果呢？他进去后转头就和你搅在一起。我妈刚被你们气死，你就冠冕堂皇地来我家。”李明星声音发颤，眼睛死死盯着赵晓丽，“你偷偷喂那些药给我吃的时候，可怜过我吗？”
赵晓丽脸色瞬间惨白。
“看到我现在不男不女的样子，你是不是很开心很安心？你看我是不是很像我妈？你不怕吗？”
李庆厉声喝道：“够了！”
“够了？”李明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看向李庆，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你明明知道她给我吃的那些药有问题，可你什么都没说，你呢？有可怜过我吗？”
“你们现在怎么有脸来求我？”李明星气得发抖，大喊出声。
“我妈那时候明明病得那么重，你却对她见死不救，还要故意带着这个女人回家，她就是被你们害死的！”
李庆脸色一下变了，怒意和难堪都压不住：“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李明星眼泪彻底掉了下来，“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赵晓丽猛地站起来：“明星！有些话不能乱说！”
李明星看着她，笑得发狠，“乱说？你往我水里饭里放药被我发现的时候，你说是为了让我长好身体，就你最会乱说！”
那病弱的男孩眼圈红红地看着父母，显然根本不知道这些陈年烂事。
李明星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和这些人待着，他就恶心得想吐。
“我不会去配型。”李明星转身就走，头也不回，“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赵晓丽声音发抖：“李明星——”
李庆猛地起身追了出去。
这边是贵宾专用的包厢，走廊里几乎没人，李明星踩着高跟鞋快步往前走，眼睛红得吓人。
“你给我站住！”李庆在后面低吼。
李明星脚步没停，可下一秒他的手臂猛地被人狠狠拽住。力道大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放开我！”李明星怒吼出声。
李庆拽着他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怒火：“你就这么狠心？那是你亲弟弟！”
“我说了，他不是！”李明星猛地甩手，却根本挣不开，“除非你去自首，说你害死了我妈，你故意杀人。”
“做梦！”
李庆死死抓着李明星不放，眼底甚至带上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狠，“你今天不答应，就别想走！”
李明星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上来。
“你有病吗！放开我！”
侍候这个包厢的侍者见状，立马上来劝俩人，他陪着笑，语气很谨慎。
“二位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咱们这边走廊的回音大，我怕影响二位的隐私。如果不介意的话，隔壁还有一间备用休息室，环境更私密一些，请移步过去慢慢聊，可以吗？”
“没什么好聊的！”李明星声音发抖，狠狠挣了一下。
李庆急得眼都红了，手上反而抓得更紧。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答复！”
“放开我！”李明星大声吼起来，他之前在酒店闹过事，现在也是个机会，最好他发一次疯，让人偷拍下来传到网上，李庆这种人最害怕暴露在公众面前了。
-
覃越今天穿了一身高定西装，他没有化妆也没有排练仪式，在休息室躲了一天。奶奶又催了第三次，他才慢悠悠起身打算去会场扮演今天的新郎。他刚走出拐角就看见了走廊尽头纠缠拉扯的两个人。
是李明星的声音，他一听到就认出来了。
覃越停下来看了一眼，果然是李明星，他又换上女装了。他被一个男人拽着手腕，俩人争执着，周围还有酒店服务生在劝。
上一次的金主是王玺朝，这一次找的男人看年纪都能当他爹了。
李明星说的那些好好活着，不干这行了，喜欢他，原来全都是骗他的。覃越眼神冷冷地又扫过一眼远处的李明星，转身就要走。
可下一秒，俩人更大的声音灌进他耳里。
“李明星，救救你弟弟，算我求你行不行！”
“你害死我妈，现在连我的命也要吗？让我走！”
“抽血配骨髓不会死人的，这你也不愿意给吗？”
“你知道她喂我吃的那些药有多大的副作用吗？我顶多活三年了，也许抽完血我就死了！”
“就一点点，事后爸爸会给你很多钱的。”
李明星对眼前的“父亲”彻底失望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覃越听完了俩人的话回过头，走廊的灯光透亮，照得李明星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他整个人似乎都在发抖。
覃越看着那只还死死抓着李明星手臂的手，眼神沉下来。
“你真是翅膀硬了！”李庆气急败坏，放开李明星后扬起手就要打李明星。
李庆的巴掌还是没落下来，他手腕上骤然一痛。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重。
李明星骤然得了自由，踉跄一下。覃越顺手扶住他，把人带到自己身后，动作十分干脆。
“不会说人话，就闭嘴。”覃越声音很淡。
李庆捂着手腕，惊怒交加地看着突然插进来的男人：“你是谁？”
覃越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先侧头扫了眼李明星。
李明星站在他身后，脸色惨白，眼圈通红，他怔怔看着覃越，还没反应过来，像是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
赵晓丽听到动静追了出来，一见这场面，脸色了变了，“老公，怎么了？”
李庆咬牙道：“这人多管闲事！”
赵晓丽立刻把视线落在覃越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见对方气势不凡，先是顿了顿，随即又端起那副惯有的高高在上的派头说道：“这位先生，这是我们的家事。”
覃越抬眼看向赵晓丽，感受这人身上有股压迫感，赵晓丽心里莫名一虚。
“家事？”覃越轻笑了一声，“你们在公共场合拉着人不让走闹事，影响别人，也配叫家事？”
李庆强撑着脸面沉声道：“年轻人，说话注意分寸。”
“你知道我老公是什么人吗？巡察处知道吗？”赵晓丽搬出来了李庆的身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全是掩不住的优越和警告。
“官太小的我不认识。”覃越打断女人。
赵晓丽脸色僵住了，语气有些急，“你少在那装。”
覃越正眼看向李庆，“哼，巡察处？马麟现在就在隔壁等着喝我的喜酒呢，你要不要自己去见见他。”
李庆闻言愣住了，他们今天能暂时使用这个包厢，也全靠蹭着马麟的名头来的。
覃越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拿身份吓唬人之前，先想想自己配不配。”他视线扫了一眼赵晓丽，“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我？
李庆被他几句话怼得脸色铁青，猜想到他的身份，一时间不敢再硬来。
李明星看着眼前这场面，心里压了多年的憋闷和委屈又翻上来。他盯着李庆和赵晓丽，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们早就把我当死人了。以后就别联系我了，我也会当你们都死了。”
夫妻俩脸色难看至极，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覃越侧过身，直接握住李明星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热，力道很稳。
“跟我走。”
李明星眼泪还没擦干，就被覃越带着转身离开。
俩人都没说话，覃越走的很快，他拉着李明星拐过走廊转角，却迎面碰上了来催他的人。
林杏推着轮椅，轮椅上的老太太今天穿着一身喜庆的暗红色唐装，她的精神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轮椅旁边还跟着几个照料的保姆和保镖。
李明星突然想起来今天是覃越结婚的日子，看着身边人穿着板正的西服，他脚步猛地一顿，覃越也跟着停下来。
老太太也看见了他们。覃越手上紧紧握着李明星的手腕，李明星眼睛泛红，泪痕还没擦干。
覃越原本攥着李明星的手，看到奶奶后反手和李明星十指相扣，握得更紧了，他带着李明星一步步走到奶奶面前。
覃越站得笔直，眼底却带着执拗和近乎恳求的意味。
“奶奶，我不结婚了。”
“求您，原谅我。”
老太太看着他，没说话，又看向旁边的李明星。
李明星今天穿着裙子，假发微乱，眼尾通红，站在覃越身边低着头有些不知所措。
老太太眼神却没有嫌弃，反而软了几分。
“小星星，”她朝李明星招了招手，“过来。”
李明星怔了怔，下意识看向覃越。
覃越轻轻捏了下他的手放开，低声道：“去吧。”
李明星慢慢走过去，在老太太面前轻轻蹲下身。
老太太从唐装内包里取出一块翡翠玉佩，放进李明星掌心里。
“这是原本想等会儿给孙媳妇的，和小越儿的是一对。”老太太拍拍李明星的手，声音温和，“给你，也是一样的。”
李明星手指都僵了，接了不是，不接也不是。
“收下吧。”覃越走过来，也蹲下来，把奶奶的手拉在自己手里。
“谢谢，奶奶……”李明星声音发抖。
老太太看着李明星又红又肿的眼睛，叹了口气：“小越儿脾气不好，心也重，以后你帮奶奶多看着他点，别让他总喝酒。”
李明星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死死攥着那块玉佩，半晌才梗咽着说出话来。
“嗯，我，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其实只是当保姆他也愿意，只要能陪在覃越身边。
老太太点点头，转头对林杏说道：“等下去让静静跟亲家说，是我这个老太婆病糊涂了，临时反悔，礼金全数退回，再多添点，算我赔罪，别为难孩子。”
林杏低声应道：“好的。”
覃越听完奶奶的话眼底发热，像小时候那样把头埋进奶奶怀里。
“谢谢奶奶，谢谢，奶奶。”
老太太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很轻：“哎，奶奶只是怕你一个人又想不开......现在有小星星陪着你，我也放心了。快走吧，等下被你爸看到了，他要发火的，到时候我也管不了他的。”
覃越站起来，他没有半点迟疑，转身拉住李明星的手。
“走。”
原来就只有三天了，这个月他做的那些事大概是覃越无聊找的乐子，他还以为自己至少是特别的。
一点点也好。
现在想来，其实他确实什么也不算。
李明星慢慢爬起来，走到床边彻底瘫下来，他眼睛发胀得厉害，他本来想忍住的，可躺下以后，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却忍着没有哭出声音。
他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在哭什么。
覃越结婚没有对不起他，可他还是难受得要命。
李明星哭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半夜又醒了两次，他眼睛疼得睁不开，喉咙也疼。
天刚亮，李明星就起了床。他洗了把脸，把这个月用的私人用品收进双肩背包里，就只剩下那把折叠琴。
行李很快就收拾完了，李明星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走之前他想发消息给覃越，可打了删，删了打，他最后还是没有自作多情地发任何东西。
李明星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默默离开了覃越的房子。
覃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昨晚喝了酒，睡得不算好，头还有些沉。
覃越如往常一样出来吃早餐，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点。
盘子里是整根的玉米，覃越知道李明星走了，因为只要李明星在，这些玉米都会剥得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小盘子里。
覃越看着面前的东西，忽然没了胃口。
下午，家政过来打扫卫生。
覃越本来在书房，听见外面有动静，不知怎么就走了出来。他看见家政拎着工具走进了李明星住的那间保姆房。
覃越鬼使神差地跟着走了过去。
家政打开房门，里面已经没什么人气了。床铺整理得很平整，桌上的东西收得干干净净。她刚要弯腰去换床单，站在门口的覃越忽然开口。
“这间别扫了。”
“好的。”家政不明所以却还是点点头，拎着工具退了出去。
覃越盯着空荡荡的房间，脸上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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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星回到罗县小家后消沉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出门，白天拉着窗帘睡，晚上醒了就一个人点好外卖坐在床边喝酒。屋子里没开灯，空酒瓶东倒西歪地滚在地上，用过的纸巾也乱成一团，手机偶尔亮起，他看也不看。
第三天早上，手机震了起来。李明星挂了五次，第六次震动的时候他看清了屏幕上没有备注的号码，归属地是天际市。
李明星迷迷糊糊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一道让李明星感到有些陌生又熟悉的男声。
“明星，是你吗？”
听清了男人的声音，李明星睡意全无，他捏紧手机，眼神冷了下来。
“有事？”
电话那边似乎被李明星的冷淡噎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
“下午来一趟天际酒店，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就你吗？”
“我和你赵阿姨都在。”听到“赵阿姨”三个字，李明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你来一趟吧，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事。”
李明星纠结了几秒，还是淡淡回了一句：“好。”
李明星挂断了电话，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四年不闻不问，连他是死是活都不在乎的人，突然低下头来求他，绝不会是什么好事。可他为了当年没为妈妈出的那口气，还是决定赴约。
吃了午饭，李明星从衣柜里翻找出一条白裙子。
裙子洗得很干净，只是布料已经有些旧了，这是他妈妈留下的东西之一，也是她为数不多没有被彻底毁掉的遗物。
李明星把裙子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他记得妈妈穿这条裙子的时候笑起来最好看。她总说这裙子是爸爸最喜欢的，后来她死了，这条裙子也差点没保住。
李明星深吸一口气慢慢换上裙子，对着镜子一点点化妆。
粉底、眼线、假睫毛、口红，虽然很久没有化妆了，但他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他最后把黑色的假发仔细戴好，又穿上高跟鞋。
镜子里的人逐渐从苍白阴郁的男生变成一个精致漂亮又带着几分脆弱感的“女人”。
李明星看着镜中的自己，和记忆中的妈妈几乎一模一样。他红着眼眶轻声自言自语，“妈，我去见他们了。这次我一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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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酒店门口人来人往，今天似乎有大人物在里面办婚宴，门厅被布置得格外隆重，鲜花一簇簇摆着，工作人员进进出出，神色都很匆忙。
李明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个人发过来的预约信息，眼底没有什么波澜，坚定地走了进去。
酒店服务员验证他的身份后领着他到了楼上一间包厢。里面的侍者小心地为李明星开门，他不紧不慢地走进去，包厢里坐着几个人，果然都是老面孔。
熟悉的反胃感瞬间袭来，李明星皱着眉头忍住了。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穿着熨帖的衬衫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比四年前更显得端正体面，这人是李明星的亲生父亲：李庆。他身边坐着的女人一身名牌套裙，妆容精致，眉眼间依旧带着那种把一切都拿捏在手里的从容和优越。她旁边还坐着一个很小的男孩，他脸色苍白，明显带着病气。
李庆原本只是皱着眉看自己打扮成女人的大儿子，可视线落到那条白裙子时，脸色骤然难看下来。
李明星看见了李庆的反应，只觉得可悲。果然，他认出来了，可他那种厌恶的表情几乎是下意识露出来的。
女人先一步站起身，脸上堆出恰到好处的笑：“明星来啦。”她语气亲热得像个关心孩子的长辈，李明星连眼神都懒得给她，他直接走到桌边，站着没坐，声音很冷，“有什么事就说吧。”
李庆盯着他，强压着情绪，声音比电话里还低了些，“你先坐。”
“我不坐，我看着你们吃不下饭。”
女人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柔声道：“明星，别这么说。咱们到底是一家人，妈妈很挂念你的......”
“妈妈？”李明星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赵晓丽，你也配？”
李庆出面维护妻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长辈？这屋里没有我的长辈。”
“李明星！”李庆脸色难看起来。
“别叫我。”李明星声音淡下去，“我嫌恶心。”
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那个病恹恹的男孩有些不安地看了眼赵晓丽，又看了看李庆，小声叫了一句：“爸，妈……”
赵晓丽看着儿子红了眼眶，声音也带上哭腔：“明星，其实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说。”
赵晓丽抹了抹眼角，转身握住男孩的手，哽咽道：“你弟弟病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要尽快做骨髓移植。配型库那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我们后来才想到……你们是兄弟，你救救他好不好？算妈求你。”
李明星听着赵晓丽的话，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了下去。
果然，果然这些人找他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好事。
李庆接过话，“医院那边说，亲属配型成功率更高。你去做个检查，如果能配上，就帮帮你弟弟。”
李明星忽然笑了，笑声很轻。
“所以，四年没联系我，现在找我是因为这个。”他抬眼看着面前这对夫妻，“不是想我了，也不是愧疚了，是你们的宝贝儿子快不行了，才终于想起我这个早就被你们当成死人的东西？”
“明星，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说？”李明星盯着赵晓丽，声音逐渐尖锐起来，“你们配吗？”
李庆拍拍桌子沉声道：“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弟弟。”
“他是你儿子，不是我弟弟。”李明星一字一句道，“你们一家三口，和我有什么关系？”
赵晓丽眼泪一下掉下来：“明星，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小宝是无辜的啊。你就当可怜可怜他好不好......”
“我可怜他？”李明星像听了个笑话，眼圈却一点点红了，“你们谁可怜过我？”
李明星看着赵晓丽，胸口剧烈起伏，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一点点往外翻。
“我妈那时候在天际打工，供他考试，一供就是四年，结果呢？他进去后转头就和你搅在一起。我妈刚被你们气死，你就冠冕堂皇地来我家。”李明星声音发颤，眼睛死死盯着赵晓丽，“你偷偷喂那些药给我吃的时候，可怜过我吗？”
赵晓丽脸色瞬间惨白。
“看到我现在不男不女的样子，你是不是很开心很安心？你看我是不是很像我妈？你不怕吗？”
李庆厉声喝道：“够了！”
“够了？”李明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看向李庆，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你明明知道她给我吃的那些药有问题，可你什么都没说，你呢？有可怜过我吗？”
“你们现在怎么有脸来求我？”李明星气得发抖，大喊出声。
“我妈那时候明明病得那么重，你却对她见死不救，还要故意带着这个女人回家，她就是被你们害死的！”
李庆脸色一下变了，怒意和难堪都压不住：“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李明星眼泪彻底掉了下来，“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赵晓丽猛地站起来：“明星！有些话不能乱说！”
李明星看着她，笑得发狠，“乱说？你往我水里饭里放药被我发现的时候，你说是为了让我长好身体，就你最会乱说！”
那病弱的男孩眼圈红红地看着父母，显然根本不知道这些陈年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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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星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和这些人待着，他就恶心得想吐。
“我不会去配型。”李明星转身就走，头也不回，“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赵晓丽声音发抖：“李明星——”
李庆猛地起身追了出去。
这边是贵宾专用的包厢，走廊里几乎没人，李明星踩着高跟鞋快步往前走，眼睛红得吓人。
“你给我站住！”李庆在后面低吼。
李明星脚步没停，可下一秒他的手臂猛地被人狠狠拽住。力道大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放开我！”李明星怒吼出声。
李庆拽着他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怒火：“你就这么狠心？那是你亲弟弟！”
“我说了，他不是！”李明星猛地甩手，却根本挣不开，“除非你去自首，说你害死了我妈，你故意杀人。”
“做梦！”
李庆死死抓着李明星不放，眼底甚至带上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狠，“你今天不答应，就别想走！”
李明星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上来。
“你有病吗！放开我！”
侍候这个包厢的侍者见状，立马上来劝俩人，他陪着笑，语气很谨慎。
“二位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咱们这边走廊的回音大，我怕影响二位的隐私。如果不介意的话，隔壁还有一间备用休息室，环境更私密一些，请移步过去慢慢聊，可以吗？”
“没什么好聊的！”李明星声音发抖，狠狠挣了一下。
李庆急得眼都红了，手上反而抓得更紧。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答复！”
“放开我！”李明星大声吼起来，他之前在酒店闹过事，现在也是个机会，最好他发一次疯，让人偷拍下来传到网上，李庆这种人最害怕暴露在公众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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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越今天穿了一身高定西装，他没有化妆也没有排练仪式，在休息室躲了一天。奶奶又催了第三次，他才慢悠悠起身打算去会场扮演今天的新郎。他刚走出拐角就看见了走廊尽头纠缠拉扯的两个人。
是李明星的声音，他一听到就认出来了。
覃越停下来看了一眼，果然是李明星，他又换上女装了。他被一个男人拽着手腕，俩人争执着，周围还有酒店服务生在劝。
上一次的金主是王玺朝，这一次找的男人看年纪都能当他爹了。
李明星说的那些好好活着，不干这行了，喜欢他，原来全都是骗他的。覃越眼神冷冷地又扫过一眼远处的李明星，转身就要走。
可下一秒，俩人更大的声音灌进他耳里。
“李明星，救救你弟弟，算我求你行不行！”
“你害死我妈，现在连我的命也要吗？让我走！”
“抽血配骨髓不会死人的，这你也不愿意给吗？”
“你知道她喂我吃的那些药有多大的副作用吗？我顶多活三年了，也许抽完血我就死了！”
“就一点点，事后爸爸会给你很多钱的。”
李明星对眼前的“父亲”彻底失望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覃越听完了俩人的话回过头，走廊的灯光透亮，照得李明星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他整个人似乎都在发抖。
覃越看着那只还死死抓着李明星手臂的手，眼神沉下来。
“你真是翅膀硬了！”李庆气急败坏，放开李明星后扬起手就要打李明星。
李庆的巴掌还是没落下来，他手腕上骤然一痛。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重。
李明星骤然得了自由，踉跄一下。覃越顺手扶住他，把人带到自己身后，动作十分干脆。
“不会说人话，就闭嘴。”覃越声音很淡。
李庆捂着手腕，惊怒交加地看着突然插进来的男人：“你是谁？”
覃越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先侧头扫了眼李明星。
李明星站在他身后，脸色惨白，眼圈通红，他怔怔看着覃越，还没反应过来，像是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
赵晓丽听到动静追了出来，一见这场面，脸色了变了，“老公，怎么了？”
李庆咬牙道：“这人多管闲事！”
赵晓丽立刻把视线落在覃越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见对方气势不凡，先是顿了顿，随即又端起那副惯有的高高在上的派头说道：“这位先生，这是我们的家事。”
覃越抬眼看向赵晓丽，感受这人身上有股压迫感，赵晓丽心里莫名一虚。
“家事？”覃越轻笑了一声，“你们在公共场合拉着人不让走闹事，影响别人，也配叫家事？”
李庆强撑着脸面沉声道：“年轻人，说话注意分寸。”
“你知道我老公是什么人吗？巡察处知道吗？”赵晓丽搬出来了李庆的身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全是掩不住的优越和警告。
“官太小的我不认识。”覃越打断女人。
赵晓丽脸色僵住了，语气有些急，“你少在那装。”
覃越正眼看向李庆，“哼，巡察处？马麟现在就在隔壁等着喝我的喜酒呢，你要不要自己去见见他。”
李庆闻言愣住了，他们今天能暂时使用这个包厢，也全靠蹭着马麟的名头来的。
覃越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拿身份吓唬人之前，先想想自己配不配。”他视线扫了一眼赵晓丽，“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我？
李庆被他几句话怼得脸色铁青，猜想到他的身份，一时间不敢再硬来。
李明星看着眼前这场面，心里压了多年的憋闷和委屈又翻上来。他盯着李庆和赵晓丽，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们早就把我当死人了。以后就别联系我了，我也会当你们都死了。”
夫妻俩脸色难看至极，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覃越侧过身，直接握住李明星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热，力道很稳。
“跟我走。”
李明星眼泪还没擦干，就被覃越带着转身离开。
俩人都没说话，覃越走的很快，他拉着李明星拐过走廊转角，却迎面碰上了来催他的人。
林杏推着轮椅，轮椅上的老太太今天穿着一身喜庆的暗红色唐装，她的精神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轮椅旁边还跟着几个照料的保姆和保镖。
李明星突然想起来今天是覃越结婚的日子，看着身边人穿着板正的西服，他脚步猛地一顿，覃越也跟着停下来。
老太太也看见了他们。覃越手上紧紧握着李明星的手腕，李明星眼睛泛红，泪痕还没擦干。
覃越原本攥着李明星的手，看到奶奶后反手和李明星十指相扣，握得更紧了，他带着李明星一步步走到奶奶面前。
覃越站得笔直，眼底却带着执拗和近乎恳求的意味。
“奶奶，我不结婚了。”
“求您，原谅我。”
老太太看着他，没说话，又看向旁边的李明星。
李明星今天穿着裙子，假发微乱，眼尾通红，站在覃越身边低着头有些不知所措。
老太太眼神却没有嫌弃，反而软了几分。
“小星星，”她朝李明星招了招手，“过来。”
李明星怔了怔，下意识看向覃越。
覃越轻轻捏了下他的手放开，低声道：“去吧。”
李明星慢慢走过去，在老太太面前轻轻蹲下身。
老太太从唐装内包里取出一块翡翠玉佩，放进李明星掌心里。
“这是原本想等会儿给孙媳妇的，和小越儿的是一对。”老太太拍拍李明星的手，声音温和，“给你，也是一样的。”
李明星手指都僵了，接了不是，不接也不是。
“收下吧。”覃越走过来，也蹲下来，把奶奶的手拉在自己手里。
“谢谢，奶奶……”李明星声音发抖。
老太太看着李明星又红又肿的眼睛，叹了口气：“小越儿脾气不好，心也重，以后你帮奶奶多看着他点，别让他总喝酒。”
李明星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死死攥着那块玉佩，半晌才梗咽着说出话来。
“嗯，我，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其实只是当保姆他也愿意，只要能陪在覃越身边。
老太太点点头，转头对林杏说道：“等下去让静静跟亲家说，是我这个老太婆病糊涂了，临时反悔，礼金全数退回，再多添点，算我赔罪，别为难孩子。”
林杏低声应道：“好的。”
覃越听完奶奶的话眼底发热，像小时候那样把头埋进奶奶怀里。
“谢谢奶奶，谢谢，奶奶。”
老太太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很轻：“哎，奶奶只是怕你一个人又想不开......现在有小星星陪着你，我也放心了。快走吧，等下被你爸看到了，他要发火的，到时候我也管不了他的。”
覃越站起来，他没有半点迟疑，转身拉住李明星的手。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