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小队员篇外：那些花儿
一、赵山河·斧头
赵山河的斧头又断了。
这是今年的第三把。她蹲在院子里，把断成两截的斧刃并排放在地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跟了我三年，从污染爆发第一天到现在。又断了。”
吴钢变成人形，从屋里走出来，蹲在她旁边。
“要不我帮你找块好钢，重新打一把？”
赵山河斜眼看他。
“你会打铁？”
“不会。但钱小乐会。”
“钱小乐会修机器，不会打铁。”
“林玥会。”
“林玥会算数据，不会打铁。”
吴钢挠头。
“那怎么办？”
赵山河站起来，把断斧扔进废铁堆里。
“再去仓库找找。博士那老东西，什么破烂都收，肯定还有能用的。”
她走向仓库。
吴钢跟在后面。
“我帮你找。”
赵山河没回头，但嘴角弯了。
仓库里堆满了六十年前的东西。发黄的报纸，生锈的工具，破旧的家具，还有几个大木箱，上面贴着“第六次轮回物资”的标签。
赵山河打开第一个木箱。
里面是满满一箱斧头。
崭新的，闪着寒光，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愣住。
“这……”
箱盖上贴着一张纸条，是博士的字迹：
“山姐，知道你费斧头，提前给你准备的。一共三十把，够用十年。——博士”
赵山河看着那三十把斧头，很久没动。
吴钢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
然后赵山河拿起一把斧头，掂了掂分量。
正好。
她转身，看着吴钢。
“你说，这老头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吴钢想了想。
“他什么都知道。”
赵山河点头。
她抱着那把新斧头，走出仓库。
阳光照在斧刃上，亮得刺眼。
她举起斧头，对着天空比划了一下。
“还行。”
吴钢笑了。
“肯定行。”
两人走回院子。
远处，王小花在菜地里追蝴蝶。
破晓和歪歪放在田埂上，晒着太阳。
安溪和君澈在浇水。
陈蔓在晒衣服。
钱小乐和林玥在修收音机。
叶青站在屋顶。
博士坐在门口，端着茶杯。
赵山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谢谢。”
博士抬头看她。
“三十把，够用？”
“够。”
博士点头。
“那就好。”
赵山河在他旁边坐下。
把新斧头放在膝盖上。
看着院子里的所有人。
很久。
然后她开口。
“我爸以前也打铁。”
博士看着她。
“是吗？”
“嗯。他打了一辈子铁。后来污染来了，他拿着自己打的刀出去守村子，再也没回来。”
博士没说话。
赵山河继续说。
“他的刀砍断了，人也死了。我找到他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半截刀。”
她低头，看着那把新斧头。
“你说，我爸要是知道我换了三十把新斧头，会不会羡慕？”
博士笑了。
“会。但他更会高兴。”
赵山河点头。
“我也觉得。”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举起斧头。
对着空气砍了一刀。
很稳。
很有力。
像她父亲。
像所有守过家的人。
---
二、吴钢与陈蔓·默契
吴钢又变成狗了。
不是战斗需要，是王小花想骑他。
“吴叔叔，你变狗狗好不好？”
吴钢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三秒后投降了。
他变成犬类形态，伏在地上。
王小花爬上去，抱住他的脖子。
“驾！”
吴钢在院子里跑起来。
陈蔓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笑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吴钢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普通护士，污染刚爆发，医院里乱成一团。吴钢是第一批觉醒者，被送来做检查。她给他抽血，他疼得龇牙咧嘴，还硬撑着说“不疼”。
后来他们一起逃出医院，一起加入晨曦小队，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
她记得他第一次为她挡刀。
那是在辰垣市西郊的化工厂，一个污染体冲过来，她没来得及躲。吴钢扑过来，用后背硬挨了一爪。血喷出来，染红她的脸。
她记得自己喊了什么，但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没事。不疼。”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爪差点要了他的命。他昏迷了三天，醒来第一句话是“陈蔓呢”。
她在他床边守了三天。
他醒来那天，她哭了。
他抬手擦掉她的眼泪，说：“哭什么，我又没死。”
她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愣住。
然后笑了。
“那就活着。”
从那以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表白，没有仪式，就是自然而然地在一起。
像呼吸一样自然。
“陈阿姨！”
王小花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
她抬头，看见吴钢驮着王小花跑过来，停在她面前。
王小花跳下来，抱住她的腿。
“陈阿姨，吴叔叔跑得好快！”
陈蔓低头，看着她。
“是吗？”
“嗯！比真的马还快！”
吴钢变回人形，站在旁边，喘着气。
“这丫头……越来越沉了……”
陈蔓笑了。
“你老了，跑不动了。”
吴钢瞪她。
“谁老了？我还能再跑十年！”
“那就跑。”
两人对视。
然后同时笑了。
王小花在旁边看着他们，突然说：“吴叔叔，陈阿姨，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两人愣住。
王小花继续说：“安叔叔和君叔叔都结婚了，你们怎么还不结？”
陈蔓脸红了。
吴钢挠头。
“这个……还没想好……”
王小花歪着头。
“没想好什么？”
“没想好怎么结。”
“就那样结呗！像安叔叔他们那样，写个纸条，盖个章。”
吴钢看向陈蔓。
陈蔓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陈蔓说：“那就写。”
吴钢愣住。
“现在？”
“现在。”
他们走进屋里。
博士正在柜台后面翻东西，看见他们进来，抬头。
“要什么？”
“结婚证。”陈蔓说。
博士愣住。
然后笑了。
他从柜台下面翻出那个旧本子，撕下两张纸。
“自己写。”
陈蔓接过纸。
她写：
“吴钢，陈蔓。今日结为夫妻。从今往后，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吴钢接过来，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陈蔓也签了。
博士拿出印章，盖在上面。
红红的，很鲜艳。
“行了。合法了。”
两人看着那两张纸。
很轻。
但很重。
他们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门。
院子里，王小花正抱着破晓和歪歪等着。
“结好了？”
“结好了。”
王小花笑了。
她跑过来，把两只熊塞进他们怀里。
“这是贺礼！”
两人看着那两只熊。
破晓的眼睛缝成瞄准镜形状，歪歪的眼睛一大小一。
很丑。
但很暖。
陈蔓笑了。
吴钢也笑了。
远处，安溪和君澈站在菜地边，看着他们。
安溪举起手，竖起大拇指。
君澈也竖起大拇指。
吴钢点头。
陈蔓笑了。
阳光很好。
风很轻。
日子很长。
---
三、钱小乐与林玥·算出来的爱情
钱小乐又在算东西。
他蹲在工作台前，对着一堆零件和一张复杂的图纸，嘴里念念有词。
林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第几遍了？”
“第十一遍。”
“算出来了吗？”
“没有。”
钱小乐扔下笔，往后一仰，差点摔倒。林玥伸手扶住他，他顺势靠在她身上。
“累死了。”
林玥没推开他。
“那就休息一会儿。”
“不行，这个电路不修好，收音机就永远只能收一个台。”
“一个台也行。”
“一个台只能听新闻，我想听歌。”
林玥看着他。
三秒后，她叹了口气。
“我来。”
她蹲下，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写下一串公式。
钱小乐看着那些公式，眼睛慢慢亮了。
“原来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
林玥嘴角弯了。
“因为你是文科生。”
“我是工科生！”
“工科生算不出这个？”
钱小乐语塞。
然后他笑了。
“对，我算不出。但你算得出。”
林玥没说话。
但脸红了。
他们认识五年了。
从污染爆发第一天，在研究所里相遇，到现在。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正在修一台坏掉的通讯器，满手油污，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她问他叫什么，他说“钱小乐”，她愣了一下，说“这名字真奇怪”。
他说：“我妈起的，她说希望我每天都快乐。”
她说：“那你快乐吗？”
他想了想，说：“修好东西的时候快乐。”
她笑了。
后来他们一起逃出研究所，一起加入晨曦小队，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
她记得有一次，他被实验体抓伤，伤口感染，高烧三天。她守在他床边，一遍遍给他换药，一遍遍测体温。他烧得迷迷糊糊，抓着她的手不放，嘴里一直喊她的名字。
“林玥……林玥……”
她应着：“我在。”
他还是喊。
她就一直应着。
他退烧那天，她哭了。
他醒来，看见她哭，说：“你哭什么？”
她说：“你差点死了。”
他说：“没死成。”
她瞪他。
他笑了。
“谢谢。”
从那以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就是很自然地在一起。
像呼吸一样自然。
“算出来了！”钱小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他举着那张纸，兴奋地跳起来。
“算出来了！你看！”
林玥接过纸，看了一眼。
“嗯。可以了。”
钱小乐开始动手修电路。
十分钟后，收音机响了。
传出清晰的歌声。
是六十年前的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钱小乐笑了。
“好听。”
林玥点头。
“好听。”
两人坐在工作台前，听着那首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钱小乐转头，看着林玥。
“林玥。”
“嗯？”
“你说，咱们以后干什么？”
林玥想了想。
“修东西。算东西。”
“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钱小乐笑了。
“那挺好的。”
林玥也笑了。
“挺好的。”
他们继续听歌。
远处，院子里传来王小花的笑声。
很清脆。
像春天的风。
---
四、叶青·一只眼睛看世界
叶青站在屋顶上，单眼瞄准镜对着远方。
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废墟上，新的楼房正在建起，塔吊在夕阳里像巨大的十字架。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瞄准镜。
眼睛有点酸。
六十年前，她还是个侦察兵，在边境线上趴了三天三夜，就为了盯一个目标。那时候两只眼睛都是好的，视力2.0，能在两公里外看清敌人的脸。
后来，污染爆发了。
她第一次见到污染体时，愣了一秒。那一秒，一只污染体的爪子抓向她的左眼。
她躲了，但没完全躲开。
左眼保住了，但视力永久受损。后来换了机械义眼，反而比以前看得更远、更清。
但她还是怀念原来的眼睛。
那只眼睛看过很多风景。
看过边境线的雪山，看过故乡的稻田，看过战友们的笑脸。
也看过他们倒下。
叶青从屋顶下来，走进院子。
王小花跑过来，抱着两只熊。
“叶阿姨！你看！”
她把破晓举起来。
“破晓的眼睛是你缝的！像不像你的瞄准镜？”
叶青看着那只熊。
眼睛确实缝成了瞄准镜形状，圆圆的，中间有个小孔。
她笑了。
“像。”
王小花高兴了。
“我就说像嘛！陈阿姨还不信！”
她跑去找陈蔓了。
叶青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小女孩，是她见过最像光的东西。
那天夜里，叶青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边境线上，趴在那片雪地里，盯着远处的目标。天很冷，风很大，但她一动不动。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走过来。
是老K。
他穿着第六次轮回的军装，还是那副老样子，背有点驼，但站得很直。
“叶青。”他说，“还在这趴着？”
叶青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老K说，“听说你过得挺好。”
“还行。”
老K笑了。
“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
叶青叫住他。
“老K。”
他回头。
“什么？”
叶青想了想。
“谢谢。”
老K愣住。
然后笑了。
“谢什么。该谢的是我们。”
他挥挥手，走进风雪里。
叶青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很暖。
她坐起来，摸了摸左眼的机械义眼。
还亮着。
还在工作。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王小花正在喂鸡。
破晓和歪歪放在旁边，晒着太阳。
安溪和君澈在浇水。
赵山河在磨斧头。
吴钢和陈蔓在晒衣服。
钱小乐和林玥在工作台前忙活。
博士坐在门口，端着茶杯。
一切都很好。
叶青笑了。
她穿好衣服，走出门。
爬上屋顶。
单眼瞄准镜对着远方。
新的一天开始了。
---
五、博士·旧物
博士又在翻仓库。
这是他的习惯。每天早上吃完饭，他就钻进仓库，翻那些六十年前的旧东西。有时候翻出有用的，比如那三十把斧头。有时候翻出没用的，比如一堆发霉的报纸。但他还是每天翻。
“陈爷爷，你在找什么？”
王小花抱着破晓，站在仓库门口。
博士回头，看着她。
“不知道。”
“不知道找什么？”
“对。就是不知道找什么，才要找。”
王小花歪着头，想了半天。
“那找到了怎么办？”
“找到了就放着。”
“放着干什么？”
“给需要的人。”
王小花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走进仓库，蹲在博士旁边，看他把一件件旧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
“这个是什么？”她指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博士拿起来看了看。
“六十年前的饼干盒。”
“能吃吗？”
“不能。过期了。”
“那留着干什么？”
博士想了想。
“留着……看。”
“看什么？”
“看以前的人怎么过日子。”
王小花接过铁盒，对着光看了看。
盒盖上印着一个穿裙子的女孩，抱着一个洋娃娃。
“这个女孩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画上去的。”
“她也有洋娃娃。”
“嗯。”
王小花把铁盒抱在怀里。
“我想留着这个。”
博士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她的洋娃娃，像我抱着破晓。”
博士笑了。
“那就留着。”
王小花把铁盒抱出仓库，放在院子里。
她蹲在铁盒旁边，把破晓也放在旁边。
“你们做好朋友吧。”
破晓当然不会回答。
但阳光照在它脸上，那只瞄准镜形状的眼睛亮晶晶的。
像在笑。
博士继续翻仓库。
翻到最里面时，他看见一个木箱。
箱子很旧，边缘发黑，但很结实。箱盖上刻着几个字：
“陈远山——私人物品”
博士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那几个字，很久没动。
然后他打开箱子。
里面是他父亲的东西。
一件旧军装，叠得整整齐齐。一枚军功章，还闪着光。一沓信件，用红绳扎着。一张照片，是他父亲年轻时候，站在发射台前，对着镜头笑。
最下面，有一件毛衣。
蓝色的，手织的，领口有点歪。
毛衣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给小陈。等他回来过春节穿。——爸”
博士拿起那件毛衣。
很软。
很暖。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见面时说的话。
“等我回来。”
他没等到。
但毛衣等到了。
六十年。
博士把那件毛衣抱在怀里。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仓库。
院子里，阳光很好。
王小花正在和铁盒说话。
安溪和君澈在摘菜。
其他人各自忙着。
博士走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
把那件毛衣放在膝盖上。
轻轻摸了摸。
“爸，我回来了。”
风轻轻吹过。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有人听见了。
---
六、王小花·日记
王小花有一本日记。
封面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是博士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六十年前的旧本子，但里面还是空白的。
她每天都会写一点。
不会写的字就画画。
2065年4月15日，晴
今天黄瓜又长长了。我摘了一根给破晓和歪歪吃。它们不吃，我就吃了。很甜。
安叔叔和君叔叔今天在院子里坐了很[JPG]久，一直看着天。我问他们在看什么，安叔叔说在看人。我问看谁，他说看以前的人。我问以前的人在哪，他说在天上。
我抬头看，没看见。但破晓说它看见了。
破晓从来不骗人。
2065年5月1日，劳动节
今天赵阿姨换了一把新斧头。她说这是博士爷爷送的。那把斧头很亮，比之前那把还亮。她对着空气砍了几下，说“趁手”。
我问什么叫趁手。她说就是拿着舒服。我说破晓拿着也舒服。她笑了。
吴叔叔今天又变成狗狗驮我跑了三圈。陈阿姨在屋檐下看着我们笑。她笑得很好看。
2065年6月1日，儿童节
今天是儿童节。博士爷爷送了我一个新朋友。是一只布偶熊，眼睛一大小一，和歪歪一样。他说这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六十年前的玩具。
我问它叫什么。他说不知道，让我起名字。
我想了想，叫“团圆”。
因为今天大家都在一起。
破晓、歪歪、团圆，三个好朋友。
2065年7月15日，热
今天太热了。安叔叔和君叔叔在柿子树下乘凉。我抱着三只熊跑过去，挤在他们中间。
安叔叔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像太阳晒过的草。君叔叔身上也有味道，像下雪天的树。
我问安叔叔这是什么味道。他说是信息素。
我问什么是信息素。他说是Alpha的味道。
我问什么是Alpha。他说是……他想了想，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好吧。
破晓也不知道，但它假装知道。
2065年8月20日，雨
今天下雨了。大家都在屋里待着。
钱叔叔和林阿姨在修收音机，修好了，开始放歌。是六十年前的老歌，听不懂唱什么，但很好听。
赵阿姨在磨斧头。她说下雨天磨斧头，斧头会更亮。
吴叔叔变回狗狗，趴在陈阿姨脚边。陈阿姨一边摸他的毛，一边看着窗外。
叶阿姨站在门口，看着雨。她的单眼瞄准镜亮晶晶的，像破晓的眼睛。
博士爷爷在翻他的旧东西。他说他找到了一本六十年前的书，讲的是一个人怎么种地。他说可以教我们种更好的菜。
安叔叔和君叔叔靠在一起，没说话。但他们的手一直握着。
我看着他们，觉得这样真好。
2065年9月1日，开学
今天开学了。
我背着新书包，抱着破晓、歪歪、团圆，站在校门口。
安叔叔和君叔叔站在我后面。
我问他们，你们会来接我吗？
安叔叔说会。
君叔叔说会。
我说那你们不许迟到。
他们说好。
我走进学校。
回头，看见他们还站在那。
安叔叔举着一只熊——是我送他的那只，叫“破晓二号”。君叔叔也举着一只，叫“歪歪二号”。
他们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走进教室。
新的日子开始了。
2065年10月1日，国庆节
今天学校放假。
我回家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挂满了红旗。是博士爷爷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六十年前的国旗，还很新。
赵阿姨在院子里烤羊肉串。吴叔叔在烧火。陈阿姨在切菜。钱叔叔和林阿姨在摆桌子。叶阿姨站在屋顶，但不是看远方，是看我们。
安叔叔和君叔叔在摘柿子。
柿子熟了，红红的，挂满树。
我跑过去，安叔叔摘了一个给我。
很甜。
我们围坐在院子里，吃柿子，吃羊肉串，喝汽水。
博士爷爷讲了他爸爸的故事。讲他爸爸是怎么去发射台的，怎么写信回来的，怎么一直没回来。
大家都不说话了。
然后我说：“陈爷爷，你现在有我们。”
博士爷爷看着我，笑了。
“对。有你们了。”
2065年12月31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今天下雪了。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赵阿姨堆了一个雪人，戴着她的帽子，拿着她的斧头。她说这是“雪人赵山河”。
吴叔叔和陈阿姨堆了两个雪人，手牵着手。吴叔叔说这是“雪人吴钢”和“雪人陈蔓”。
钱叔叔和林阿姨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戴着眼镜，拿着扳手。钱叔叔说这是“雪人钱小乐和林玥”。
叶阿姨没堆，但她站在旁边看着，一直笑。
安叔叔和君叔叔堆了三个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胖的。高的那个戴着军帽，矮的那个穿着黑衣服，胖的那个围着围巾。
我说那个胖的是我。
安叔叔说对。
然后他拿出二十个小雪球，围成一圈。
“这是熊熊。”
我数了数。二十个。
正好。
破晓、歪歪、团圆、小刀、钉子、闪电、雷鸣、雪花、石头、叶子、木头、铁块、铜板、银针、金豆、阳光，还有后来新做的四个。
都在。
我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雪人，看着那些小雪球。
雪还在下。
但没人觉得冷。
安叔叔和君叔叔站在我身后。
他们的手搭在我肩上。
很暖。
我说：“明年还会下雪吗？”
安叔叔说：“会。”
“后年呢？”
“也会。”
“永远都会？”
安叔叔想了想。
“会。”
我笑了。
那就好。
---
七、那些花儿
很多年后，有人问王小花：你小时候最难忘的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院子。
问的人不懂。
她说，就是那个院子。有菜地，有鸡窝，有柿子树，有一堆旧东西，还有一群人。
那群人，有的会磨斧头，有的会变狗，有的会修东西，有的会算数，有的只剩一只眼睛，有的总是翻旧东西。
他们不厉害吗？
很厉害。他们救过很多人。
但他们也不厉害。他们只是普通人。
会受伤，会累，会怕，会哭。
但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问的人说：那后来呢？
王小花笑了。
后来，他们都老了。
赵山河磨坏了三十把斧头，最后一把是她孙女帮她磨的。吴钢和陈蔓结婚六十年，每年都一起堆雪人。钱小乐和林玥修了一辈子收音机，最后修好的那一台，现在还在放歌。叶青那只机械眼用了八十年，最后换了新的，但她说还是第一个最好用。
博士活到一百零三岁，走的那天，手里还抱着那件毛衣。
安叔叔和君叔叔一起走的。那天也是下雪，他们坐在柿子树下，手牵着手，睡着了。
问的人说：那你呢？
王小花指着墙上的二十只熊。
“我在这里。和它们一起。”
二十只熊，整整齐齐挂着。
破晓的眼睛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歪歪的一只眼睛早就掉了，团圆身上的绒毛秃了一大块。但都还在。
都还在笑。
窗外，夕阳西下。
金色的光洒进来，落在那些熊身上。
很暖。
像很多年前，那个院子里的黄昏。
王小花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有一棵柿子树。
是新种的。
每年秋天都会结满红彤彤的柿子。
她笑了。
“该回家了。”
她走出门。
走进夕阳里。
走进那些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里。
---
（小队员篇外 完）
赵山河的斧头又断了。
这是今年的第三把。她蹲在院子里，把断成两截的斧刃并排放在地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跟了我三年，从污染爆发第一天到现在。又断了。”
吴钢变成人形，从屋里走出来，蹲在她旁边。
“要不我帮你找块好钢，重新打一把？”
赵山河斜眼看他。
“你会打铁？”
“不会。但钱小乐会。”
“钱小乐会修机器，不会打铁。”
“林玥会。”
“林玥会算数据，不会打铁。”
吴钢挠头。
“那怎么办？”
赵山河站起来，把断斧扔进废铁堆里。
“再去仓库找找。博士那老东西，什么破烂都收，肯定还有能用的。”
她走向仓库。
吴钢跟在后面。
“我帮你找。”
赵山河没回头，但嘴角弯了。
仓库里堆满了六十年前的东西。发黄的报纸，生锈的工具，破旧的家具，还有几个大木箱，上面贴着“第六次轮回物资”的标签。
赵山河打开第一个木箱。
里面是满满一箱斧头。
崭新的，闪着寒光，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愣住。
“这……”
箱盖上贴着一张纸条，是博士的字迹：
“山姐，知道你费斧头，提前给你准备的。一共三十把，够用十年。——博士”
赵山河看着那三十把斧头，很久没动。
吴钢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
然后赵山河拿起一把斧头，掂了掂分量。
正好。
她转身，看着吴钢。
“你说，这老头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吴钢想了想。
“他什么都知道。”
赵山河点头。
她抱着那把新斧头，走出仓库。
阳光照在斧刃上，亮得刺眼。
她举起斧头，对着天空比划了一下。
“还行。”
吴钢笑了。
“肯定行。”
两人走回院子。
远处，王小花在菜地里追蝴蝶。
破晓和歪歪放在田埂上，晒着太阳。
安溪和君澈在浇水。
陈蔓在晒衣服。
钱小乐和林玥在修收音机。
叶青站在屋顶。
博士坐在门口，端着茶杯。
赵山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谢谢。”
博士抬头看她。
“三十把，够用？”
“够。”
博士点头。
“那就好。”
赵山河在他旁边坐下。
把新斧头放在膝盖上。
看着院子里的所有人。
很久。
然后她开口。
“我爸以前也打铁。”
博士看着她。
“是吗？”
“嗯。他打了一辈子铁。后来污染来了，他拿着自己打的刀出去守村子，再也没回来。”
博士没说话。
赵山河继续说。
“他的刀砍断了，人也死了。我找到他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半截刀。”
她低头，看着那把新斧头。
“你说，我爸要是知道我换了三十把新斧头，会不会羡慕？”
博士笑了。
“会。但他更会高兴。”
赵山河点头。
“我也觉得。”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举起斧头。
对着空气砍了一刀。
很稳。
很有力。
像她父亲。
像所有守过家的人。
---
二、吴钢与陈蔓·默契
吴钢又变成狗了。
不是战斗需要，是王小花想骑他。
“吴叔叔，你变狗狗好不好？”
吴钢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三秒后投降了。
他变成犬类形态，伏在地上。
王小花爬上去，抱住他的脖子。
“驾！”
吴钢在院子里跑起来。
陈蔓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笑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吴钢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普通护士，污染刚爆发，医院里乱成一团。吴钢是第一批觉醒者，被送来做检查。她给他抽血，他疼得龇牙咧嘴，还硬撑着说“不疼”。
后来他们一起逃出医院，一起加入晨曦小队，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
她记得他第一次为她挡刀。
那是在辰垣市西郊的化工厂，一个污染体冲过来，她没来得及躲。吴钢扑过来，用后背硬挨了一爪。血喷出来，染红她的脸。
她记得自己喊了什么，但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没事。不疼。”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爪差点要了他的命。他昏迷了三天，醒来第一句话是“陈蔓呢”。
她在他床边守了三天。
他醒来那天，她哭了。
他抬手擦掉她的眼泪，说：“哭什么，我又没死。”
她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愣住。
然后笑了。
“那就活着。”
从那以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表白，没有仪式，就是自然而然地在一起。
像呼吸一样自然。
“陈阿姨！”
王小花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
她抬头，看见吴钢驮着王小花跑过来，停在她面前。
王小花跳下来，抱住她的腿。
“陈阿姨，吴叔叔跑得好快！”
陈蔓低头，看着她。
“是吗？”
“嗯！比真的马还快！”
吴钢变回人形，站在旁边，喘着气。
“这丫头……越来越沉了……”
陈蔓笑了。
“你老了，跑不动了。”
吴钢瞪她。
“谁老了？我还能再跑十年！”
“那就跑。”
两人对视。
然后同时笑了。
王小花在旁边看着他们，突然说：“吴叔叔，陈阿姨，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两人愣住。
王小花继续说：“安叔叔和君叔叔都结婚了，你们怎么还不结？”
陈蔓脸红了。
吴钢挠头。
“这个……还没想好……”
王小花歪着头。
“没想好什么？”
“没想好怎么结。”
“就那样结呗！像安叔叔他们那样，写个纸条，盖个章。”
吴钢看向陈蔓。
陈蔓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陈蔓说：“那就写。”
吴钢愣住。
“现在？”
“现在。”
他们走进屋里。
博士正在柜台后面翻东西，看见他们进来，抬头。
“要什么？”
“结婚证。”陈蔓说。
博士愣住。
然后笑了。
他从柜台下面翻出那个旧本子，撕下两张纸。
“自己写。”
陈蔓接过纸。
她写：
“吴钢，陈蔓。今日结为夫妻。从今往后，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吴钢接过来，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陈蔓也签了。
博士拿出印章，盖在上面。
红红的，很鲜艳。
“行了。合法了。”
两人看着那两张纸。
很轻。
但很重。
他们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门。
院子里，王小花正抱着破晓和歪歪等着。
“结好了？”
“结好了。”
王小花笑了。
她跑过来，把两只熊塞进他们怀里。
“这是贺礼！”
两人看着那两只熊。
破晓的眼睛缝成瞄准镜形状，歪歪的眼睛一大小一。
很丑。
但很暖。
陈蔓笑了。
吴钢也笑了。
远处，安溪和君澈站在菜地边，看着他们。
安溪举起手，竖起大拇指。
君澈也竖起大拇指。
吴钢点头。
陈蔓笑了。
阳光很好。
风很轻。
日子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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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钱小乐与林玥·算出来的爱情
钱小乐又在算东西。
他蹲在工作台前，对着一堆零件和一张复杂的图纸，嘴里念念有词。
林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第几遍了？”
“第十一遍。”
“算出来了吗？”
“没有。”
钱小乐扔下笔，往后一仰，差点摔倒。林玥伸手扶住他，他顺势靠在她身上。
“累死了。”
林玥没推开他。
“那就休息一会儿。”
“不行，这个电路不修好，收音机就永远只能收一个台。”
“一个台也行。”
“一个台只能听新闻，我想听歌。”
林玥看着他。
三秒后，她叹了口气。
“我来。”
她蹲下，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写下一串公式。
钱小乐看着那些公式，眼睛慢慢亮了。
“原来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
林玥嘴角弯了。
“因为你是文科生。”
“我是工科生！”
“工科生算不出这个？”
钱小乐语塞。
然后他笑了。
“对，我算不出。但你算得出。”
林玥没说话。
但脸红了。
他们认识五年了。
从污染爆发第一天，在研究所里相遇，到现在。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正在修一台坏掉的通讯器，满手油污，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她问他叫什么，他说“钱小乐”，她愣了一下，说“这名字真奇怪”。
他说：“我妈起的，她说希望我每天都快乐。”
她说：“那你快乐吗？”
他想了想，说：“修好东西的时候快乐。”
她笑了。
后来他们一起逃出研究所，一起加入晨曦小队，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
她记得有一次，他被实验体抓伤，伤口感染，高烧三天。她守在他床边，一遍遍给他换药，一遍遍测体温。他烧得迷迷糊糊，抓着她的手不放，嘴里一直喊她的名字。
“林玥……林玥……”
她应着：“我在。”
他还是喊。
她就一直应着。
他退烧那天，她哭了。
他醒来，看见她哭，说：“你哭什么？”
她说：“你差点死了。”
他说：“没死成。”
她瞪他。
他笑了。
“谢谢。”
从那以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就是很自然地在一起。
像呼吸一样自然。
“算出来了！”钱小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他举着那张纸，兴奋地跳起来。
“算出来了！你看！”
林玥接过纸，看了一眼。
“嗯。可以了。”
钱小乐开始动手修电路。
十分钟后，收音机响了。
传出清晰的歌声。
是六十年前的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钱小乐笑了。
“好听。”
林玥点头。
“好听。”
两人坐在工作台前，听着那首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钱小乐转头，看着林玥。
“林玥。”
“嗯？”
“你说，咱们以后干什么？”
林玥想了想。
“修东西。算东西。”
“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钱小乐笑了。
“那挺好的。”
林玥也笑了。
“挺好的。”
他们继续听歌。
远处，院子里传来王小花的笑声。
很清脆。
像春天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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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叶青·一只眼睛看世界
叶青站在屋顶上，单眼瞄准镜对着远方。
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废墟上，新的楼房正在建起，塔吊在夕阳里像巨大的十字架。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瞄准镜。
眼睛有点酸。
六十年前，她还是个侦察兵，在边境线上趴了三天三夜，就为了盯一个目标。那时候两只眼睛都是好的，视力2.0，能在两公里外看清敌人的脸。
后来，污染爆发了。
她第一次见到污染体时，愣了一秒。那一秒，一只污染体的爪子抓向她的左眼。
她躲了，但没完全躲开。
左眼保住了，但视力永久受损。后来换了机械义眼，反而比以前看得更远、更清。
但她还是怀念原来的眼睛。
那只眼睛看过很多风景。
看过边境线的雪山，看过故乡的稻田，看过战友们的笑脸。
也看过他们倒下。
叶青从屋顶下来，走进院子。
王小花跑过来，抱着两只熊。
“叶阿姨！你看！”
她把破晓举起来。
“破晓的眼睛是你缝的！像不像你的瞄准镜？”
叶青看着那只熊。
眼睛确实缝成了瞄准镜形状，圆圆的，中间有个小孔。
她笑了。
“像。”
王小花高兴了。
“我就说像嘛！陈阿姨还不信！”
她跑去找陈蔓了。
叶青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小女孩，是她见过最像光的东西。
那天夜里，叶青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边境线上，趴在那片雪地里，盯着远处的目标。天很冷，风很大，但她一动不动。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走过来。
是老K。
他穿着第六次轮回的军装，还是那副老样子，背有点驼，但站得很直。
“叶青。”他说，“还在这趴着？”
叶青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老K说，“听说你过得挺好。”
“还行。”
老K笑了。
“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
叶青叫住他。
“老K。”
他回头。
“什么？”
叶青想了想。
“谢谢。”
老K愣住。
然后笑了。
“谢什么。该谢的是我们。”
他挥挥手，走进风雪里。
叶青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很暖。
她坐起来，摸了摸左眼的机械义眼。
还亮着。
还在工作。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王小花正在喂鸡。
破晓和歪歪放在旁边，晒着太阳。
安溪和君澈在浇水。
赵山河在磨斧头。
吴钢和陈蔓在晒衣服。
钱小乐和林玥在工作台前忙活。
博士坐在门口，端着茶杯。
一切都很好。
叶青笑了。
她穿好衣服，走出门。
爬上屋顶。
单眼瞄准镜对着远方。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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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博士·旧物
博士又在翻仓库。
这是他的习惯。每天早上吃完饭，他就钻进仓库，翻那些六十年前的旧东西。有时候翻出有用的，比如那三十把斧头。有时候翻出没用的，比如一堆发霉的报纸。但他还是每天翻。
“陈爷爷，你在找什么？”
王小花抱着破晓，站在仓库门口。
博士回头，看着她。
“不知道。”
“不知道找什么？”
“对。就是不知道找什么，才要找。”
王小花歪着头，想了半天。
“那找到了怎么办？”
“找到了就放着。”
“放着干什么？”
“给需要的人。”
王小花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走进仓库，蹲在博士旁边，看他把一件件旧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
“这个是什么？”她指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博士拿起来看了看。
“六十年前的饼干盒。”
“能吃吗？”
“不能。过期了。”
“那留着干什么？”
博士想了想。
“留着……看。”
“看什么？”
“看以前的人怎么过日子。”
王小花接过铁盒，对着光看了看。
盒盖上印着一个穿裙子的女孩，抱着一个洋娃娃。
“这个女孩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画上去的。”
“她也有洋娃娃。”
“嗯。”
王小花把铁盒抱在怀里。
“我想留着这个。”
博士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她的洋娃娃，像我抱着破晓。”
博士笑了。
“那就留着。”
王小花把铁盒抱出仓库，放在院子里。
她蹲在铁盒旁边，把破晓也放在旁边。
“你们做好朋友吧。”
破晓当然不会回答。
但阳光照在它脸上，那只瞄准镜形状的眼睛亮晶晶的。
像在笑。
博士继续翻仓库。
翻到最里面时，他看见一个木箱。
箱子很旧，边缘发黑，但很结实。箱盖上刻着几个字：
“陈远山——私人物品”
博士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那几个字，很久没动。
然后他打开箱子。
里面是他父亲的东西。
一件旧军装，叠得整整齐齐。一枚军功章，还闪着光。一沓信件，用红绳扎着。一张照片，是他父亲年轻时候，站在发射台前，对着镜头笑。
最下面，有一件毛衣。
蓝色的，手织的，领口有点歪。
毛衣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给小陈。等他回来过春节穿。——爸”
博士拿起那件毛衣。
很软。
很暖。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见面时说的话。
“等我回来。”
他没等到。
但毛衣等到了。
六十年。
博士把那件毛衣抱在怀里。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仓库。
院子里，阳光很好。
王小花正在和铁盒说话。
安溪和君澈在摘菜。
其他人各自忙着。
博士走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
把那件毛衣放在膝盖上。
轻轻摸了摸。
“爸，我回来了。”
风轻轻吹过。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有人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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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王小花·日记
王小花有一本日记。
封面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是博士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六十年前的旧本子，但里面还是空白的。
她每天都会写一点。
不会写的字就画画。
2065年4月15日，晴
今天黄瓜又长长了。我摘了一根给破晓和歪歪吃。它们不吃，我就吃了。很甜。
安叔叔和君叔叔今天在院子里坐了很[JPG]久，一直看着天。我问他们在看什么，安叔叔说在看人。我问看谁，他说看以前的人。我问以前的人在哪，他说在天上。
我抬头看，没看见。但破晓说它看见了。
破晓从来不骗人。
2065年5月1日，劳动节
今天赵阿姨换了一把新斧头。她说这是博士爷爷送的。那把斧头很亮，比之前那把还亮。她对着空气砍了几下，说“趁手”。
我问什么叫趁手。她说就是拿着舒服。我说破晓拿着也舒服。她笑了。
吴叔叔今天又变成狗狗驮我跑了三圈。陈阿姨在屋檐下看着我们笑。她笑得很好看。
2065年6月1日，儿童节
今天是儿童节。博士爷爷送了我一个新朋友。是一只布偶熊，眼睛一大小一，和歪歪一样。他说这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六十年前的玩具。
我问它叫什么。他说不知道，让我起名字。
我想了想，叫“团圆”。
因为今天大家都在一起。
破晓、歪歪、团圆，三个好朋友。
2065年7月15日，热
今天太热了。安叔叔和君叔叔在柿子树下乘凉。我抱着三只熊跑过去，挤在他们中间。
安叔叔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像太阳晒过的草。君叔叔身上也有味道，像下雪天的树。
我问安叔叔这是什么味道。他说是信息素。
我问什么是信息素。他说是Alpha的味道。
我问什么是Alpha。他说是……他想了想，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好吧。
破晓也不知道，但它假装知道。
2065年8月20日，雨
今天下雨了。大家都在屋里待着。
钱叔叔和林阿姨在修收音机，修好了，开始放歌。是六十年前的老歌，听不懂唱什么，但很好听。
赵阿姨在磨斧头。她说下雨天磨斧头，斧头会更亮。
吴叔叔变回狗狗，趴在陈阿姨脚边。陈阿姨一边摸他的毛，一边看着窗外。
叶阿姨站在门口，看着雨。她的单眼瞄准镜亮晶晶的，像破晓的眼睛。
博士爷爷在翻他的旧东西。他说他找到了一本六十年前的书，讲的是一个人怎么种地。他说可以教我们种更好的菜。
安叔叔和君叔叔靠在一起，没说话。但他们的手一直握着。
我看着他们，觉得这样真好。
2065年9月1日，开学
今天开学了。
我背着新书包，抱着破晓、歪歪、团圆，站在校门口。
安叔叔和君叔叔站在我后面。
我问他们，你们会来接我吗？
安叔叔说会。
君叔叔说会。
我说那你们不许迟到。
他们说好。
我走进学校。
回头，看见他们还站在那。
安叔叔举着一只熊——是我送他的那只，叫“破晓二号”。君叔叔也举着一只，叫“歪歪二号”。
他们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走进教室。
新的日子开始了。
2065年10月1日，国庆节
今天学校放假。
我回家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挂满了红旗。是博士爷爷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六十年前的国旗，还很新。
赵阿姨在院子里烤羊肉串。吴叔叔在烧火。陈阿姨在切菜。钱叔叔和林阿姨在摆桌子。叶阿姨站在屋顶，但不是看远方，是看我们。
安叔叔和君叔叔在摘柿子。
柿子熟了，红红的，挂满树。
我跑过去，安叔叔摘了一个给我。
很甜。
我们围坐在院子里，吃柿子，吃羊肉串，喝汽水。
博士爷爷讲了他爸爸的故事。讲他爸爸是怎么去发射台的，怎么写信回来的，怎么一直没回来。
大家都不说话了。
然后我说：“陈爷爷，你现在有我们。”
博士爷爷看着我，笑了。
“对。有你们了。”
2065年12月31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今天下雪了。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赵阿姨堆了一个雪人，戴着她的帽子，拿着她的斧头。她说这是“雪人赵山河”。
吴叔叔和陈阿姨堆了两个雪人，手牵着手。吴叔叔说这是“雪人吴钢”和“雪人陈蔓”。
钱叔叔和林阿姨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戴着眼镜，拿着扳手。钱叔叔说这是“雪人钱小乐和林玥”。
叶阿姨没堆，但她站在旁边看着，一直笑。
安叔叔和君叔叔堆了三个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胖的。高的那个戴着军帽，矮的那个穿着黑衣服，胖的那个围着围巾。
我说那个胖的是我。
安叔叔说对。
然后他拿出二十个小雪球，围成一圈。
“这是熊熊。”
我数了数。二十个。
正好。
破晓、歪歪、团圆、小刀、钉子、闪电、雷鸣、雪花、石头、叶子、木头、铁块、铜板、银针、金豆、阳光，还有后来新做的四个。
都在。
我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雪人，看着那些小雪球。
雪还在下。
但没人觉得冷。
安叔叔和君叔叔站在我身后。
他们的手搭在我肩上。
很暖。
我说：“明年还会下雪吗？”
安叔叔说：“会。”
“后年呢？”
“也会。”
“永远都会？”
安叔叔想了想。
“会。”
我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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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那些花儿
很多年后，有人问王小花：你小时候最难忘的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院子。
问的人不懂。
她说，就是那个院子。有菜地，有鸡窝，有柿子树，有一堆旧东西，还有一群人。
那群人，有的会磨斧头，有的会变狗，有的会修东西，有的会算数，有的只剩一只眼睛，有的总是翻旧东西。
他们不厉害吗？
很厉害。他们救过很多人。
但他们也不厉害。他们只是普通人。
会受伤，会累，会怕，会哭。
但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问的人说：那后来呢？
王小花笑了。
后来，他们都老了。
赵山河磨坏了三十把斧头，最后一把是她孙女帮她磨的。吴钢和陈蔓结婚六十年，每年都一起堆雪人。钱小乐和林玥修了一辈子收音机，最后修好的那一台，现在还在放歌。叶青那只机械眼用了八十年，最后换了新的，但她说还是第一个最好用。
博士活到一百零三岁，走的那天，手里还抱着那件毛衣。
安叔叔和君叔叔一起走的。那天也是下雪，他们坐在柿子树下，手牵着手，睡着了。
问的人说：那你呢？
王小花指着墙上的二十只熊。
“我在这里。和它们一起。”
二十只熊，整整齐齐挂着。
破晓的眼睛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歪歪的一只眼睛早就掉了，团圆身上的绒毛秃了一大块。但都还在。
都还在笑。
窗外，夕阳西下。
金色的光洒进来，落在那些熊身上。
很暖。
像很多年前，那个院子里的黄昏。
王小花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有一棵柿子树。
是新种的。
每年秋天都会结满红彤彤的柿子。
她笑了。
“该回家了。”
她走出门。
走进夕阳里。
走进那些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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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队员篇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