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钢管落下的前因后果

心事重重回到家,庄冬杨在脑海里不断排查这位舅舅究竟何许人也。

“回来了?”程叙生收起手头的工作。

“嗯。”

“你今天不在家,我一直打包发货打包发货,好无聊。”程叙生抻了抻后腰。

他还不知道,庄冬杨得出结论。

他观察程叙生的神情,他看上去毫不知情,看来这位不怀好意的舅舅还没找上门来。

像是一枚不知倒计时的炸弹,庄冬杨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炸,只好每天提心吊胆。

不管是谁,不能让他见到程叙生。

可一整个假期,什么事都没发生,庄冬杨紧绷的情绪也放松下来。

或许只是个乌龙,或许鱼蛋认错了人。

高中开学报道第一天,庄冬杨背着程叙生刚给他买的新书包踏进十中的大门。

周围同学三三两两笑着涌进教学楼,寻找着自己的班级。

庄冬杨被挤得额头冒汗,想从墙面上的分班表里找到自己的名字,结果眼睛还没聚焦,就险些被一道横冲直撞的身影撞飞。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撞他的那人双手合十道歉。

庄冬杨忍住烦躁,继续转回视线继续找。

“嘿,找着了。”不到十秒,那人小声喊了一句,又“让一下让一下”地扒拉周围的人要往外钻。

庄冬杨福至心灵,一脚踩在那人脚上。

“嗷——”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庄冬杨回眸假笑。

那人抱着脚一蹦一蹦离开人群,结果因为挤到周围人,获得大批诸如“有病啊”“烦不烦”“没长眼啊”等评语。

庄冬杨在心里冷笑一声。

让你劲儿大,让你挤。

那人走了没多远,庄冬杨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在最左上,一班。

他弯着腰离开这片蒸笼地,走了几步,发现那个撞人的瘸子和自己路径相同。

庄冬杨沉默地尾随瘸男,直到看到一班的门牌,才确定自己和他是同班同学。

瘸男感受到后背散发的阵阵寒气,回头看到阴着脸的庄冬杨。

“哈哈。”他露出八颗牙齿以示友好。

庄冬杨一脸嫌弃移开视线,越过他走进教室。

瘸男委屈,瘸男脚疼。

按照桌子上的名字,庄冬杨在第一排靠窗朝外的位置坐下。

突然有人戳戳他。

庄冬杨抬头,又看到瘸男的脸。

“?”

“我座位在里面。”瘸男指了指里面桌子上的名字。

游广川。

“你就是游广川?”

游广川点头。

“......哦。”庄冬杨不情不愿起身。

一班二班尖子生打乱,生源匹配旗鼓相当,座位按照本班成绩排,这人坐在最里面,也就说明他的成绩比自己还要好,位列班级第一。

缺心眼一样,居然比自己学习好,庄冬杨心里涌起不服。

游广川呵呵笑着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两本《海贼王》,一本《时间简史》,三本《灌篮高手》和一个篮球。

“?”

“一会儿一起打球去?新操场我还没试过,据说很气派。”游广川又从书包里倒出来一堆零食。

庄冬杨盯着他的桌面。

“......不去吗?那我先自己去了哈。”游广川来回看了两眼,见庄冬杨不理他,便从后排桌子翻出,抱着球屁颠屁颠跑出去。

庄冬杨看着他健步如飞的脚,恨不得再冲上去踩两脚。

完全没有学习用品的书包很大声地告诉庄冬杨:“他不学习也能考第一!”

庄冬杨咬咬牙,暗骂一声。

老师抱着教案进教室时,游广川才一脑袋汗抱着篮球回归。

“看来已经有同学适应学校了啊。”老师笑着调侃。

庄冬杨没抬头,继续埋头做题。

游广川回到座位前。

“兄弟,我进去。”

庄冬杨挪了挪屁股。

“选ABD。”游广川探探脑袋,帮庄冬杨解决了这道附加题。

庄冬杨气得把屁股挪回来了。

游广川没办法,只好从讲台前面翻进去。

“你为什么不理我啊。”游广川不解,他刚才在操场交了至少十个球友,为什么到了同桌这里一直在吃瘪。

“没有啊。”庄冬杨回答。

“明明就不理我啊,也不跟我出去打球。”

“不是跟你打球才是理你,我可没你那么轻松快乐。”庄冬杨冷着脸回怼。

“我很轻松快乐吗?”

庄冬杨翻了个白眼。

一整天下来,庄冬杨几乎快要气绝。

他做题,游广川瘫在椅子上看着漫画咯咯笑。

他做题,游广川嘎吱嘎吱吃零食。

他做题,游广川开始严肃阅读《时间简史》,时不时发出感叹。

“你一点都不用学吗?”庄冬杨忍无可忍,发出疑问。

“我学过了,这些是我前两天的量,我一般学两天玩两天,今天是休息日。”游广川叼着虾条解释。

我恨天赋怪。

庄冬杨盯着卷子想,黑色笔水洇到卷子上,形成一个黑坨。

下课铃响,庄冬杨抬起屁股就走人,他实在无法忍受坐在这样一个人旁边学习。

天空已经泛起橘黄,空气适宜恰到好处,庄冬杨拎着书包走出校门,如果没有碰到“舅舅”,他想,他的高中其实真的算得上轻松愉快。

可是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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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斑马线还没过,一道声音割断了庄冬杨的好心情。

“冬杨啊。”

庄冬杨扭头,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对着自己招手。

“过来啊,冬杨。”男人笑着,露出一嘴黄牙和满脸褶皱。

庄冬杨从书包侧兜里掏出裁纸刀,慢慢朝着男人走过去。

离男人还有五步左右的时候,庄冬杨想起这张脸。

是曾经绑走程巧的那个男人。

是庄庆厚的债主。

庄冬杨扭头拔腿就跑,男人愣了一秒,也抬脚追了过来。

其实男人完全追不上庄冬杨的,如果他没开口说话。

“站住,你再跑,我就找程叙生要钱去了啊!”

庄冬杨脚步猛刹,定在原地。

男人气喘吁吁追上,一脚踹在庄冬杨背上。

“妈/的,跑得还挺快。”

庄冬杨被踹得一个踉跄,沉着声音开口:“你敢找他试试。”

男人奸笑两声:“我为什么不敢,他不是把你当弟弟养,那替你还钱,也是天经地义喽。”

“走,”庄冬杨抬脚,“别在这儿说。”

“诶,你跟谁这么说话呢,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狂个屁。”

“去哪。”

“问那么多干什么,老实跟着,少想着跟我动手,上一次我没能跟程叙生见上面,但你今天要动手,他肯定会知道,你猜猜,他知道自己亲弟弟被绑走的原因后,还要不要你,啊?”男人朝地上啐了口痰,朝着学校斜对面的破落巷子里走,“孤儿一个,赖在别人家还真当自己是主人了。”

庄冬杨浑身颤抖,收起裁纸刀,紧攥着拳头跟上。

“上次去我初中找我的人也是你?舅舅?”

“是啊,”男人想起这事儿,骂了一句,“你那破学校不让进,不然我指定能逮住你,欸,学习挺好啊,又没钱,学习好屁用啊。”

庄冬杨跟着男人走进巷子,里面鱼龙混杂,桌游店台球厅KTV,门口全是半干不干的呕吐物和碎酒瓶,井盖反味,散发出恶臭,男人女人们相互揽着从一家店走进一家店,隔音不好的店面泄露出呕哑嘲哳的歌声。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男人拐进一个狭小隐蔽的岔路,庄冬杨跟进去,看到约莫七八个混混拿着PVC管和钢管,拍拍打打朝着他围过来。

这是个死胡同,庄冬杨心里咯噔一声。

“好了好了,先别打废了,我还指着他给我还钱呢。”男人开口。

那几个混混又散开一定距离,堵住岔路唯一的出口。

“庄庆厚欠你多少。”沉默半晌,庄冬杨哑声开口。

“你不知道?哎哟,你那个好爹可真是能借,二十万,算上利息二十五万,我也是个大方人,没给他算那么多利息,你想想怎么还吧。”

“二十五万?!”饶是知道庄庆厚赌博成瘾,得知这惊天数字的庄冬杨也是两眼一黑。

“不信?借条我这儿还有呢。”男人轻飘飘丢出一张纸条。

庄庆厚的亲笔签名和红手印像蛆虫一般爬进庄冬杨的眼睛,他使劲揉了揉,眼眶通红。

“......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那怎么办,你别忘了,这利息可是叠加着呢,你多还一年,利息就越多,白纸黑字红手印,你老子自己借的,你这个当儿子的,跑不掉。”男人坐在铁皮桶上笑。

“......”庄冬杨捧着借条,恨不得把庄庆厚从骨灰盒里倒出来。

他怎么就这么狠,狠到可以把自己摔成一滩烂泥,狠到可以把二十五万元的债务留给只有十二岁的儿子。

庄庆厚只给他留下“对不起”三个字。

可是对不起抵不上二十五万,庄庆厚自私的献祭只解脱了他自己。

“说话,哑巴了?”男人狰狞着脸,很不耐烦地朝着身边的混混扬了扬脑袋。

一群混混蜂拥而上,棍棒狠狠打在庄冬杨身上。

庄冬杨狠狠抽了一口冷气,捂住脑袋滚在地上。

“说话啊。”男人重复。

庄冬杨被一钢管打得听不清声音,自然也开不了口。

“小崽子,你装什么傻?”

迎接庄冬杨的是更多的伤痕。

“......”他逼迫自己清醒过来,“还......还......”

“大点声听不见!”混混们桀桀笑着。

就在庄冬杨几乎要失去意识时,巷口外突然“砰”得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被碰倒。

“条子来扫了!”

男人霍然起身,骂了句脏话。

“操,真是点儿背,”他上前拍了拍庄冬杨的脸,“我们下个月在这儿见,带着钱来,不然我要去找你哥哥哦。”

一群人乌泱泱涌出逼仄的巷口,只剩庄冬杨像基围虾一样蜷缩在原地。

他费劲儿地睁开眼,看到站在巷口叼着一根绿舌头雪糕目瞪口呆的游广川。

游广川架着庄冬杨慢慢走出巷子,在学校旁的公园石桌处坐下。

庄冬杨坐在地上,游广川坐在凳子上。

“别瞪我,你尾椎都这样了,坐石凳子疼吧,地上软乎,你凑合坐呗。”

庄冬杨垂下眼眸,不说话。

游广川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兜弹珠,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给,擦擦。”他把纸巾递给庄冬杨。

“......谢谢。”

庄冬杨觉得自己真是惨透了,被要债的打成这样,还被看不顺眼的同学救下。

“你刚在那里干什么呢,演古惑仔啊。”游广川叼着雪糕棍。

庄冬杨浑身肉疼得厉害,懒得开口。

“嗯......你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我看片儿里都得断两条胳膊腿的。”

“......你放学不回家在那地方干什么。”庄冬杨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他最讨厌这种没心事的幸福的家伙。

“哦,打弹珠,”游广川晃了晃兜,兜里叮呤哐啷,“我正玩着呢,隔壁路口突然动静特别大,我怕有人给打死了,就喊了两声,没想到是你。”

庄冬杨慢慢撑着游广川的腿站起来:“谢谢啊。”

“不用谢,但你明天应该不能陪我打篮球了,好可惜。”

“?”

“别担心,我不跟别人说,”游广川把他扶稳站好,“但你最好还是去找个诊所看看。”

庄冬杨终于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容,他轻轻砸了砸游广川的肩头。

“谢了,兄弟。”

就这样,庄冬杨拥有了他高中的第一段友谊,一个说话神经质的,无忧无虑的聪明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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