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标准答案

次日回到学校,庄冬杨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踏进教室,冻梨就红着眼睛冲了上来,双手狠狠揪住庄冬杨的校服领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贱人,居然敢告状!”冻梨眼球猩红,目眦欲裂。

庄冬杨早有预料,一脸无所谓。

“对啊,那你要怎么办。”

冻梨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憋屈了。

“我告诉你,没用的,老师站在我这边,同学也会帮我,你想害我爸爸,做梦。”

庄冬杨不耐烦地拍开冻梨的手,回到自己座位上。

冻梨见庄冬杨不理他,一脸不服气地回到小群体里,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庄冬杨。

小鼻子揽过冻梨,安抚他。

“你慌什么,老师会帮我们的。”

冻梨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气。

上课铃响,男老师一脸严肃踏进教室。

“上课之前,我有一件事告诉大家,”他义正言辞,“就在昨天,班上的几位同学发生了争斗,相信大家都看到了。”

班上同学的声音细细簌簌。

先是一声很小声的“对,还是庄冬杨先动手的。”

随后更多附和声响起。

男老师满意点点头。

“庄冬杨同学,不光不接受同学的好意,并且大打出手,这严重违反了我们的校纪校规,而且在这件事后,还篡改事实,告家长影响学校正常工作,各位同学觉得这样,对吗?”

“不对!”大家齐声道。

“那庄冬杨的家长如果仍然决定要闹事的话,我希望同学们可以给我作证,”男老师扶额,“昨天老师已经被这位家长搞得不堪其扰了。”

“好的老师!”班长第一个答道。

大家的应答声便此起彼伏。

庄冬杨静静坐在座位上,平静直视着男老师和同学们投来的目光。

“庄冬杨,上讲台念检讨。”他听到男老师命令道。

拿起写好的检讨书,站在讲台上念检讨,这样的事他已经轻车熟路。

念完检讨,男老师抽出小毛巾,擦了擦自己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开始上课。

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庄冬杨把头埋在袖子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戳自己。

抬头,看到一张并不太有记忆的脸。

“嗯?”庄冬杨从梦中被强行唤醒,沙着嗓子问。

“庄冬杨,你别难过了。”这位同学支支吾吾递上来一张纸巾。

“?”

庄冬杨看着眼前叫不上名字的同学,感到莫名。

“我觉得你昨天不是故意的,我相信你,你别难过了,他们不会再来找你麻烦的......”

“你谁啊?”庄冬杨打断他的话。

同学睁大眼睛,脸迅速涨红。

“你不认识我?”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我记得你没跟我说过话。”

“我是小鼻子的朋友柯......”

“你是他的朋友,那你为什么安慰我?”庄冬杨挑了挑眉。

“我就是觉得你没做错。”

“你觉得我没错?”

同学点头如捣蒜。

“不对。”

庄冬杨觉得好笑。

“这就怪了,我们同学六年,这几年我每次被叫去罚站念检讨的时候其实都没做错,你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过,偏偏这一次我告家长了你要来安慰我。”

同学的脸色白了白。

“你应该不是觉得我没做错,你是怕事情被发现,连累你?”

“那我猜到了,我昨天书包上的鞋印是你踩的。”

“不是的!”同学崩溃地蹲在庄冬杨脚边,小声哭道,“是他们,他们逼我这样做,我打不过他们,我没办法......对不起,庄冬杨,对不起,你别告家长......”

庄冬杨嗤笑。

“不要。”

同学一脸鼻涕,愕然抬头。

“我就要告,你如果想把自己洗干净,到时候就把这件事栽赃给别人好了。”

“把所有人全供出来,你就可以洗白了不是吗。”

庄冬杨不再搭理这位失魂落魄的同学,掏出一本书开始看。

校服外套顺着书从桌框里滑落,掉在地上。

被正要起身离开的同学再次一脚踩在底下。

同学慌忙抬脚,活像踩了钉子。

“不是,不是,这是它自己掉下来的......”

庄冬杨捡起自己的校服,沉默了半晌,咧了咧嘴。

“谢谢啊,不然我还不知道今天怎么让我家长来学校呢。”

中午放学铃响,庄冬杨走出教室,牵起门口的程巧,顶着小鼻子冻梨一伙人怨气十足的目光走出学校。

“哥哥今天不来接,”程巧探头四处张望了一圈,“那我们回家吧。”

“你带我去哥哥店里呗。”

“为什么?”程巧不喜欢去程叙生的店,店里的客人喜欢把他当吉祥物玩。

庄冬杨把自己的校服抖开,露出新的脚印。

“看上去战况很激烈啊,”程巧吐了吐舌头,“那走吧,去添把火。”

“便宜点老板,你这衣服上都有线头儿,打个折我就咬咬牙拿了。”

程叙生掏出打火机,把线头烧掉。

“再给你打个八折,不能再让了,我这也是小本买卖。”

“行行行。”女人心满意足拎起衣服,走出店门。

“慢走啊。”

“欢迎光临。”

两个小脑袋钻进来。

程叙生惊讶:“你们怎么来了?”

庄冬杨鼻涕眼泪吊了一脸,垮着嘴不说话,程巧在一旁添油加醋道。

“哥哥,你看看,又让踹了一脚,都欺负他呢。”

庄冬杨在门外酝酿了很久才把眼泪挤出来,至于鼻涕,那纯粹是冻出来的。

程叙生看到衣服上的脚印,眉头拧了起来。

“谁又欺负你。”

庄冬杨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用袖子捂住脸,小声抽噎。

“你看看,你看看。”程巧跟捧哏一样打配合。

“欢迎光临。”

程叙生怒气冲冲领着两个孩子走出店门。

招财猫还以为有新客,喜气洋洋地喊着。

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正准备吃午饭的男老师看到门口熟悉的不速之客,冒了两滴汗珠。

他怎么又来了?男老师正疑惑着,低头看到庄冬杨身上的新脚印,眉头抽了抽。

“老师,你怎么跟我答应的?”程叙生语气很差。

男老师皮笑肉不笑:“庄冬杨,这又是谁不小心踩的呀?”

“你咋知道是不小心啊?你踩的啊。”程巧翻了个白眼。

男老师被程巧噎住,瞪了他一眼。

“小巧,过来。”另一个角落,李老师朝他招手。

程巧拍了一下庄冬杨的手,朝着李老师走去。

“李老师。”

“欸,你别插话了,老师给你抹个馒头片儿吃。”

“行。”程巧甜甜应声,老师搬了个板凳给他,他用老师的豆腐乳抹了片馒头,坐在板凳上慢吞吞边吃边看。

“庄冬杨哥哥,你家的孩子真是有个性啊......”

“是的,你有什么意见?”程叙生回击他的阴阳怪气。

男老师扯了扯嘴角:“当然没有。”

“你找到欺负他的人了吗?”程叙生没打算弯弯绕。

“抱歉,我和班上的同学都了解了情况,并没有找到,大家都关系不错,或许就是孩子之间随便打打闹闹。”

“好。”程叙生呼出一口气,搬了两个板凳,自己一屁股坐下,又扯着庄冬杨坐在另一个板凳上。

“我今天等着他们上学,我自己找。”

“庄冬杨哥哥,你有点无理取闹了啊。”男老师维持的面部表情险些彻底垮下。

庄冬杨适时抽噎了两下。

男老师指着庄冬杨说不出话来。

这么多年,这孩子可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现在装可怜是要闹哪样!

“随你们便!不过下午您如果过多干扰学校工作,我会向保安处申请,把你请出去。”男老师拎着自己的午饭忿忿离开。

闹事又怎么样,冻梨可是参与者,就算他老子不打算保自己,还有个儿子等着他。

办公室的老师们看到这场面,也都尴尬地陆续逃离办公室。

只剩下兄弟三人和李老师。

李老师害羞地摩挲衣角。

“那个,程巧哥哥,你们没吃午饭吧,我这儿饭带多了,不嫌弃的话你就给孩子吃点儿。”

程叙生想拒绝,侧头看了看庄冬杨,还是接下。

“谢谢李老师,改天请你吃饭。”

庄冬杨抬起眸子,看到脸蛋通红的李老师,和贼笑的程巧。

......?

他又望向程叙生,他面色如常。

庄冬杨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松气。

程巧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他吃饱喝足,就趴在李老师办公桌上睡着了,睁开眼睛就看到男老师的办公桌前围了一群人,茫然地揉了揉眼睛。

“好多人啊......”

“是他,是他欺负庄冬杨,他之前往庄冬杨笔袋里塞过虫子!”

“不是我!是他,他之前把庄冬杨的校服丢进拖把池了!”

“对,就是他,他还扯过庄冬杨的头发......”

程叙生难以置信回头看向耷拉着脑袋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庄冬杨。

到底之前被多少人欺负,以至于当他站在讲台上刚开口询问是谁踩了庄冬杨的书包时,一个孩子便率先站起来支支吾吾检举,随即你告我我告你,接连扯出十几个孩子。

男老师看到人堆里的冻梨,咽了咽口水。

他明明统一了班上同学的口径,到底是谁先戳破了蜘蛛网。

冻梨愤恨地盯着庄冬杨,结果被程叙生挡在面前,隔绝了目光。

“老师,你要怎么处理?承认,然后叫家长,或者不承认,我去找校长,我们看监控说话。”

男老师正欲开口辩解,冻梨突然指着男老师的鼻子吼道。

“你敢叫我爸爸来学校试试,你别忘了我爸爸给你送了多少礼!”

办公室里别的老师都张大嘴巴。

男老师环顾周围人鄙夷的眼神,神色倏然灰败下来。

冻梨显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还在骂:“你别忘了你能当年级主任是为什么,你还不把这个人赶走......”

男老师拨开人群,冲上前捂住他的嘴。

“庄冬杨哥哥,我现在就让这些孩子给庄冬杨道歉。”男老师苦笑。

“凭什么,凭什么要我道歉......”冻梨却一口咬在他手上。

男老师吃痛着抽出手。

程叙生冷笑。

“看来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还是直接叫家长吧。”说着,他从男老师背后抽出班上的通话簿。

冻梨发疯一般冲上去要咬程叙生,却被小鼻子绊倒。

小鼻子看着趴在地上的冻梨,第一次没有着急忙慌上前扶。

“你敢绊我!?”

冻梨不可置信。

“都怪你骗我们庄冬杨有多坏多坏,我们才帮你收拾他,现在你又要连累我们所有人,你想得美。”小鼻子撇过头去,不再理冻梨。

聪明人都能看出来今天这事被冻梨的一嗓子搞得毫无挽回的机会,所以没有一个人上前扶趴在地上的他,大家都附和小鼻子的话,一致把冻梨推了出去。

程叙生拨通冻梨家长的电话,说两句就挂断,没有给对方应声的机会。

电话一条一条被拨通,刚开始孩子们都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但总有那么一个人先开始举报另一个人,所以很快,十几个孩子的名字都被抖了出来。

上课铃响完下课铃响,六年三班下午一节课也没能上成,陆续有家长来到办公室,他们按着自己孩子的头给庄冬杨道歉,请求得到原谅。

冻梨的副局长爸爸姗姗来迟,他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冻梨像乒乓球一样弹出去好几米。

冻梨爸爸温声对庄冬杨说了两声抱歉,揽着程叙生走出办公室。

“庄冬杨哥哥,我儿子太不懂事,我替他给你们道歉。”他语气诚恳。

程叙生冷着脸没出声。

“我听别的老师说,你还有个弟弟,一个人肯定很辛苦,这些你拿着,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红色的钞票。

庄冬杨透过门缝看到了冻梨爸爸掏出来的那一沓钞票。

来了,冻梨爸爸最拿手的伎俩,也是他给程叙生准备的考题。

程叙生,你的答案是什么。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

“我儿子也是年纪小不懂事,老师呢,也是爱孩子心切,没多想才把事办成这样,以后啊,我们就不要再提......”

他看到程叙生接过那沓厚厚的人民币。

庄冬杨闭上了眼睛,心脏跌回谷底。

好吧,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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